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奶奶接过吉帖,堂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陈父坐在下首,两手撑着膝盖,脸上没什麽大表情,只是背脊比平日挺得更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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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母在旁招呼贺夫人喝茶吃点心,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怎麽也压不下去,嘴上还客气着:「贺夫人,这大老远的还劳烦你跑这一趟……」
「麻烦什麽,我这是沾喜气!」贺夫人笑声爽利。
「不瞒你们说,我听王夫人说,他们回来的路上,王老爷坐在马车里,把那话翻来覆去念叨了一路,笑得合不拢嘴,还念叨说要去给王公子的娘上香报喜——」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大约是意识到提了王公子的生母,有些唐突,连忙又笑着岔开话头:
「总之啊,这门亲事,王老爷,王夫人是打心眼里欢喜,陈嫂子,你们家姑娘往后等着享福罢。」
陈母笑着应和,心里却记下了那句「给王公子的娘上香报喜」。
王公子的生母过世多年,虽说女儿说过,续弦的王夫人待王公子视如己出,但到底不是亲娘。
如今合婚吉成,王老爷头一件事竟是去亡妻灵前报喜,这份郑重,让她对这桩亲事又多了几分踏实。
陈家最后商量了一下,决定定在五日后纳徵。
到了那天,天刚蒙蒙亮,陈家老宅便忙开了。
陈母头天夜里就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把今日要用的物什盘算了七八遍。
陈奶奶笑她没出息,自己却也起了个大早,将那件深青色寿纹褙子熨了又熨,端端正正穿在身上。
陈晚星今日也换了身新做的衣裳,天青色色褙子,配月白挑线裙,裙边和袖口绣了一整圈的兰草暗纹。
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用玉雕成的碧色的竹节,清雅,却也郑重。
她立在廊下,腕间那只黄翡镯子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
陈母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看着出落的格外水灵的女儿,眼底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丶为人母者独有的酸涩。
「好看。」她只说。
……
巳时三刻,王家送聘的队伍到了村口。
消息是陈三婶跑回来报的。她一路小跑,进门时气还没喘匀,声音里却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来丶来了,好几抬聘礼,王老爷亲自来的,还有王夫人,还有——」
她顿了顿,眼睛往正端坐在院子里的陈晚星身上一瞟,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笑意:
「王家大公子也来了,穿得周周正正的,跟在他爹后头,那模样……啧。」
陈三婶没往下说,但那语气里的「啧」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母手里正端着茶盘,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晃下来。陈父腾地站起身,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又折回去把杯子在桌上放好,这才大步往院门口迎去。
陈奶奶依旧稳稳坐在上首,只抬起眼皮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什麽也没说,却伸手整了整衣襟。
满院子的人来来去去,脚步都比平日快了三分。
唯独陈晚星还站着没动,她没有往院门口迎,也没有退回堂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神色依旧是平素的沉静,看不出什麽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心跳声正一下一下地,比方才快了些。
院门口传来陈父迎客的声音,紧接着是王老财爽朗的笑。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压低,大约是想着初次正式登门,不好太张扬,却怎麽也压不住那满心的欢喜。
陈晚星没有往那边看。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地面那一片细碎的光斑上,落在那双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袖口的手指上,落在腕间那只安安静静的玉镯上。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很稳,不快不慢,踏着院中青石板路,伴着陈家人的寒暄,穿过满院子忙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她这边来。
她抬起眼。
王晏宁就站在廊下三步远的地方。
大概是心有灵犀,他今日也穿了身石青色的长衫,跟陈晚星站在一起,这衣服看起来就十分般配。
他的腰间系着一块竹青丝绦,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更清隽几分。
大约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发丝一丝不乱,衣袍也平整妥帖,连那系腰带的结都打得端端正正——却偏偏是歪的。
陈晚星的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瞬,没有提醒他。
他显然紧张极了,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可那垂着的手指,指节分明地泛着白。
他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麽,又觉得此刻满院的人来来往往,不是说话的时候。
可他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于是他就那样站着,隔了三步的距离,规规矩矩丶安安静静丶却又无比固执地望着她。
陈晚星忽然有些想笑。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弯险些漾开的笑意,声音压得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腰带歪了。」
王晏宁一愣,下意识低头去看,随即耳根腾地红透了。
他连忙抬手去整,手指却不听使唤,越整越乱,那根竹青丝绦在他指尖绕来绕去,就是不肯乖乖归位。
陈晚星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那弯笑意终于压不住,从唇角浅浅地漫了上来。
她往廊下阴影里退了半步,避开院中往来人的视线,然后抬起手——
指尖轻轻握住那条作乱的丝绦,压平,挽起,收拢。
不过两息,那腰带便服服帖帖地归了原位。
她收回手,垂眸。
王晏宁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根整整齐齐的丝绦,又抬头看看她,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憋出一句极轻极轻的:
「……多谢晚星姑娘。」
那声音里带着未褪的红潮,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丶近乎傻气的欢喜。
陈晚星没有应声,只是笑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