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眼睛一转,不再理会那群仍在鼓噪的儒生,转身面向御座,拱手扬声道:
「大王,关于纸之一物,臣尚有一事未曾禀明。」
「安静。」
嬴政略一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声音不大,却带着君王独有的沉浑威压,瞬间将那些「有辱斯文」丶「礼崩乐坏」的争执声浪压了下去。
殿内陡然一静,连那位气喘吁吁的冯老博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嬴政这才看向周文清,目光深邃,带着隐隐的期待:
「准奏。」
「谢大王。」
周文清直起身,神态自若。
他刻意将声音提高了半分,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稳稳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尤其是那位刚刚缓过气丶正努力挺直脊背丶准备继续「捍卫道统」的冯老博士耳中。
「臣方才所呈,乃精纸与稿纸,然,纸之大类,尚有一别,臣谓之——卫生纸。」
「哦?」
嬴政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兴趣更浓,「爱卿既有新物,何不一同呈上?」
「禀大王,」周文清面不改色,理由顺口就来。
「此卫生纸与精纸丶稿纸不同,其性尤为畏潮,今日殿外风雨未歇,殿内亦难免有湿气氤氲,若贸然携来,恐其受潮粘连,失了最佳性状,反而不美,故未曾带来实物。」
「然其性状功用,臣可向大王及诸位同僚详述。」
他略作停顿,环视殿中,见众人皆竖起耳朵,才继续说道:
「此卫生纸,较之前二者,质地尤为柔软亲肤,触感近乎上等细麻或轻薄帛料,却又更易撕取分张,其造价嘛……比之稿纸仅略高一丝,堪称低廉。」
质地柔软如帛,造价低廉?
嬴政若有所思的摩挲着扳指,这听起来……莫非是欲代替昂贵帛书,供更多士子使用?
殿中群臣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面上多是好奇与猜测,倒是无人怀疑此物是否真存。
「造价比稿纸还略高些,想必更为洁白平整?」
「许是质地均匀,利于书写?」
「只高一丝,恐怕难有脱胎换骨之变……」
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周文清适时补充,语气有一丝丝微妙:
「当然,以此纸书写,非完全不可,只是其纤维结构特殊,墨迹落上,极易泅染扩散,字形难保清晰工整。」
墨迹易散,书写不佳,那造它何用?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御案。
殿中许多官员也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声,氛围陷入短暂的静默。
没人接茬怎麽行,周文清不动声色地朝李斯递去一个眼神。
李斯心领神会,恰到好处地出声配合,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周内史,既如此,这卫生纸既不擅书写,造价又非最低,究竟有何妙用?这『卫生』二字,又是何解?」
周文清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唇角微扬,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位刚刚缓过气丶正竖着耳朵听的冯老博士。
「李长史问得好,此物之用,正在其柔与韧,兼之价廉易得,其卫生之意,便是取护卫生息,使之洁净之道。」
「故而此物……」
他略顿,将目光稳稳投向冯老博士,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道:
「用于日常擦拭清洁,乃至……替代厕筹,皆是极好用的。」
「你说什麽?!」
冯老博士的眼睛骤然瞪得滚圆,瞳孔紧缩,仿佛听到了什麽极其污秽不堪的咒语。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颤巍巍地指向周文清,怒目而视。
周文清面色丝毫不变,甚至显得愈发从容,迎着对方喷火般的目光:
「我说,此物可以代丶替丶厕丶筹。」
他刻意将最后四字咬得又稳又重,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冯老博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气血疯狂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竖子!安敢丶安敢……」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深处,指着周文清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竟一时失语。
那群年轻儒生,更是一个个如遭五雷轰顶,满脸的震惊丶茫然,旋即化为极致的羞愤与怒不可遏。
就好像周文清刚才掷出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把污秽的烂泥,泼在了他们心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殿堂之上。
将纸这种刚刚被他们定义为「文脉圣器」的东西,与那等污秽私密丶难以启齿的用途联系起来?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令其崩溃!
「岂有此理!!」
「有辱斯文!亵渎!这是亵渎!!」
「竖子!安敢如此!!」
短暂的死寂后,这群儒生如同炸开的油锅,沸腾起来,惊怒交加的斥骂声比之前更为尖利,几乎要掀翻殿顶。
听着这些越发刺耳的喧哗,嬴政眉头紧锁,他微微抬手,身旁侍立的谒者已然领会圣意,上前一步,运足中气,拖长了声音厉声高喝:
「肃——静——!」
尖利威严的呵斥如同冰水泼下,殿内再度陷入压抑的寂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嬴政不再看那群面色青白交加的儒生,目光转向周文清,声音听不出喜怒:「爱卿,继续言说。」
「大王!」
冯老博士在身后年轻儒生的搀扶和急切顺气下,刚刚勉强缓过一口气,听闻大王竟让周文清继续「厥词」,顿时如遭重击,差点又背过气去。
他捶胸顿足,甚至有些气急败坏:「此人胡言乱语,怎可……怎可容他如此……如此败坏斯文,践踏圣道啊,大王!」
还不倒?这老头儿心志倒是挺坚韧。
看来还得再添一把火。
周文清心中冷然一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冯老博士,这……又有何不可?」
他声音依旧平稳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探讨学问般的诚恳,娓娓道来。
「此物用于涤净污浊,洁身拭体,其质柔软,不易擦伤肌肤;用后即弃,远比反覆使用的木石之物更为洁净便利,可防污秽滞留,减少疫病滋生。」
「于个人而言,乃提升起居洁净丶护卫身体安康之良品;于国于民而言,若能推广,或可有助于减少因不洁而起的细微疾疫,于公共卫生亦是小有裨益,此乃实实在在的惠民之用。」
随着周文清每多陈述一句卫生纸的合理与益处,冯老博士的脸色就更红涨狰狞一分,呼吸也更显艰难急促一分。
嬴政高坐御座,目光在周文清与冯老博士之间流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他忽然极轻微地偏了偏头,向侍立御阶之侧的内侍递去一个眼神。
内侍会意,悄无声息地将御阶旁一座青铜蟠螭火盆中的炭火拨弄得更旺了些,炽热的气息隐隐蒸腾开来。
温度骤然上升,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闷窒。
冯老博士只觉殿内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胸膛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邪火,那口气憋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偏偏周文清那清晰丶平缓丶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味道的话语,还在不断钻进他的耳朵。
「故而,此纸虽不擅承载圣贤文字,却另辟蹊径,于民生细微处护卫康健,于起居琐事间彰显便利,此亦为纸之一用,且是关乎百姓日常安泰丶市井洁净之切实大用。」
周文清终于说完,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位摇摇欲坠的老者,唇角勾起一抹纯良的弧度,轻声问道:
「不知冯老博士,以为然否?」
以为……然否……?
冯老博士双目圆瞪欲裂,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几乎咬碎的牙缝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
话音未落,猛地仰头——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在身前地面上溅开刺目的血花。
随即,他整个人也软软地丶毫无声息地向前瘫倒下去。
「博士!!」
「冯公!!!」
哦吼,周文清向后退了半步,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
这老头心理素质不行啊,晕就晕吧,怎麽还吐血了呢?
「快快快!」李斯第一个反应过来,疾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忧虑,声音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
「快扶住冯博士!速传太医令!唉,原是大王体恤,只是这殿内炭火一旺,年纪大的人身体不好,确是容易虚火上冲,气血不宁啊!」
虚火?
正手忙脚乱搀扶着昏迷不醒的冯博士丶满心悲愤的年轻儒生们,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汝说的是人言否?
「嗯。」
御座之上,嬴政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滩刺目的血迹和混乱的人群,平静的一锤定音。
「既然冯博士身染急恙,精神不济,便抬下去好生医治吧,念其年老体衰,今日殿前失仪之过,寡人便不追究了。」
主心骨都吐血昏厥被抬下去了,还能如何?
那群年轻儒生纵然心中憋屈愤懑,此刻也只能压下:「谢……谢大王宽宥……」
然后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仓皇又狼狈地簇拥着昏迷的冯博士,跌跌撞撞退出大殿。
待那群烦人的人影彻底远去,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挺身而立的周文清身上,复又开口:
「关于纸之一物,其类其用,其制其销,乃至百物司丶专利权等诸项事宜,便依周爱卿所奏之言办理,由周爱卿负责。」
周文清连忙上前躬身道:「臣,谢大王信重!然此事牵涉甚广,干系重大,非独力所能速办周全,臣斗胆,恳请大王允臣择一贤能同僚,从旁协力,以期早日完善章程,推行无碍。」
嬴政闻言,目光微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掠过侍立在侧的李斯,淡淡吩咐:「既如此,便由李长史从旁协助周爱卿,共同署理此事。」
「诺!」李斯立刻应声出列,躬身领命。
错步之间,还不忘向周文清投来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这可是不世之功啊,还是子澄兄想着他!
「此事,关乎文脉传承,亦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激励巧思丶强国富民之长策。寡人心意已决。」
嬴政的视线扫过下首的众臣。
「此刻,尚有人对此,存有异议否?」
殿内一片死寂。
下百官低垂的眼睫丶紧抿的唇角,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此刻都彻底消失了,众人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冯博士瘫倒前喷溅的血迹还未擦拭,一片刺目的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谁还敢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