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你我斗了一辈子,你忍了四年,朕守了四年,最终不过是让数十万将士埋骨大海,让两地百姓流离失所。你到死,都没敢再看一眼南海;朕到死,都没敢再提一句北上。」
「你我都错了。」
「你错在放不下国耻,朕错在放不下割据。江山一统,百姓安乐,从来不是靠刀兵,不是靠隐忍,是靠不争,是靠相安。」
海风卷走灰烬,飘向茫茫大海。
这一日,秦苍在海边站了整整一天,入夜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汤药难进。
大楚朝野震动。
秦苍无子,当年起兵时族中子弟尽皆战死,只留下一个远房侄孙秦海,年方十六,自幼被养在宫中,性情温和,不喜兵戈,熟读诗书,深谙商贸。
弥留之际,秦苍将秦海唤至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少年的手腕,目光如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
「秦海,朕死后,你继大楚之位。记住,大楚的敌人从来不是大乾,是战火,是贫困,是割据。」
「不许备战,不许扩军,不许封锁航路,不许与乾为敌。」
「萧承煜已死,大乾新帝年幼,国力衰微,两国再无争雄之力。你要做的,不是守江山,是安百姓,通商贸,让南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
「江海之盟,虽残不破,你我秦氏后世子孙,永不得与乾开战。敢言北伐者,逐出国门;敢言绝商者,废黜君位。」
言毕,秦苍头一偏,溘然长逝。
这位大楚开国君主,终年五十岁,死时面朝北方,眼角挂着一滴未乾的泪。
景和元年夏,大楚开国君主秦苍驾崩,侄孙秦海继位,改元安海。
消息传回洛阳,朝野哗然。
乾朝文武瞬间分成两派,镇国将军萧烈等武将,力主趁秦苍新丧丶楚主年幼,重整水师南下收复南洋,一洗当年海天惨败之耻;首辅张慎等文臣,则坚持遵从先帝遗诏,罢战休兵,与楚修好,共安江海。
朝堂之上,争吵不休,甲兵之声再起。
年仅十七岁的萧平宋端坐御座,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他没有父亲的隐忍狠厉,没有曾祖父萧百川的雄才大略,却自幼听着那场决战的惨状长大,看着江南沿海百姓的疾苦度日,比谁都清楚战争的代价。
他伸手翻开萧承煜留下的密折,里面是父亲亲笔记录的伤亡数字:战船损毁一千二百艘,将士阵亡二十二万,江南粮草耗尽三百万石,国库空虚十年,沿海十州百姓死伤过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少年帝王的心口。
「萧将军。」
萧平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下了殿内所有喧嚣,「你说要南征,朕问你,国库可有馀粮?水师可有战船?将士可愿再战?江南沿海的百姓,可愿再送儿郎埋骨南海?」
萧烈一愣,跪地叩首:「陛下,国耻未雪,失地未收,我大乾皇室……」
「国耻,不是靠将士的尸骨洗刷的。」萧平宋打断他,抬手拿起萧承煜的遗诏,声音沉冷坚定,「先帝遗诏,敢言南征者,斩。萧将军,你要抗旨吗?」
萧烈脸色惨白,伏地不敢再言。
「传朕旨意。」
萧平宋朗声道,「遣使赴南洋,吊唁秦苍,与楚新君秦海立约,重修江海残盟,开放泉州丶吕宋丶广州三大港口,互通商旅,减免关税,沿海百姓可自由往来贸易,不许设卡刁难。」
「再下旨,沿海诸州拆除战时炮台,遣散海防营,将海防粮饷全数用于修渠丶垦田丶重建港口,让百姓先安居乐业。」
文臣纷纷叩首,高呼圣明;武将虽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先帝遗诏与新帝圣旨。
自此,大乾与大楚,再次进入了一段诡异却安稳的对峙岁月。
说是对峙,却无兵戈;说是分治,却互通有无。
两个历经战火摧残的王朝,两位年少登基的新君,都选择放下仇恨,选择休养生息,向满目疮痍的现实低头,向颠沛流离的百姓低头。
萧平宋登基后,一字不差遵从父亲遗愿,将「安民生」定为第一国策。
他废除自景朔朝以来的所有苛捐杂税,把皇室庄园丶战乱无主荒田全部分给沿海流民,每户分田三亩,耕牛丶种子由朝廷无偿发放;下令停建所有宫室楼阁,皇室开支削减七成,全数拨给江南修缮水渠丶重建港口丶抚恤伤残老兵;彻底放宽海禁,允许百姓私自出海捕鱼经商,不再徵收渔税丶商税。
曾经白骨露野的江南沿海,渐渐升起袅袅炊烟。
荒芜的田亩长出青禾,残破的港口停满渔船,流离十数年的百姓,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萧平宋从不提「收复南洋」,从不念「重振国威」,每日只做三件事:批阅流民安置奏摺丶核查各地粮田收成丶过问港口重建进度。
他身着粗布龙袍,一年到头不添新衣,后宫仅有皇后一人,无妃嫔,无歌舞,活成了大乾历史上最清贫丶也最务实的帝王。
洛阳宫的灯火依旧夜夜长明,却不再为标注海图,只为核对各地粮册丶户籍。
萧承煜当年劈碎的「隐忍」木牌,萧平宋没有重立,他亲手在案头刻下四个字:与民休息。
大乾的水师,彻底成为过往云烟。
泉州丶广州丶太仓三大造船坊,不再打造战船,只造商船丶渔船;当年藏满军械的山洞仓库,如今堆满粮食丶布匹丶农具;曾经身披铠甲的海防营士卒,纷纷解甲归田,拿起锄头,成了耕田种地的寻常百姓。
大乾放弃了所有以武力收复南洋的念头,守着中原丶江南丶岭南的残山剩水,安安稳稳过日子。
朝野上下,渐渐淡忘了当年的国耻与南海的血战,百姓只知新帝仁厚,赋税轻,田地足,日子一天天向好,再也无人提起南征之事。
唯有洛水之畔,昭武帝陵丶萧承煜陵前,年年香火不断。
百姓感念先祖拓土开疆,感念先帝悔过安民,却再也不愿提起那场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