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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12章 池玉之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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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4-29 21:09:23 来源:源1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2章池玉之殃(上)</h3>

倾盆大雨落在灰暗街道上,马蹄溅起积水,灯笼的微光在黑夜中摇曳,渺小得像是几只流萤,还不如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时看得清晰。

青城里只有两团明显的光亮,一是内城发出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另一团则是遥对着青城,正面第二排的一处院落,此时离得近,反显得光亮巨大。

马匹停在沈连云家的大院前,沈从赋翻身下马,跟在他身边的是原督府护卫卓世群丶护卫队长万士贤与黔南刑堂邹琳,守卫的唐门弟子认得他们,高声喊道:「是姑爷。」

大门打开,沈从赋四人脱下油衣雨笠递给侍卫。过了会,一名侍卫快步走出,恭敬道:「四爷,老夫人在大厅等您。」

绕过影壁,大厅灯火通明,雨幕中隐约可见人影,沈从赋记得上次来这座大院是七八年前,沈连云邀请自己前往他家做客的事,攻下青城后,唐门挑上这间大院作冷面夫人的中军营,沈连云的儿子找上自己求情,沈从赋才将他们一家安置在民居里派人保护,不只是沈连云,其他各堂堂主还有卫枢军家眷都来不及逃入内城。

冷面夫人就坐在八仙桌前,八卫只剩下五人,唐门虽然打下城门,但付出的代价惨重,堆在城外的尸体跟小山似的,他不清楚实际的损失,但估计唐门死伤会是青城的四到五倍。

唐门付出这么大损失为他夺回青城,反而让沈从赋忧心起来,冷面夫人不是看重血脉亲情的人,打从冷面亲征开始,沈从赋就起了疑心,自己当上掌门,对唐门肯定有许多好处,单是唐惊才这关系,还有自己的孩子会是唐门血脉,对唐门就有足够利益。但这些就是冷面夫人要的全部?

「赋儿找老身有什么事。」冷面夫人问。

「这场大雨耽搁咱们攻城,却也让我们缓过一口气,让弟子们休养,玉儿败象尽露,我打算劝降他。」

「赋儿不忍心下手?」

「我恨不得将这逆侄碎尸万段。」想到沈玉倾,沈从赋咬牙切齿,杀兄杀子之仇怎能不报?还有他挑起这场叔侄之争,不只害了青城多少无辜,还害了小小,他接着道,「青城的内城严实,若要强攻,唐门跟青城还得再损耗兵力,我问过卫枢军,内城虽不缺水,可没那么多存粮伺候这几千人,用不着几天,他们就得投降,再说,不少卫枢军与城中要人的家眷都在青城,攻心为上,还不若等他们内乱,主动开门投降。」

「巴中的探子如果知道消息,会强硬渡河,为了打下青城,唐门船队弟子几乎都上岸,现在渝水上的防备空虚。」

「他们没船,青城剩下的船队都在通州,魏袭侯凿断水路,要是能用小船上来,他们就用不着走险路了。至于楚夫人那边,等她听到消息突围赶来,内城的人早饿死了。」

「赋儿来这就为了说这件事?」

「也不是。」沈从赋一顿,道,「没唐门相助,孩儿打不赢这场仗,老夫人的恩情,赋儿一生难忘,只是这儿毕竟是青城地界,晚辈无能,需要唐门与点苍协助,方能拨乱反正,因此引来非议,现在既已入城,贼逆将平,赋儿希望……」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冷面夫人道,「老身不喜欢猜谜。」

冷面夫人会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沈从赋道:「现在最担心的便是玉儿脱逃,他是掌门,若趁咱们两军对峙时,摸黑逃往巴中或南充,楚夫人在南充,这战事又得拖延,于青城唐门都无好处。我想请老夫人派兵在城外驻守,免得首恶逃脱。」

沈从赋这话的意思,就是暗示冷面夫人让唐门弟子退出青城。

「怕沈玉倾逃脱,只要死守内城就够了,难道他逃不出内城,就能飞到外城?」

「老夫人——」沈从赋恭敬地喊了一声,就被冷面夫人打断。

「老身不喜欢猜谜。」

「赋儿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这场大雨过后之后,唐门能退出青城,于城外驻扎。」

「这是过河拆桥吗?」冷面夫人问,「不嫌太早吗?」

「过河拆桥言重了,只能说瓜田李下,老夫人,赋儿的性子可以问惊才,赋儿素来有恩必报,您千万别说什么自己人,份所当为,那可得吓坏赋儿,之后唐门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赋儿必当还恩。只是看老夫人要现在谈,还是之后再谈,」

「唐门若撤出青城,你侄儿反扑,夺回城池,不就功亏一篑?」

「老夫人若担心,可以留三千人在城内作为助力,玉儿想突围没这么容易。」沈从赋道,「至于攻城,实际也不需要,通州援军被困守山中,巴中无船可渡,南充也救援不了,玉儿守不了多久,只要玉儿一降,青城便能恢复平静。」

「你终究是信不过老身。」冷面夫人沉思片刻,点头道,「你打算怎么做?」

「围城,老夫人有什么主意?」

「抓捕卫枢军与要人家眷,列于阵前,每天杀一百人,明日不降,再杀一百。」

沈从赋惊道:「无此必要。」

「他们越快降越好。夜长梦多,赋儿,你心存仁善,人家却是心狠手辣。」

沈从赋犹豫不定,青城以中道为本,以仁为体,因此能得忠心,许渊渟丶沈连云丶魏袭侯,还有傅狼烟丶计韶光,这些人之所以尽心为青城效死,是因为他们相信掌门会厚待他们家人,沈从赋引唐门入青城已遭人非议,若再杀卫枢军弟子亲人,这批卫枢军还会效死力吗?以后还能得人心吗?

名声如果无用,就不会有人携民渡江,这场烂仗已经败坏青城名声,如果再屠杀卫枢军家眷,自己往后要服众便非常困难。

「青城已在囊中,没必要多做杀戮,困就能困死他们。若激起内城里的卫枢军愤怒,这就适得其反。」他顿了一顿,接着道,「玉儿外表柔和,实则刚强,如果激起城中人反抗之心,趁乱杀出,那还得多添死伤,胜券在手,何必行险?」

「我就是要他们出城一战。」冷面夫人道,「一战底定,唐门就会退兵。」

沈从赋仍是摇头:「赋儿恕难从命,请老夫人谅解,也请您尽快退至城外。」

「唐门死伤惨重,现在要拱手让城,出了意外,军心溃散。」冷面夫人道,「老身不能允诺。」

「我看不出玉儿能怎样反败为胜,青城里最多还剩下几千人,三千?五千?而且多有伤兵,士气低落,我意思不是让老夫人退兵,只是守在城外照应。」

「若老身不允呢?」冷面夫人问,「赋儿打算驱赶老身出城?」

沈从赋摇头:「老夫人,这毕竟是青城家事。」

「合着我来这一趟,是唐门多管闲事了。」

「赋儿绝无此意,老夫人恩情,赋儿铭感五内。」沈从赋语气坚定,「但赋儿才是青城的主,青城阋墙,老夫人,赋儿的难处还请您体谅,若老夫人坚持,赋儿只好先回播州,待玉儿受擒,唐门退兵再来,老夫人,家母亲眷还在城中,还请高抬贵手。」

「唐门要广安以北,包括巴中。」冷面夫人直接回答,「青城岁供二十万两,补偿唐门这次出兵的军费。你跟惊才以后再有孩子,必须娶唐门的姑娘,」

「老夫人,这条件赋儿不能答应。」沈从赋仍是礼貌恭敬,「青城可以偿还军费二百万两,每年十万两,二十年还清,青城只能给这么多,我跟惊才的孩子一定会娶唐门姑娘,三峡帮也会与唐门联姻,共享渝水之利。唐门药材与货物进出,皆免税赋与通行费用。」

「太少了。」冷面夫人摇头,「你说得好像我是为了惊才来的。」

「除了领地,其余可再谈,老夫人,即便不能让您满意,青城也不会让唐门吃亏,」

冷面夫人冷冷道:「难怪赋儿攻打南门损伤不重,原来真是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老夫人言重了。」沈从赋正色道,「赋儿自始至终都无怠慢。」

马匹离开了沈连云家的庄院。

「四爷……」雨声滂沱,卓世群必须提高音量才能让人听清楚。

「慢点说话。」沈从赋沉声道。

沈从赋的队伍住在城南的民居,与唐门队伍中间隔着两里的距离。马匹走过六七个街口,沈从赋忽地勒马,对着街道尽头说话:「可以回去了,脚步放轻些。」

两侧街道涌出一大群人,约莫有五六百之众,个个穿着用墨汁浸黑的蓑衣斗笠,潜伏在这雨夜的街道里。

雨声掩盖住脚步声,这数百人众像是被水冲散的蚁群,向后方散去。

四人来到城南一座大院前,这是前战堂堂主田文郎的宅底,田文郎因贪污被沈玉倾逮捕下狱,现在田家人也逃离青城,只剩下这座庄园,四人回到大厅,点起灯火,这才开始说话。

「咱们这趟最重要的大将都到了,还进了院子,五卫在场,老夫人都没下手。」邹琳说道,「看来冷面夫人是打算在青城身上狠狠捞一笔完事。」

「还不能打消戒心,唐门大军入城,不可不防。」卓世群道,「谁知他们是不是投鼠忌器,这时候跟四爷翻脸,内城里的人趁乱出击,那就是鹬蚌相争,四爷故意选这时候把话挑明,也为这原因。」

「我也不想闹僵,于惊才面上不好看,唐门想开什么条件由他去,等玉儿投降,收拢卫枢军,再来慢慢商议,不能让唐门吃亏,但也不能伤了青城根本。」

万士贤道:「四爷,你说唐门真会出城吗?她不出城,你真要回播州?」

「最好会。」沈从赋道,「她出城,我也不会回播州,我绕去北面烧船,再去救楚夫人,劫粮道,唐门不退也得退。」

万士贤惊道:「这不是跟唐门翻脸了?」

「她不肯撤兵出城,定存异心,再不先发制人,就得受制于人。」沈从赋道,「青城重于私仇,唐门若是想趁叔侄内讧从中取利,尽给无妨,若有别的想望,我宁愿死在玉儿手上,也得护着青城周全。」

冷面夫人的漫天要价,反倒让他安心下来,但也不会因此放松戒心,打从攻城时,沈从赋就有意缓攻减少消耗,让唐门占了主力,果不其然,唐门打得比自己还认真,毕竟唐门已经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自己若输了,不过白白得罪青城。

冷面夫人不是那种会替孙女出气兴兵的人,帮自己对她有好处,乘机勒索那是必然,自己可以大方,但不能予取予求。

万士贤道:「现在城里的唐门弟子比我们多,需得防范。」

「玉儿已是强弩之末,胜利在望,万士贤,你看紧城门,唐门士兵一出门,就立刻关上城门,就说是防玉儿逃脱,卓世群,传令寐不卸甲,加强巡守,将点苍派来的弟子调去城外看守营寨。」沈从赋道,「一有风吹草动,不用慌,跟他们硬来,玉儿还在城内,只要城外有动静,必然有所行动,这场大雨算是帮了咱们。老夫人没什么选择余地。」

沈从赋回头望向青城方向,那微弱的灯火,轻轻一叹,玉儿,自作孽不可活。

沈玉倾在太平阁慰问完受伤的弟子,然后来到城墙上激励冒雨夜哨的弟子,最后来到卫枢军的房舍绕了一圈,这里灰暗宁静,沈玉倾相信里头有被大雨掩盖的哭声。

走完这一圈,他才回到钧天殿,沈连云戴着雨笠,站在长阶下等着他,跟在他身后步上阶梯。

「你想说什么?」沈玉倾道。

「退回城里的弟子有……」

「我不想听这个。」沈玉倾问,「存粮有多少?」

「约有五日。」沈连云回答。

「节缩粮食,每日供半。」

「这已经是供半了,而且伤兵不能作战的没得吃。」沈连云道,「最后一餐弟子们得吃饱才有力气。」

沈玉倾点点头,「还有什么?」

「唐门弟子不会在青城久待,我们还能夺回城池。」

「你怎么知道?」

「冷面夫人都来了,四爷没蠢到不提防唐门。」

「你见不及此。」沈玉倾问,「他对了,所以很得意吗?」

「我不清楚掌门说什么。」沈连云道,「如果掌门有疑虑,可以问他。」

雨滴声中传来一声闷响,炸开的水花溅在沈玉倾脸上,沈玉倾揪着沈连云的蓑衣,冷冷道:「你要我向他认错?」

沈连云摸了摸脸颊,道:「他有错,但也不妨碍掌门下问。」

钧天殿里,不止有倪砚与各堂堂主,还有沈勤志这个早已不问政事的堂叔公,看来一众内眷也非常慌乱,他们怕什么?四叔又不会伤害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忧心忡忡,还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办法呢?还有谁会来救援?魏袭侯真的全军覆没了?弟子们还有多少士气?

他们还想说什么?想劝自己投降,还是逃走?逃到巴中,那里道路险阻,继续撑到唐门退兵?

沈玉倾停在阶梯前,觉得好累,忽地看见苏银筝站在钧天殿外探头探脑,上前轻声道:「苏姑娘。」

苏银筝见着他,正要上前,又嫌雨大缩了回去,对着沈玉倾招招手,沈玉倾走上前,见她神色凝重,心想终于到了连你也怕的地步了,他开口安慰:「你不用担心,你是嵩山苏家的姑娘,唐门跟青城都不会为难你,你若害怕,明日我用绳索吊你出城就是。」

苏银筝皱起眉头:「沈公子,我就担心这个。」

沈玉倾也皱起眉头:「担心危险?」

「担心你丧志。」苏银筝抓着他手,轻声道,「都说天助自助,天道酬勤,你要起了退缩心,好的也得变坏,但凡你下定决心,最后一定是你赢,你要是投降,那老天爷想帮你都帮不了。」

「你还觉得我会赢?」沈玉倾摇头,这小姑娘根本不知道局势有多险恶。

「肯定的,你不懂,我铁口直断,沈公子,我知道你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苏银筝犹豫半晌,接着道,「沈姑娘等着你去救她。」

「谁要你说这话的!」沈玉倾勃然大怒,抓着苏银筝的手臂,「谁让你说这些话?是沈连云,还是谁?」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他控制不住那股愤怒,他始终没从那个深渊里爬起,他无时无刻都要阻止自己去想沈未辰的事,一旦想起,就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绑上一个重物,拉着他心不住往下沉丶往下沉,没有止尽,而下坠的过程中还有无数根尖针戳进他心口,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喘不过气,然后他就要中断思绪,回头去看青城,看看周围的人,看看青城百姓。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值得。

他想杀人,杀谁都好,他最想杀的就是沈从赋。

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包括他自己。

苏银筝被他狰狞脸孔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道:「我没听谁说,这是我自己说的,真的。」她吸了口气,颤声道:「沈公子,冷静,深呼吸。呼——吸。」沈玉倾没有深呼吸,倒是她竭力调整呼吸压抑住惊慌。

沈玉倾回过神来,放开苏银筝,道:「对不住。」这瞬间他又回到那个谦冲有礼的君子,「吓着你了。」

「没关系。」苏银筝说归说,还是退开了两步,「我去陪雅夫人了。」说罢一溜烟跑了。

沈玉倾转过头去,方才的争执引起钧天殿里头的人注意,他摇摇头,步入钧天殿。

铁窗外的雨声淅沥,空荡荡的地牢里,脚步声却格外明显,沈玉倾清楚听到自己脚步声,现在连死牢里的守卫也被叫去守城,牢里的人跑不掉,又或者,当此之刻,青城也不在乎一个死囚是否逃亡。

一片漆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抽出无为代替拐杖,在前方摸索着,剑尖触碰到栏杆,发出锵的细微声音,或许是因为连日大雨,空气里的霉味深重,地面湿滑,一股不该在八月有的寒意笼罩着周围。

一道细微火光在前方亮起,竟然还有油灯。这也算坐牢?熟悉的咳嗽声在死牢里回荡。

沈玉倾循着那微光走去,谢孤白在地上点起一盏油灯,他的脸色苍白,这湿气对他身体不好,沈玉倾心底浮着那一丝关心的冲动,瞬间又被恨意摁下。他站在铁栅前,薄被掩盖住谢孤白腰部以下,他仰起身,目光望着自己棉被下的足尖,披散的头发垂落,像是懒睡方醒似的精神萎靡。

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良久不语,是谁要先开口?

「我听到哭声。」谢孤白开口,像是做了场梦,在说一件梦里事的语气。

「谁的?」沈玉倾问,「弟子的哭声?」

「大概是我的。」谢孤白想了想,肯定地点头。

「你委屈了?」怒火又燃起,「你在这牢里委屈哭了?」

「不是。」谢孤白摇摇头,似乎想清醒一些,「我本来就该在这,我不是为这件事哭的。」

「所以?为谁?为……」他连小小两个都说不出口,就感觉自己快疯了,他不能疯,因为青城需要他,他必须保护青城,所以他一直压抑着愤怒跟疯狂,因为他不能崩溃,一旦崩溃,青城就完了。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他,去他的青城,掉头就走吧,蛮族要来就来,如果没人在乎这天下,那天下就该被业火焚尽。

「也不是为了小妹。」谢孤白又摇头,「梦总是忘得很快。」

沈玉倾吸了口气。

「青城完了。」他说道,「城墙已失,只剩下青城这座内城。」

「嗯……」谢孤白听着,这些事他应该早就知道,沈连云应该早就跟他说过。

「还有几天存粮?」

「五天。」

「节缩粮食,每日供半。」

「这已经是供半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场雨早下一个时辰,冷面夫人攻城就得功亏一篑。偏偏……」谢孤白说着,微微侧头看向上方的隔栅,那里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滴落的水声清晰可闻,还浸湿地板。他又将目光放回脚尖,「总是差这么点运气。」

「你还有办法吗?」沈玉倾冷笑,「让我看看你除了出卖别人之外的能耐。」

「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办法一定能赢,武侯如果料到会输,何必北伐。一场怎么看都会赢的大战,都可能会因为奇怪的理由而败。魏袭侯如果知道会被埋伏,他也不会来。」

「我真不知道你这么看不起我。」沈玉倾的话满是刺,「不用跟我说这些道理。」

「弟子们已经没有斗志,早晚会偷开城门。」谢孤白道,「现在只能投降,为了招降楚夫人,沈从赋不会杀你。」

「这就是你能想到的办法?」沈玉倾提高音量,「这就是你怂恿小小后所能想到的办法?」

「你怎么对得起小小!」一声怒吼过后,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一道巨大的惊雷夹着滚滚雷声闪过,那瞬间,亮如白昼。

清晨,大雨转小,天色仍阴沉。

沈玉倾坐在钧天殿的椅子上,支着下巴假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喊道:「掌门。」

沈玉倾微微睁开眼,听声音就知道是倪砚,昨夜的军议,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从他们的脸色跟态度就知道,他们想投降,他们已经放弃了。唯一还想奋勇作战的只剩李湘波与许江游,再来就是不发一语的沈连云,还有苏姑娘了。

沈玉倾阖眼:「什么事?」

「唐门动了。」倪砚说道:「李统领已经上城墙了,」

「我知道了。」

「掌门。」倪砚道,「士气低迷,正需提振,您是否亲上城墙?」

「不需要。」沈玉倾道,「还下着雨,城墙湿滑,唐门跟四叔的三弓床弩都砸烂了,冲车也损毁,他们暂时没有攻城工具。这雨天也不适合攻城,不用被他们惊扰。」

「掌门所言甚是。」倪砚道,「但这话弟子们未必肯信,也不好放松戒心,您还是露个面。」

「不用。」沈玉倾捂住嘴,轻轻打个哈欠,竟似笑了,「我们还守得住吗?」

倪砚默然,叹了口气。

沈玉倾回到君子阁,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雨虽停,天色仍不见晴朗,来到谦堂时,倪砚与一众堂主都是脸现喜色。

「唐门出城了。」倪砚大喜,「他们退兵了?」

「唐门没有退兵。」沈玉倾道,「四叔不会傻得让唐门大军留在青城。」

倪砚讶异道:「冷面夫人好不容易打下城墙,就这么退了?」

「如果四叔坚持要唐门的人退出青城,唐门势必与播州弟子内讧。」沈玉倾反问,「就算冷面夫人夺下青城,杀光了青城里所有人,她拿什么号召青城作主?许老帮主是唐门逼死,许公子若是投降唐门,三峡帮上下也不服气。」

许渊渟死得壮烈,许江游本是孙辈继承,一旦投敌,他几个叔伯登高一呼,许江游必失帮主之位。

「清姑姑也不会劝降姑丈,楚夫人更会死战,她靠围城困住青城,青城主力散于各处,各个都还能一战,魏袭侯来得这么快,不可能把通州兵马全数带来,叔侄内讧是一回事,唐门吞并青城又是另一回事,这当中但凡一处不慎,徒耗气力,满盘皆输,还与青城结怨深远。」

「唐门已经大获全胜,与其让四叔起疑,还不如退到城外,让四叔收拾残局,四叔偏信四婶,对她言听计从,用四婶慢慢控制青城,才是冷面夫人原本的盘算。」

倪砚叹道:「四爷若早点看出唐门的算计,又何有今日之失?」

早点看出?沈玉倾默然不语,就算看出了,没有唐门奥援,四叔现在已经在青城地牢里,四叔信的是他妻子,不是冷面夫人,他能被唐惊才所惑,能看不见这批在青城里的唐门大军?凭什么他爱妻子,就会相信岳母真心为他好?寻常人都不会这样想,何况四叔。

冷面夫人料不到四叔会起疑吗?若今天还是唐绝艳领军,四叔或许不会有此疑心,但冷面亲临,他能不起疑?冷面能不亲临吗?冷面夫人没到前线之前,唐门也打不下青城,唐绝艳得赌上自己掌事之位与青城一决死战,冷面若想直接吞并青城,像诸葛然那样依法进兵即可,唐门弟子不如青城精锐,渝水之战险些把船队打没了。唐门不想损耗才需要四叔里应外合。从一开始扶植四叔当掌门,徐徐图之就是冷面夫人的盘算。只要四叔对唐惊才言听计从,这便不难,甚至等生下下一个男丁,唐惊才都可以毒死丈夫,再扶植幼主,垂帘听政,她不退让,让四叔起疑心倒戈,能换到什么好处?四叔误信谗言造反,就因此痛恨青城,脑袋一热经年,为了取我性命,青城拱手让人也无所谓?

倪砚已慌张失措,才会说出这么肤浅的话语,就像城里大部分人一样,他们已经不想反攻,只等着自己出降,对局势没有分析,只有等待,他们知道自己会为了青城而降,所以倪砚听到这番话才会喜形于色。

「我不会投降。」沈玉倾道,「去请其他人过来,我有话说。」

沈玉倾召集留在青城剩余的堂主与统领,沉重道:「沈玉倾忝为掌门,治理无方,致使青城叔侄阋墙,其罪难恕,但沈从赋身为青城嫡系,引狼入室,本掌一时心慈,致有此败,孤城难守,青城不能有投降的掌门,我已决意,粮尽之日,出城往南充突围,与楚夫人会合,再与唐门周旋。」

许江游担忧道:「只怕不容易。」

「不容易还有别的办法?」李湘波说道,「到了南充跟楚夫人会合,再联络彭天从,这一仗还有得打。」

许江游道:「卫枢军都是青城人,家眷都在青城,要他们弃家眷离去,恐军心难安。」

李湘波怒道:「我也是青城人,我老婆孩子也都住青城,战事开始,我连一次家也没回去。日夜都住在青城,大丈夫何患无家。」

众人只是不语。

沈玉倾接着道:「突围之日,青城定然混乱。内眷有不少女子老人,我打算先放他们离开,五叔,你与四叔相善,放许姨婆跟叔公他们下楼。」

李湘波听掌门说要将家眷送走,此举定招弟子不满。再说,这不就是未战先怯?忙劝道:「掌门,这会动摇士气。沈从赋不会伤害内眷,让他们留在城里就好。」

沈玉倾摇头道:「内眷连着那些侍女丶杂役丶工人,都得有上千人,他们不是上战场的弟子,不用伤及无辜,让他们先走。」

沈连云正要开口,沈玉倾挥手道:「不用再说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五叔,劳烦你了。」

沈妙诗接了命令,来到长生殿,一众内眷听了这话都是又惊又怒,却又欣喜自己脱离这战乱之地,沈从赋毕竟是自家人,也有几个有担当的远亲叔伯,说要随沈玉倾突围,沈玉倾也不拒绝。

之后沈妙诗在城墙上拉起钩索,将这些内眷一一放下,沈从赋闻讯赶来,兄弟俩又是好一阵说话,沈妙诗不似几位哥哥聪敏,听了沈从赋一阵说,只回道:「玉儿是掌门,我得听他的。」

许姨婆第一个被放下楼,一落地便气得破口大骂沈从赋。沈从赋不敢忤逆母亲,派人将她找地方安置。有些会武功的便攀着绳索往下跳,第一天,内眷与奴仆丶婢女等人便去了大半。

入夜后,沈玉倾巡视城墙与慰问太平阁的伤兵,李湘波丶沈连云丶许江游三人训练卫枢军,其余堂主副堂则率兵巡逻,没有了雨声遮掩,沈玉倾听到那些弟子们的哭声。

第二天,其余内眷也被吊下楼去,沈妙诗来见苏银筝,要送她出城,苏银筝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自己要跟沈公子共患难,这才见真情,再说,雅夫人不信沈玉倾如此好心,宁死也不肯离开房间,听说苏银筝不走,更不肯走,沈妙诗无奈,沈玉倾来劝,说道:「你要跟我往南充,怕路上不好照顾。」

苏银筝却道:「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南充找你就行。」

到了第三日,内眷送完,又把一些重伤的伤兵用吊索吊着,送下城去,沈从赋正要展现气度,收留这些青城弟子,虽知此举会让城中缺粮舒缓,却又不得不收。

所有人都在等沈玉倾死战突围,然而士气溃散,守城的弟子知道难以幸免,蹲坐在城墙上,只等着开城之日。

「五叔,你也离开。」沈玉倾对沈妙诗道:「你跟四叔是亲兄弟,素来交好,许姨婆也念着你。」

沈妙诗摇摇头:「我不擅言词,没有你跟几位哥哥聪明,你是世子,我得听你的。」过了会,又道,「玉儿,你要走就快,士气低落,军心不附,卫枢军都是青城子弟,家眷都在青城,驻守弟子也多半如此,我瞧这两日,弟子们窃窃私语,恐怕有变。」他说完,顿了会,又接着道,「李湘波不敢告诉你,昨日有弟子叛逃出城,接下来几日,只会逃得更多。」

沈玉倾淡淡道:「他们既然不肯为我死力,逃便逃了,带着也无用。」

沈妙诗长叹一声:「青城何至于此。」

又过两日,城中配粮越发少了,逃兵者众,沈玉倾只与沈连云几人商议如何突围之事,其余人皆不见,驻守弟子越发不安,深夜,军中哗变,沈连云夜巡城墙,五名小队长率弟子数十人袭击吉祥门新任副统领余洗,打开城门,军中大乱,沈妙诗率军拦阻,喝止不住,吉祥门一开,大批弟子逃命似的往外涌出,连同那些还没出城的伤兵也跟在后头,堵得水泄不通,沈妙诗连忙通知掌门,沈玉倾得知后,命人招来李湘波丶沈连云与许江游,整装突围。

沈从赋日夜提防沈玉倾脱逃,严加看管,他猜内城早晚生变,命人日夜看顾,卓世群见城门开启,里头弟子一涌而出,大喜过望,吹响号角召集弟子,率军冲入,沈连云带领弟子堵住城门,双方交战,不一会,朱雀门也跟着开启,播州弟子带军杀入,毫无拦阻,就往钧天殿冲去,沈从赋听说城门打开,更衣着甲,提着银枪骤马赶来,万士贤与邹琳整顿军马追上,他在城门就见着沈玉倾率队指挥突围,他料定对方士气大失,己方兵力占优,更不怕他埋伏,率领弟子追上,大喝道:「玉儿,束手就擒。」

沈玉倾冷声道:「四叔,你背叛青城,引狼入室,怎好意思招降?」说完调转马头,往钧天殿奔去。

沈从赋被他几次三番欺骗,对这侄儿戒心深重,率领一队弟子追到钧天殿,随即勒马,等万士贤来到,又见播州弟子占领校场,这才道:「军心涣散,除了卫枢军,他手下不多,最多也就一两千人,小心别让他逃了。」

万士贤领命而去,不一会,邹琳也追上。率领另一支人马也去抓沈玉倾,忽听得有人喊道:「逆贼在长生殿。」

沈从赋自领一支队伍来到钧天殿下。

无论如何,青城抢下了,只要抓到玉儿……

他正想着,突然觉得眼前明暗摇曳,他扭过头去。

他知道这侄儿狡猾丶冷酷丶无情,是大恶之徒,但他想不到沈玉倾可以如此无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永远斗不赢沈玉倾,这侄儿怎能如此狂悖?

这可是青城两百多年的基业,藏着多少武功典籍丶先人心血丶文物历史,还有整个青城积累的记忆,以及数十年的苦工。

火光熊熊燃起。

怎么敢!他怎么敢!将整个青城毁于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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