也罢,既然父亲开口问了,那今日就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他正要开口,前院却适时地传来一阵喧哗,不一会,就有夥计过来禀报:「东家,族里的几位族老过来了。」
王老财脸色微微一变,眉头下意识皱起,那表情里带着厌烦,戒备和不得不应付的无奈。
他对这些族老,尤其是王守业那几人,早已没什麽好感。
当年他们阻挠送粮,事后又说风凉话,后来见儿子出息了又来套近乎,话里话外想沾光,可他们是族老,是长辈……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以王守业为首的几位族老鱼贯而入,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老财,晏宁侄儿,恭喜恭喜啊。」王守业一进门便拱手笑道,目光先在王晏宁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落在满桌菜肴和王老财微红的眼眶上,笑容更深了些,
「哟,正吃着呢?我们来得不巧了。不过自家子侄高中这样的大喜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怎麽也得亲自来道个贺。」
王老财压下心头的不耐,起身挤出一丝笑:「守业哥,各位叔伯兄弟,快请坐。阿福,你去让厨房再加几个菜。」
几位族老也不客气,纷纷落座。
王守业的父亲王仁年,也是族中辈分比较高的,当年,王有才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就是把王有财托付给了他。
他捋着胡须,看着王晏宁,点头赞道:「嗯,气度沉稳,不错。院试二十七名,放在咱们整个汝宁县也是拔尖的,没给咱们老王家丢脸。」
王晏宁只端坐着,连起身都没有。
王守业接过话头,笑容满面地看向王晏宁,语气亲切:「晏宁啊,这回可是给咱们王家挣了大面子了。
往后继续用功,考举人,中进士,前程远大着呢,咱们家里,肯定都盼着你好,会全力支持你的。」
他说着,目光转向王老财,话里有话,「老财,你说是不是?这孩子往后读书花费更大,你可不能含糊,得把家底拿出来供着。」
另一位族叔也帮腔:「是啊,晏宁出息了,是咱们全族的荣耀。
老财,晏宁是你的长子,也是咱们族里最出息的孩子,他这成绩比他弟弟强那麽多,你可不能再偏心了,这些可都得先紧着晏宁来。」
「是啊,读书花费不小。如今既然中了秀才,家里也该多支持些。老财,你可不能吝啬,耽搁了孩子的前程。」
王老财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心头火起,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最烦这些人拿家族,全族说事,当年要不是他们,他和儿子何至于生分那麽些年,这会话里话外挑拨他们父子关系,说他偏心小儿子是什麽意思?
他们不会是真把晏宁当那无知孩童,只以为宴宁跟族里不亲近,是因为他吧。
王守业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快,反而笑容更盛,转向王晏宁,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晏宁,你也别跟你爹置气。
你爹这些年不容易,又要顾着生意,又要顾着家里。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还小着呢,续娶也是为了照顾你。
以前若有什麽疏忽,那也是无心之失。如今你出息了,正好是修复父子情分的时候。
家里供你读书,你就要好好用功,将来光耀门楣,回报家族,这才是正理。」
「光耀门楣,回报家族。」王晏宁轻轻重复了这八个字,冷笑了一声后抬起眼,目光看向王守业,又缓缓扫过其他几位族老,
「守业伯父,诸位长辈,可是觉得,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靠了你们的供养与扶持?」
他这话问得突兀,语气平淡,却让席间一静。
王守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开:「这孩子,说的什麽话,你是王家的子孙,自然……」
「自然什麽?」王晏宁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自然生来便欠了王家一笔还不清的债?往后无论取得何等成就,都理所应当要先回报家族?否则,便是忘恩负义?」
他顿了顿,看着王守业等人脸上闪过的细微不自在,继续道,语气却渐渐转冷:
「守业伯父怕是忘了吧,两年前,也是在此处,您与诸位,便是这般教导晏宁的。
言及晏宁既是王家子孙,便该以家族为重,将来功成名就,需得提携亲族,庇护家族产业,方是正道。否则,便是只顾私利,忘了根本。」
他目光转向脸色铁青丶双手紧握成拳的父亲,又看回族老们,清晰地说道:
「晏宁愚钝,彼时不解。何以父母生养之恩,竟可与家族投资混为一谈?何以个人前程志向,必须与一族之私利捆绑?」
他看着王守业等人变幻的脸色,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割肉:「后来晏宁想明白了。原来在诸位眼中,血脉亲情,亦可明码标价,投资需见回报。
既如此,为求日后清净,免背忘恩负义的恶名,晏宁只好先行结清。」
他转向王老财,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父亲,两年前,儿子变卖母亲遗物,将自记事起所有吃穿用度,读书笔墨的花费,连本带利,都已经尽数归还了。
自此,儿子与王氏家产,两不相欠,儿子未取家中一文,当然也不受家族羁绊。
以后我无论是否能考取功名还有婚丧嫁娶都与王家无关。」
「荒唐!」王守业终于维持不住笑容,拍案喝道。
「王晏宁,你这说的是什麽混帐话。父母养育之恩,是能用银钱衡量的吗?家族庇佑之情,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你这是大不孝。」
「孝?」王晏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逐一扫过王守业和几位族老的脸。
「诸位长辈与我论孝?那我倒要问问诸位,何为孝道了?」
他上前一步,明明年轻,气势却逼得几位族老不自觉地后仰。
「是明知生母当年如何出的意外,却对间接推波助澜之人笑脸相迎,唯命是从,方为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