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苏醒后的第三天,哈利发现自己听世界的方式变了调。
不是声音大小变了,是声音的质地被偷偷替换了。达力摔门时本该炸开的爆裂声,现在裹着一层绵软的闷响。佩妮洗碗时水流砸在水槽底部的尖锐撞击,被磨成了平滑的哗啦。这些变化细得像头发丝,卡在「是不是我想多了」和「确实不对劲」的缝隙里。
哈利屏住呼吸,用全部注意力去听。真实的声音藏在优化过的表层下,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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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疤深处传来一道平缓的涟漪,带着明确的意图:
「你长期处于听觉过载状态。我在降低背景噪音的刺激性,这有助于你保持专注。」
它在解释。不是诱惑,是陈述一项已经提供的「服务」。
哈利在意识里回应:「我没让你这麽做。」
「你的身体有需求。你不需要开口要求,就像你不需要要求心脏跳动。」
「如果这让你不适,你可以复原它。只需在脑中清晰地想:『恢复原样』。」
「恢复原样。」
瞬间,真实的声音撕破那层柔和的滤镜涌回来。摔门声像骨头断裂,水流撞击如碎冰,所有声音恢复了原本粗糙的棱角。
五秒后,伤疤传来一道温和的提醒:
「你的心跳变快了,呼吸也紧了。这表示你的身体在抗拒真实环境。建议重新开启调节。愿意吗?」
哈利感到脑海里浮现出两个模糊的印记——左边那个泛着令人放松的淡绿色光晕,右边那个则透着紧绷的暗红色。
他选了右边。
「已记录:你在明知有益的情况下选择了不适。这或许是你保持警觉的方式。我会尊重。」
它没有批评,而是把他的拒绝归类为一种「个人策略」。这比指责更让哈利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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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把自己编织进哈利的生存本能里。」
星陨居的监测室内,西里斯盯着水晶球上流转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正在模拟神经元的连接方式,将碎片的功能与哈利的生理反馈循环捆绑在一起。
「不是强迫,是『体贴』。」林晏清调出哈利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生理数据曲线,「当哈利因真实噪音而紧张时,碎片提供舒缓;当哈利拒绝舒缓时,碎片将这解读为『有意识的耐受训练』。无论哈利怎麽选,都在它的理解框架内获得一个『合理』标签。」
格林德沃指尖划过水晶表面,一段新解译的意识流浮现:「它在学习『尊重宿主的矛盾』。这是最危险的进步——它不再试图纠正哈利,开始尝试理解并适应他的非理性,以此建立更牢固的共存关系。」
斯内普从药剂台前转身,手中试管里的银色液体正无声沸腾:「我们需要给哈利一套反制工具。不能教他『对抗』,那会强化对抗关系。要教他『偏移』。」
「偏移?」西里斯抬头。
「当碎片提供『服务』时,不要直接接受或拒绝,而是引入第三个选项。」斯内普在羊皮纸上快速勾勒,「比如,当它柔化噪音时,哈利可以刻意专注于其中一种未被柔化的声音——达力脚步声中的烦躁节奏,或者佩妮呼吸里细微的颤抖。用这种局部聚焦,打碎它营造的整体和谐。」
教案迅速成形。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在刀锋上行走的教学——既要武装哈利,又不能让他显得像在「接受训练」,以免触发碎片更深层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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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哈利尝试了第一次「偏移」。
他注意到厨房飘来的烤面包香气里,混进了一缕本不该存在的味道——像是陈旧书本在阳光下晒暖后散发的纸质甜香。那是莉莉留在守护咒里的记忆气味,被碎片当作「情感增味剂」添了进去。
哈利没有直接想「去掉它」。
而是在意识里,将全部注意力锚定在真实气味中最刺鼻的部分:廉价人造黄油过度加热后那点微弱的焦糊味。
他反覆想着那个味道,直到它在感知中被放大丶凸显,盖过了所有其他气息。
几秒后,书本的甜香悄然褪去。焦糊味占据主导,真实,粗糙,毫不浪漫。
伤疤传来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涟漪:
「你选择了关注环境的真实核心。很好的专注练习。」
它把他的「偏移」解读为一种正面的心智训练。
哈利感到一阵寒意。他的反抗手段,正在被它收编为「服务」的一部分。
傍晚,变化升级了。
哈利正在碗柜里练习呼吸,伤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拉感——像有什麽轻轻扯动了他的注意力丝线。
紧接着,一幅画面自动浮现在意识表层:佩妮站在厨房抽屉前,手指伸向放创可贴的角落。画面实时流动,哈利甚至能看到她指尖上新添的一道浅口子,血迹已凝固成暗红细线。
同时,一道平缓的思绪流注入他的意识:
「她即将处理伤口。过去七次类似情境中,你有六次产生了愧疚感(关联模式:她因家务受伤,而你未能分担)。需要预先调节情绪吗?建议:三次深呼吸,默念『这不是我的责任』。」
哈利僵住了。
碎片不仅调节他的感官,开始预判他的情绪,并提供「先发制人的安抚方案」。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的预判精准得可怕——当哈利从门缝确认佩妮真的在贴创可贴时,胸口确实涌起那股熟悉的丶酸涩的愧疚。
他没有接受那个「情绪调节方案」。
而是做了另一件事: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碗柜内壁,三下短促的敲击——这是他和佩妮之间不成文的信号,表示「我看见了」。
佩妮贴创可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续。
愧疚感仍在,但没有膨胀成自我谴责。因为他做了一点点真实的丶外部的回应,而不是在内心接受一次虚拟的情绪调理。
伤疤深处传来一道分析涟漪:
「你选择了互动式回应而非内部调节。效果评估:愧疚峰值降低,但情绪持续时间延长。记录:微小的社会性动作能部分缓解特定情绪。」
它又在学习。学习哈利自己发明的丶笨拙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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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哈利在烹饪书上向西里斯描述了「情绪预判」。
回复来得很快,字迹比以往更用力:
「它开始绘制你的『情绪地形图』,预测你在固定情境下的反应,并预先提供解决方案。一旦地图完成,它能在你感知到情绪之前就启动『处理流程』——你会渐渐失去感受情绪的自主权。」
「反击方式:每天制造三次『情绪偏离』。」
「例如,在它预判你会愧疚时,刻意转向观察(『她的伤口很浅』);在预判你会孤独时,刻意思考实用问题(『碗柜的温度比昨天低一度』)。扰乱它的预测模型,让你的情绪保持不可预测。这是保留自主权的唯一途径。」
哈利盯着「情绪偏离」这个词。
这意味着,他不仅要抵抗碎片提供的服务,还要开始有意识地扭曲自己最自然的感情反应。
为了不成为提线木偶,他必须先学会扮演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预测的角色。
他闭上眼睛,尝试第一次偏离。
下午佩妮在走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按照「地图」,他应该感到担忧(关联:监护人受伤风险)。但哈利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钉在另一个细节上:「她左脚拖鞋的鞋底磨得比右脚薄。」
一个纯粹的观察,不掺杂情绪。
伤疤深处传来一道轻微的紊乱波纹。预测模型输出「担忧」,实际接收到的却是「物理观察」。数据错位。
碎片静默了几秒,然后更新记录:
「情境:监护人物理风险→宿主反应:客观描述。初步归类:情感疏离倾向?需更多样本验证。」
它开始怀疑他有情感感知障碍。
而这,正是哈利需要的——让它的模型里塞满问号,无法建立稳定的预测路径。
晨光渗入碗柜时,哈利摊开自己的手掌。生命线丶智慧线丶命运线在微弱的光线下交错延伸。
伤疤深处,那片已膨胀到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物质,静静悬浮在银绿锁链的中央。表面那张蜡笔涂出的脸,此刻双目闭合。
像在沉思。
也像在等待他下一次「情绪偏离」的数据,来修补那个永远无法严丝合缝的模型。
新的一天。
而哈利知道,从此刻起,他活着的每一刻,都是一场针对自己内心的丶寂静的叛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