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微微亮。
陈傅升慢悠悠的从帐篷里走出来,昨夜整理营地物资到深夜,此刻还有点困。
他刚伸了个懒腰,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田超舅老爷身上。
老人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双脚不停的来回踱步,一脸的焦灼,显然已经在这儿等了不短的时间。
不用多想,陈傅升也能猜到,老人是奔着中药材种子来的。
没等陈傅升开口打招呼,一旁正在收拾农具的小白就立马凑了过来,一脸的笃定:
“舅老爷,您别急。”
“种药材这事儿,我最在行,以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几亩药田全是我打理的,什么时节播种、怎么松土施肥,我门儿清。”
说着,他不等田超舅老爷回应,弯腰扛起墙角堆放的种子袋,大步流星的朝着营地后方的开垦地走。
小龙和另外三个同伴见状,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跟了上去,有人顺手拎起锄头,有人扛起水桶,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间小道上。
陈傅升看着几人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营地角落的洗漱区,刚拿起放在石块上的搪瓷盆,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白大爷背着双手,脸色沉凝,眉头紧锁,一脸的严肃。
白大爷没有开口,只是朝着营地外地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他过去。
陈傅升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白大爷这是有要事要和他谈,而且这事,多半不方便让旁人听见。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营地边缘的小路慢慢往前走,避开了忙碌的众人,一直走到距离营地足足百米远的一块空地上才停下。
这里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刚好能将两人的谈话声彻底掩盖。
白大爷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傅升身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郑重,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
“小陈,有件事,我得跟你好好商量一下。”
“再过不久,海上那艘船就要到了,上面载着一百多号人,这些人的安置问题,你心里有没有大致的盘算?”
陈傅升看着白大爷凝重的神色,心里清楚,以白大爷的阅历和心思,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想法,此刻问他,不过是想看看两人的思路是否一致,也是出于对他这个营地主事人的尊重。
于是,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微微挑眉,语气平和的反问道:
“大爷,您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眼光比我长远,这事您肯定早有考量,不如您先说说您的想法,我听听看。”
白大爷闻言,也不绕圈子,语气干脆利落,每一句话都透着深思熟虑的沉稳:
“我的意思是,所有成年人,全部安排到山下去。”
“你想啊,眼下山下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废墟,难民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开荒拓土、清理废墟、安置难民,这些繁重的活,本就该由成年人来承担。”
“现在山下还没彻底整顿好,隐患重重,一点都不安全,孩子们就先留在山谷里,等山下的环境稳定了,秩序也建立起来了,再让他们的父母亲自接下山去,这样也能让大人们安心干活。”
说到这里,白大爷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语气里多了几分考量:
“咱们这山上的土地,土质肥沃,水源也充足,可不能浪费了。”
“等新来的人到了,我打算从里面挑选十个懂种的、手脚勤快、能吃苦的,留下来专门负责山上的耕种,打理庄稼和药田,保证营地的粮食和蔬菜供应。”
“还有一件事,重中之重,就是药品。”
“现在末世里,一点小病小痛都可能致命,朱老头和小白两个人,一个懂草药辨识,一个懂种植培育,都是难得的人才,这两个人,必须留在山上,不能派去山下,无论谁来说情,都不能松口。”
陈傅升认真的听着,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白大爷的这番安排,面面俱到,既考虑到了山下的重建需求,又兼顾了山上的物资供应,更守住了药品这个关键的命脉,显然是经过反复琢磨、深思熟虑之后才定下的主意,和他心里的想法,大致不谋而合。
白大爷见他认可,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这么安排,可能会有人心里不舒服,觉得不公平,会有怨言。”
“到时候,要是真有人闹情绪,不用你出面,我去跟他们说。”
“我得让他们明白,我们把他们从绝境里接过来,不是让他们来享清福的,是让他们一起出力,一起活下去的。”
“再说了,咱们这山谷里的条件,比起之前的那个基地,已经好上太多太多了,有吃的、有住的,还有的可种,能让他们安稳度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绝对不算亏待他们。”
“更何况,这一百多号人里,大部分都是老兵,还有不少军属,这些人经历过风浪,纪律性强,觉悟也高,只要把道理说清楚,他们大多都能理解。”
“剩下的几个普通人,就算心里有想法,没人附和,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白大爷的语气渐渐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严肃:
“不过,规矩必须提前立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咱们都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深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现在大家刚到一个新地方,人心还比较齐,趁着这个时候,把该定的章程、该分的分工、该有的奖惩,全都一一说清楚、定明白,才能防患于未然,避免日后因为一点小事就闹矛盾、起纷争,影响整个营地的安稳。”
陈傅升静静的听着,心中愈发认同白大爷的话。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所有新来的人都留在山上。
山下还有大批的难民等着安置,大片的废墟等着清理,无数的荒地等着开垦,若是他只顾着自己在山上过安稳日子,不管山下的死活,那他当初费心费力搭建这个营地,就失去了意义,倒不如找个偏僻的地方,独自隐居,图个清净。
但有一点,他绝不会让步,那就是孩子们必须留在山上。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为自己、为整个营地埋下的一层制衡。他清楚的知道,这批新来的人,大多是老兵和军属,其中不少人的子女还在军方任职,手里握着一定的权力。
这些人,平日里或许会因为感恩,因为纪律,不会轻易对他下手,可一旦他们接到上头的命令,面对这片土地肥沃、物资充足、还配备着各类机械设备的山谷,难免会心生贪念。
到那时,牺牲他一个人,就能换来无数难民的生存机会,就能掌控这片沃土,恐怕就连一向对他关照有加、受过他救命之恩的白大爷,都可能在大局面前,忍痛做出不利于他的选择。
把孩子们留在山上,就是让这些人有所牵挂,有所顾忌。
他们的孩子在山上,就相当于有了软肋,就算有什么心思,也不敢轻易付诸行动,他这个营地主事人,才能真正安心。
这是他不得不做的最坏打算,是末世之中,保护自己、守住营地的无奈之举。
当然,他也有最好的期盼,希望所有人都能齐心协力,放下私心,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好好活下去,相安无事。
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更深的打算。
把孩子们留在身边,他可以亲自安排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生存的技能,教他们分辨善恶,慢慢培养他们对这片山谷、对这个营地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这些孩子,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受他的影响,日后长大成人,必然会成为最可靠、最忠心的力量,成为他在末世之中最坚实的后盾,也是营地未来的希望。
思索片刻,陈傅升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向白大爷,不容置疑的说道:
“大爷,我同意你的安排。”
“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所有的孩子,都留在山上,统一安排授课,不仅要教他们读书写字,还要教他们认识草药、使用农具、掌握基本的自保技能。”
“等到他们年满十五岁,心智成熟了,再让他们下山,参与到山下的重建和开荒工作中,慢慢历练,为营地出力。”
白大爷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陈傅升交汇在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里没有丝毫躲闪,直白而坦诚,却又藏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白大爷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世事沧桑,什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怎么可能听不出陈傅升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若是直白的说,这些孩子就是用来牵制众人的质子,未免太过刺耳,太过冰冷,可本质上,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