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摆出这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
真以为自己是那话本里舍生取义的英雄?
他耗尽气力蹲下,揪着衣领的手力道渐松,最后无奈抬手,一点点极其笨拙又极其用力地,用指腹固执的擦拭掉林延唇边新鲜的血污。
“林延……你混账。”
林延心尖狠狠一颤,赤红的眼死死锁住那片虚无,不躲闪的由他粗暴的弄疼伤口。
最后还是在他近乎蛮横的动作下,柔软的败下阵,将目光重新僵硬的移回来。
“走吧。”
再待下去,他便压抑不住这颗朝他靠近的心脏了。
“若我说……”林风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快听不见了,“新皇有命,特敕你无罪,即日起复原职,你……还要赶我走吗?”
林延怔怔地望着他。
新皇有命,特敕无罪。
前尘旧事,概不追究。
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心里横亘了十年的冰墙,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艰难抬手,想擦去林风眼角的湿意,但又不确定,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借此诓骗他。
轻抬起的手终究还是在半途垂了下去。
温热的水迹从林风睫下渗出,“只这一次了……”
“若你坚持,往后……就没有往后了。”
那根撑着林延脊梁,让他说出无数违心话的心弦在这一刻铿然断裂,眼里的冰封伪装摧枯拉朽般开始坍塌消融。
一遍遍的确认他没有玩笑后,溃不成军的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
“……对不起……”
林风僵了一瞬,几乎哽住,他力道虚软的挣扎了一下,努力想维持住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拳头攥紧了,最终也只是落在了他身后。
“谁稀罕你的道歉……”
“你就在这烂泥里,等死好了。”
“……不等死。”
“将军府里还有上好的梨花白,凌双河西边二户的肉干最好吃,七户的甜水是你喜欢的味道,十三户的香馄饨只有早日里才开,我们还要一起去祭拜家主……对不起……”
窄窗外的天光似乎悄然亮了一些,尘埃依旧在光里浮沉,却仿佛有了温度,温柔安宁地轻轻落在那两个终于可以彼此倚靠的身影上。
第188章长安
新皇虽未登位,但却以雷霆手段连夜召见重臣,以最快的速度处置了林季两案,以及李有时痛彻朝堂指摘的蛀国之虫,带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将一道道关乎边防、民生、吏治的旨意清晰下达。
皇城四门在暮鼓中次第开启,坊门应着巡城的梆子声依旧准时开放,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声,不再是往日压喉的絮语。
那道石破天惊的《罪己诏》由快马通传各门、贴遍坊市,将十年前那场吞噬了无数忠良,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季氏谋逆案”彻底掀翻。
季家的旧宅前不知谁先放了一束腊梅,淡黄的花苞怯生生,搁在焦黑的门槛边,然后第二束,第三束,有松枝,有米糕,还有纸花,燃烧未尽的香烛……
没人聚集,也无人哭祭,只是停下,放下些什么,然后默默走开。
门口已打扫的干净,檐角里的蛛网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门板上深深的被暴力撬开的凹痕,尚触目惊心。
摊贩叫喊声开始试探性的响起,不知缘由的孩童重新在巷弄里追逐,茶楼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讲的已是左翼军当年如何杀上镜州城的故事,“季林案”也一度成了学子策论里的重中之重。
整个皇城有条不紊,以一种略显生涩又坚定无比的姿态,正重新一点一点找回失序的秩序和节奏。
湖苓院重新煨上了碳炉,阁楼的窗只开了小半扇。
风从西北角来,将一道道炊烟扯成斜斜的细线。
赏伯南看的仔细,仿佛能从那袅娜的形状里,分辨出哪一道是油糕铺子,哪一道又是汤饼店。
封天尧陷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摇椅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骨髓里渗着冰碴的滋味,目光却须臾不离地,胶着在凭窗的背影上,仿佛只要看着他站在那里,周身的寒意便被这凝视隔开了,心也落在了最安稳处。
“公子,公子。”裴元手里高举着一封薄薄的信,踩得木梯“咚咚”作响,喜悦之情几乎破梯而出。
皇城解封,被拦在城外的信件也随之涌入京城,“是沅清,沅清来信了。”
“他说在大虞发现了一颗长岁花的种子,随后便到。”
长岁花的……种子。
赏伯南恍惚了一瞬,没立刻回头,目光停滞在满城温软的炊烟上,半响才极轻的呼出一口白气,待散了才顺带着将窗口关紧接过那封信。
“少庄主听到消息立刻就骑马往盐舟赶了,说是要亲自去接应,但他没见过沅清,属下现在去追他。”
他欣喜的下了楼。
信纸很薄,墨迹透过纸背,赏伯南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舌尖心头滚过一遍,才能确认它的真实。
什么襄蕴给他买了糖葫芦,天雍的八成粮价勉强保了一条命,姚叔的铺子里有人想吃白饭被他打了出去,直到最后才提及到长岁花的种子,这种子得之不易,花干净了他所有积蓄,要他备好金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赏伯南看着信中之言,才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重心事,连眉宇间的倦意也被这骤然而来的喜讯熨帖平整了。
封天尧起身裹着毯子从背后靠近,怕碰到伤口,下巴虚虚的抵在他颈窝,手臂带着绒毯伸出,环过他身前,隔着毯子将那握着信纸的、微凉的手,一起拢进掌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赏伯南的侧脸上,看着那微蹙的眉峰是如何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舒展开。
赏伯南想抽手去探他毯子下的温度,“冷么?”
“不冷。”封天尧握的紧紧的,贪恋着不让他的手离开。
“百花谷里有适合它生长的土,等种子到了,待大家都好一些,我们亲自去种,到时就住在谷里,等着它长大,开花。”
“好,都听……长安的。”
炉火哔剥一声烧的更旺了些,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长安。”封天尧又唤了一声,轻轻的,脱声时这二字还含在深腔里,贴着赏伯南的耳廓,沉沉地送进去。
赏伯南终于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长安。”
十年颠沛,九死一生。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求往后岁岁年年,皆能如眼下这一刻。
望他以后能如这名字一样。
长安。
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