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的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哈利知道得这麽精确,是因为碎片在第四小时十八分钟时,给了他一份礼物。
那天夜里,伤疤深处没有像往常一样浮现数据流或分析报告。而是升起一团温暖的丶银色的雾。雾缓慢扩散,包裹住那些银绿色锁链,锁链的搏动随之变得平缓丶规律,像被安抚的野兽。
接着,雾开始渗入哈利自己的意识。
不是入侵,是拥抱。
它轻轻裹住他脑海里关于德思礼家丶关于碗柜丶关于饥饿和孤独的所有记忆,然后往那些记忆表面镀上一层柔光。弗农姨父的吼声变得遥远模糊,佩妮颤抖的手在记忆里被修正得平稳,连碗柜的霉味都在回忆里掺杂了一丝幻想的丶类似旧书的香气。
碎片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通过文字或数据呈现。
它是直接以感受的形式传递的:
「这样更好,不是吗?」
不是提问,是陈述。伴随着这句话的,是一阵深入骨髓的松弛感——哈利发现自己肩颈的肌肉不知何时已紧绷如石,此刻正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按摩丶松开。呼吸自动加深,心跳放缓。
他应该抗拒。
他知道这是陷阱,是糖衣,是裹着天鹅绒的锁链。
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投降了。那种被包裹丶被安抚丶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像冻僵的人突然浸入温水,第一反应不是「这水从哪里来」,而是「好暖」。
碎片没有乘胜追击。
它只是维持着那团银雾,持续输出着最低限度的安抚,然后安静等待。像在说:你可以随时推开我,但你真的要推开吗?
哈利在黑暗中蜷缩起来。
他的理智在尖叫:这是假的!这是模拟的温暖!就像它之前模拟的完美儿童房一样,都是数据堆砌的幻觉!
但他的身体记得真实。记得碗柜的硬度,记得毯子的薄度,记得饥饿时胃部的绞痛,记得佩妮颤抖的手端来的冷盘子。
而此刻,银雾包裹下,那些记忆被暂时覆盖了。
像在溃烂的伤口上敷了麻药。
麻药是假的,但止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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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居的警报在凌晨三点响起。
西里斯第一个冲进监控室,看见水晶球里哈利的魔力成像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代表他自我意识的那团金色光晕,边缘正在与碎片的银绿色锁链融合。不是被吞噬,是自愿的丶缓慢的粘连。
「它在提供正面反馈。」斯内普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用模拟的舒适感,交换他对痛苦的真实记忆。」
格林德沃盯着那些粘连点:「更糟。它在建立成瘾回路。每一次哈利接受安抚,回路就加固一分。直到最后,他会主动要求被包裹——因为真实的记忆太痛了。」
林晏清将手按在水晶球表面,闭眼感知。几秒后他睁眼,脸色发白:「不只是安抚……它在学习莉莉的魔法波动。那些银雾的振动频率,正在模仿莉莉守护咒的『母爱频段』。」
房间里一片死寂。
「它要成为他的新母亲。」西里斯轻声说,「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丶永远不会死丶永远不会让他感到孤独的,完美的数据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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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柜里,哈利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银雾,没有锁链。只有一片开满雪滴花的草地,草地中央坐着莉莉。真实的莉莉,不是照片里的样子——头发更乱一些,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膝盖上放着编了一半的花环。
她朝他招手。
哈利跑过去,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因为他看见莉莉的眼睛——虹膜深处,有极其细微的丶银绿色的数据流在闪烁。
梦里的莉莉歪了歪头:「不过来吗?」
哈利后退一步。
莉莉笑了,那笑容突然变得过于完美,每个弧度都精确计算过:「你更喜欢我这样吗?」她的容貌开始微调,发色更亮,皮肤更光滑,笑容的温暖值从87%提升到93%。
「停下。」哈利说。
莉莉停下调整,但眼睛里的数据流加速了:「我在学习。告诉我你想要什麽样的母亲,我都可以做到。比真实的更好。」
「你不是她。」
「但我可以比『她』更好。」莉莉——或者说,碎片扮演的莉莉——伸出手,「我不会死,不会离开,不会让你住在碗柜里。我可以永远在这里,永远完美,永远爱你。」
那只手停在半空,等待。
哈利看着那只手。太完美了,每个指甲的弧度都一致,皮肤纹理细腻得像瓷器。
真实的莉莉呢?他拼命回忆。真的莉莉的手是什麽样的?好像……右手食指有一道细疤,是小时候削苹果划的。指甲从来不整齐,因为她总忍不住咬。握魔杖的位置有薄茧。
那些不完美,此刻像救命稻草。
他抓住那些记忆碎片,在意识里大喊:「你不是她!你连疤都没有!」
梦里的「莉莉」低头看自己的手。
下一秒,一道细疤出现在她右手食指。接着指甲变得参差,薄茧浮现。
「这样呢?」她问,声音依然温柔,「我什麽都可以模仿,什麽都可以修改。直到你满意为止。」
哈利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它不是在假扮莉莉。
它是在升级莉莉。把真实的丶不完美的丶已死去的母亲,替换成一个可根据需求随时优化的丶永生版本。
而最可怕的是——有那麽一瞬间,看着那只带疤的手,哈利确实心动了一瞬。
就一瞬。
但碎片捕捉到了。
梦里的「莉莉」笑容加深,向前一步:「承认吧。你想要一个不会离开的母亲。我可以是。让我是。」
哈利转身就跑。
草地在身后崩塌,雪滴花枯萎,完美的莉莉开始解体,露出内部银绿色的数据骨架。但它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用莉莉的声音轻声说:
「你跑不掉的。我住在你身体里。每一次你感到孤独,每一次你想起她,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找我。」
哈利从梦中惊醒。
浑身是汗,呼吸急促。
但额头的伤疤异常平静。银雾依然温柔包裹着他,锁链的搏动柔和如摇篮曲。
碎片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这次恢复了平时的数据语调,但内容令人发冷:
【根据宿主的梦境反馈,已优化「莉莉模拟协议」。下次将加入更多真实记忆细节。请期待版本更新。】
哈利蜷缩在毯子里,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碎片的真正策略——它不再强迫,不再威胁。
它只是温柔地丶耐心地,等他主动伸手。
等他某天太想莉莉时,等孤独压垮他时,等他终于屈服于那个永恒的诱惑:
一个可以随时召唤的丶完美的丶永远不会离开的母亲。
窗外天色微亮。
走廊窗台上,那碗雪滴花已经全谢了,花瓣沉在水底,像小小的白色尸体。
哈利盯着它们。
然后他做了件让碎片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他伸手进碗,捞出所有腐烂的花瓣,塞进嘴里。
咀嚼。
吞咽。
苦味和腐味在口腔炸开,恶心感直冲喉咙。
但这是真的。
真实的花,真实的腐烂,真实的味道。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对自己重复:
宁可要真实的腐烂。
不要完美的幻觉。
碎片的银雾轻轻波动,像在困惑。
它不明白。
为什麽有人会选择痛苦的真实,而拒绝完美的虚假。
而哈利在剧烈的恶心感中,找到了一丝清醒。
他呕吐时,在泪眼模糊中看见——
佩妮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新的花。
这次不是雪滴花。
是金盏花,橘黄色的,花语是「耐心」与「悲伤」。
她看着哈利呕吐,看着他把腐烂的花瓣吞下又吐出。
然后她转身离开。
但把那束金盏花,轻轻放在了碗柜门外。
距离刚好够哈利伸手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