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杨鹤父子(第1/2页)
王炸盘腿坐在自己那顶不算宽敞的帐篷里,面前架着一块用木板临时拼凑的图板。
图板上铺着一张很大的纸,这图看起来颇为奇特。
纸张本身是上好的宣纸,质地柔韧,边缘还留着原本的折痕和淡淡的墨印轮廓,
那是张维贤送给他的大明官制《九边图》的一部分,主要描绘陕西、山西、宣大一带的山川边堡。
但在这张老地图上,此刻却布满了用炭条、朱砂笔重新勾勒、添加的痕迹。
王炸左手边摊开一本页面发黄、与现代迥异的图册,右手捏着一根削尖的炭笔,正对照着,小心翼翼地在老地图上修改、添加。
有些河流的走向被他用炭笔轻轻修正,变得更加自然;
一些官道上没有标注的山口、河谷,被他用小字备注;
他还用朱砂笔点出了几个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含义的星标,似乎代表着潜在的资源点或要地。
这张图,成了新旧知识混杂、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战略草图。
帐篷帘子一掀,赵率教端了个木头盘子进来,
盘子里是两条刚在附近小河叉上来、烤得焦黄的鱼,滋滋冒着油星,香气扑鼻。
“侯爷,趁热吃两口。您这又跟地图较上劲了?”
赵率教把盘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瞥了一眼那幅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地图。
他早就习惯了侯爷时不时拿出些稀奇古怪但很管用的“本事”,
对这融合古今的怪图也只是稍稍讶异,更多是好奇王炸又在谋划什么。
“嗯,看看。”王炸头也没抬,伸手拿过一条烤鱼,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嚼着,
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铆在地图陕西的区域,炭笔尖在几个地方虚点着。
“填肚子,也填填脑子。
不光是看咱们接下来抬腿往哪儿迈,我得更琢磨琢磨,
咱们这把快刀插进陕西,到底搅动了哪几摊浑水,那水里藏着哪些大王八。”
赵率教擦擦手,也凑到图板前,顺着王炸的笔尖看去:
“您是指陕西地面上,现在说话管用的那几位?”
“没错。”王炸三两口把鱼吃完,骨头扔回盘子,用布巾胡乱擦了擦手和嘴,炭笔尖“嗒”一声,
稳稳点在代表固原镇的那个醒目墨圈上,用力不小,几乎要戳破纸张。
“头一个,三边总督杨鹤,这会儿九成九就蹲在固原这座大龟壳里。这老头,哼,”
他鼻子里发出嗤声,
“读圣贤书读傻了,或者干脆是眼瞎心盲。看着满地活不下去抄家伙的流民,
就觉得发点霉米、给块破免死牌,就能让他们放下刀子感恩戴德回家种地?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他笔尖移动,划过延安、庆阳一带:
“跟他搭伙的陕西总兵杜文焕,算是这帮烂秧子里少数还能打两下的。
可惜,现在被杨鹤那套‘以抚代剿’的烂绳拴着脖子,
我估摸正带着兵在延安、庆阳那些山沟沟里东跑西颠,刚摁下这个‘已抚’的,
那个‘新叛’的又冒头了,纯粹是疲于奔命,白费力气。”
王炸丢下炭笔,抱起胳膊,眼神锐利:
“咱们从山西一路砍瓜切菜过来,进了陕西又顺手剁了几股匪伙,这消息肯定捂不住。
固原的杨鹤,只要没全聋全瞎,这会儿肯定已经收到风了。
我甚至能猜到这老头这会儿在琢磨啥——要么,摆他三边总督的谱,发道狗屁檄文让咱们听他调遣,
帮他搞他那套招抚的把戏,替他擦屁股;要么,觉得咱们下手太黑,坏了他‘招安大局’,想方设法给咱们下绊子,撑咱们滚蛋。”
赵率教面露思索,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他们目前所在的大致位置:
“他若真以总督身份行文,乃至下令,咱们虽不惧,但名分上……”
“名分?狗屁的名分!”王炸打断他,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厌烦和鄙夷,
“崇祯小子在金銮殿上求我,老子都得看心情、看买卖划不划算。
他杨鹤一个自身难保、眼看就要被自己那套蠢法子坑死的老棺材瓤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指挥我?”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盯着赵率教,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发生的未来:
“老赵,你听好,也记住。
这杨家父子,从杨鹤到他那‘好儿子’杨嗣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祸.国殃民、专坑自己人的败类!
是趴在大明棺材板上敲钉子的蠢货奸佞!”
赵率教闻言,眉头紧锁:
“杨鹤之子?末将听闻其子杨嗣昌,似乎……颇有才名?尚未听闻其劣迹。”
“颇有才名?呵!”王炸冷笑,那笑声里浸透了寒意,
“没错,是‘有才’,可惜全用在揣摩上意、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上了!比他那个糊涂爹更聪明,也更毒!”
他拿起炭笔,仿佛那笔是惊堂木,重重敲在图板边缘,开始细数这对父子的“功绩”。
“先说杨鹤。崇祯二年坐上三边总督位子,一看陕西乱象,觉得是百姓没活路。
这点他倒没说错。可他开的方子是什么?是‘招抚’!
拿着朝廷挤出来的那点可怜钱粮,去喂那些造.反的头子!
什么神一魁、点灯子,今天招安,给官给粮,明天他们手下人一闹,或者自己觉得不划算,立马翻脸再叛!
杨鹤呢?接着招!这就好比家里进了狼,你不拿棍子打出去,反而天天割自己腿上的肉喂它,指望它吃饱了变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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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就是狼胃口越喂越大,招来的狼越来越多!
多少实在活不下去、眼巴巴等着官府救济的良民,看到造.反能吃皇粮,干脆也入了伙?
多少真心剿贼的官兵,死在‘已抚’贼寇的突然反水下?
杨鹤这老儿,用百姓和士卒的血肉,养肥了各路枭雄,彻底搞烂了陕西!
这不是蠢,这就是坏!是读书读瘸了的祸.国之道!”
赵率教是带兵的人,深知军心士气与令行禁止的重要。
听到这种朝令夕改、资敌养寇的做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哪里是总督,分明是流寇的同谋和帮凶!
“再说杨嗣昌!”王炸语气更厉,眼中闪过寒光,
“这小子青出于蓝,把他爹那套‘怀柔’发扬光大,更精通权术,心肠也更黑。
他后来爬上了兵部尚书的位子,深得崇祯信任,提出什么‘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剿贼,听着花哨,实则内里争权夺利,处处掣肘。
他对付建奴就想议和,对付流贼就力主招安,跟他爹一脉相承。
但最令人发指,最不可饶恕的,是他对卢象升卢公做的那些事!”
王炸的声音陡然拔高,帐内仿佛气温都降了几分。
“崇祯十一年,建奴再次破关入寇,兵锋直指京畿。
卢象升公时任宣大总督,正逢父丧,夺情起复,天下人称‘卢忠烈’。
他主张坚决抗击,与杨嗣昌和太监高起潜主张的议和背道而驰。
就因为这,杨嗣昌便视卢公为眼中钉,肉中刺!”
“当时卢公麾下有多少兵?区区五千!
面对的是数万建奴铁骑。杨嗣昌怎么对他的?”
王炸每说一条,手指就狠狠在虚空点一下,仿佛在戳着杨嗣昌的鼻子骂。
“第一,断他粮饷!保定巡抚张其平,秉承杨嗣昌之意,紧闭城门,拒不提供粮草。
五千将士腹内无食,身上无衣,寒冬腊月,如何作战?”
“第二,分他兵权!本该归卢公节制的关宁劲旅,被杨嗣昌一纸调令,划给了在几十里外看戏、主张逃跑的太监高起潜!
卢公能用之兵,更形单薄!”
“第三,绝他援军!卢公屡次泣血求援,杨嗣昌与高起潜置若罔闻,互相推诿,一兵一卒不发!坐视卢公孤军悬于外!”
王炸呼吸粗重,仿佛亲历那场令人窒息的绝望。
“最恶毒的是第四,假传消息,乱我军心!
杨嗣昌竟派人到卢公军中散布谣言,谎称援军旦夕即至,稳着卢公,不让他转移。结果呢?
巨鹿贾庄,卢公五千饥寒交迫、疲惫不堪的忠勇之士,被数万建奴精骑重重围困,水泄不通!
高起潜就在五十里外,坐视不救!杨嗣昌在京城,冷眼旁观!”
“那一仗……”王炸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悲愤,
“杀得日月无光。卢公身先士卒,亲冒矢石,手刃数十敌,身中四箭三刀,力竭战死,壮烈殉国!
总兵虎大威、杨国柱冒死突围皆重伤,参赞杨廷麟重创,五千好儿郎,几乎全部血洒疆场,为国捐躯!
事后,百姓在乱尸堆中找到卢公遗体,甲胄之下,还穿着为父守孝的麻衣,面容如生……”
“嘭!”一声闷响,赵率教霍然站起,一拳砸在身旁的武器架上,架子剧烈摇晃。
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同为戍边大将,他太清楚那种前有强敌、后无援兵、叫天天不应的绝境!
这已非政见不合,这是**裸的借刀杀人!
是用忠臣良将的热血,来染红他杨嗣昌的官袍乌纱!
“事情还没完。”王炸的话像冰锥,继续刺来,
“卢公殉国后,杨嗣昌这奸贼,竟还怀疑卢公是诈死潜逃,派人三次验尸,方才作罢。
事后追责,他上下其手,推诿塞责,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直到两年后他自己剿贼兵败自杀,崇祯才算稍稍看清其面目,可卢公和五千英魂,早已化为尘土!
此等行径,猪狗不如!说他是我大明头号罪臣,亦不为过!”
“国贼!奸佞!”赵率教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怒吼,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自毁栋梁,戕害忠良,行事如此恶毒,与通敌卖国何异!
朝廷……朝廷竟以此等人执掌兵部,统帅天下兵马!
大明……大明江山,就是败于此等昏君奸臣之手!”
卢象升的遭遇,让他感同身受,仿佛看到了无数被朝廷文官集团算计、陷害的边关将士的缩影,悲愤之气填塞胸臆。
王炸等他狂暴的怒气稍缓,才沉声道:
“所以,老赵,你现在看明白了吧?
杨鹤的‘抚’,是慢毒,一点点放干大明的血。
杨嗣昌的‘谋’,是快刀,专砍自家柱石。父子二人,‘珠联璧合’,坑死了无数百姓将士,加速了大明崩解。
咱们现在,就在杨鹤眼皮子底下。他若识相,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若敢来指手画脚,或者玩什么阴招……”
他盯着赵率教,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就让他和他那套祸.国殃民的招安经,一起在这黄土高坡上烂透、臭掉!
咱们的路,自己走,谁挡,碾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