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将军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眼睛一瞪,强辩道:「那是老夫看那是个小丫头片子,不好意思出手,要是换成你这样的的——」
他虎目一瞪,冲李斯比划了个踢腿的架势,「老夫一脚能把他的脑袋踢出三里地去!」
「咳!」
李斯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往周文清身侧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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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免了,斯虽不才,但这颗脑袋还得留着替大王分忧呢,就不给老将军当球踢了。」
「还有你,周小子!」
王翦将军眉头一拧,目光随着李斯的动作,转到周文清身上。
「你这宅子怎麽回事,有这暗道也不提前说一声,那丫头片子不会……不会是你家的丫头,专门放出来戏耍老夫的吧?不然她怎会对你这新府的布局如此门儿清?」
「是啊。」周文清悠悠一叹,目光落在那暗道口,「文清搬入此宅,满打满算不过一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假山下别有洞天……」
他抬眼,含笑看着王老将军,「所以……这娃娃,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你都不知道?」
「哦——」
王翦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他二话不说,把怀里那坛宝贝酒往旁边章邯怀里一塞。
「老夫明白了,你们且在这儿等着!」老将军袖子一撸,转身就龙行虎步地往外走,嘴里嚷嚷着,杀气腾腾:
「老夫这就去把人带回来!这小丫头如此胡来,拆椅子丶钻地洞,还害老夫……咳咳,还这般无法无天!老夫轻饶不了她家里长辈!」
「哎!老将军且慢!莫要冲动啊!」
周文清看他那阵仗,真像是要立刻杀上门去兴师问罪,吓得赶紧提步去拦,一边急急朝章邯示意。
「阿邯,快,快拦着你师父!固安兄啊固安兄,瞧瞧你给我惹的这是什麽乱子!」
「我这不是……随口开个玩笑嘛。」
李斯摸了摸鼻子,也有些哭笑不得,赶忙快步跟上,扬声唤道:
「老将军留步!不是说好了来庆功吃酒的吗?酒都带来了,您要是走了,我们这酒还怎么喝呀?」
「喝什麽酒?」一道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周爱卿,你的身子,酒还是少沾为妙。」
话音落下,嬴政已缓步踱入院中,目光扫过院内略显狼藉的景象——散落的摇椅部件丶神色各异的众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这是怎麽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那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兴师问罪」架势王翦将军以及院内唯一明显具备动手能力的尉缭身上停了停,眉梢微抬,略带恍然:
「王老将军,莫不是你与尉缭先生切磋之馀,一时失手,把寡人周爱卿这心爱的摇椅……给碰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木头残骸,语气里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那你们二位,可真是太不成体统了,可知这些物件,是寡人命人小心翼翼从乡间完好运抵?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你们说,该当何罪呀?」
「啊这……这丶这和老夫可不相干啊大王!」王翦老将军赶忙收势,拱手喊冤。
一旁的无辜看客尉缭更是连连摆手,弯腰道:「非也非也!大王明鉴,缭今日纯属来叙叙旧,此事与缭绝无干系!缭……缭是清白的!」
李斯见状,立刻收敛了脸上玩笑的神色,趋前一步,端正地拱手躬身:「臣李斯,问大王安。」
嬴政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到了周文清身上,眼带询问与一丝关切。
周文清迎上君王的目光,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抬手揉了揉额角:
「大王您也来了……臣这小院,今日可真谓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了。」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丶始终沉默如影的李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条理:阿一,别愣着了,快点帮我带人把这……凌乱之处收拾妥当,总不好让诸位贵客,都这麽干站着说话。」
言罢,他转向嬴政,拱手一礼,带着些许歉意:「大王,今日人多,厅堂之内恐怕转圜不开,只得委屈大王,在这庭院中稍坐叙话了。」
「这有何妨?」嬴政不以为意地一撩衣摆,在李一迅速安置好的椅中坐下,姿态闲适,
「寡人与爱卿闲谈,向来不拘何处,清茶一盏,清风满院,岂不更得天然意趣?」
李一已利落地领着仆役将散落的物件归整妥当。不过片刻,庭院已恢复了整洁舒朗,仿佛方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从未发生。
众人围着中央的石桌坐定,炉上陶壶里的水已发出细微的轻响,水汽氤氲。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周文清将素白茶盏一一推至众人面前,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大王今日,倒未携扶苏公子同来。」
嬴政执起茶盏,嗅了嗅清雅茶香,语气平淡,随口应道:「寡人正命人为他收拾行装,日后少不得要常住爱卿府上叨扰,便让他自己看看,哪些用惯的物件该带着,下次也好一并搬来。」
「……」
周文清执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妙地一抽。
他原以为嬴政是体恤孩子,让扶苏去补觉了……合着是回去打包行李,准备把儿子「发配」到他这儿长住了?
「大王,」周文清斟酌着开口,「长公子身份贵重,长期居于宫外,这安全起居……」
「周爱卿多虑了。」嬴政从容的瞥了他一眼,「且不说寡人会派人跟着,就是扶苏他年岁渐长,几时该回宫,几时该留居,心中自有分寸,更何况你这宅邸如今里外守卫周全,又离得如此之近,寡人看安全的很,爱卿不必过于挂怀。」
「倒也不见得。」一直安静喝茶的尉缭,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嗯?」嬴政目光微转,带着一丝探究看向他,「尉缭先生何出此言?」
「大王有所不知!」不等尉缭回答,王翦老将军已将自己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一边提起陶壶给自己续上,一边接话,带着点告状的意味:
「方才周小子这宅子里,蹿进来个丫头片子!拆了摇椅不说,竟是从这宅子里的密道溜走的!老夫瞧着那丫头对这里如此熟悉,十有**是监造这宅子的陈少府家家的小女儿小孙女儿之类的,正打算喝完这盏茶,就去找那老家伙算帐呢!」
少府一职,掌管皇室私产丶山海池泽税收及宫廷手工业,涉及大量资源与皇帝私用,非君王绝对心腹不能担任。
周文清丶李斯等人下意识便认为,能为秦王如此看重的「周爱卿」,那他的宅子督建者,必是那位深受信任的陈少府无疑。
然而——
「啪!」
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打断了王翦的话。
只见嬴政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手中那只素白茶盏被他重重地搁在了石桌上,盏底与石面相击,几滴茶汤溅了出来,在深色石面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与陈少府无关,那孩子,不是可能他家的。」嬴政的眼神锐利起来,「因为这宅子……寡人并非交由少府督建。」
「什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在场几人皆是心思剔透之辈,几乎瞬间便想到了关隘——
咸阳重臣显贵府邸之中暗设一二秘道,以备不时之需,这本是上层心照不宣的惯例,亦是君王默许的保全之策。
关键往往在于,这「秘密」的知情范围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丶绝对可信的圈子里,甚至很可能只有君王以及主家自己知晓。
甚至私挖密道,连君王都不知也极有可能。
可眼下这事,连周文清这位宅邸主人都毫不知情的密道,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孩如履平地般使用自如。
若此女是深受信重丶理应负责此事的陈少府的家眷,虽然同样要追究责任,倒还勉强能说的过去,可大王亲口否认了!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这座由秦王亲赐丶理应绝对安全的府邸,其最隐秘的构造细节,可能掌握在一个身份不明丶意图未测的外人手中!
今日她或许只是顽皮拆了把椅子,可他日呢?若这密道被用于传递消息丶窥探**丶甚至……图谋不轨?!
「哎呀!」
王翦老将军猛地一拍石桌,霍地站起身,「老夫就说该追,你们一个个拦着,现在可好,这下可去哪逮人去?!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像头被困的猛虎,「不成,时辰还不算太晚,老夫这就去追!」
「师父且慢!暗道狭窄,您下去不便,让弟子来!」靠墙而立的章邯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假山方向。
尉缭也表情凝重的站起身,一拱手:「大王,缭也同往。」
庭院中一时充满了紧迫的气氛。
「众卿稍安勿躁。」
嬴政抬手虚按,声音沉静,瞬间压下了庭院的躁动,
「虽非陈少府督造,但寡人既择定他人经手,便自有把握,人就在咸阳,跑不了。」
言罢,他甚至未曾侧首或抬眸,只是屈起食指,在身前的石桌上,极轻丶却极清晰地叩击了一声。
「嗒。」
阴影中,几道身影仿佛从空气中剥离出来,迅速出现在人前,垂手肃立,无声无息。
「去,」嬴政垂着眼眸,目光落在石桌纹理上,声音极轻,「将人带来。」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