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和往常一样,半躺在院中的摇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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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的是,李一像根柱子似的,牢牢杵在旁边。
「阿一呀,」周文清眯着眼,慢悠悠道,「你有什麽事儿该忙去就忙去,不用总守着我。」
自从那场心疾发作,已过去五天了,他自觉身体早就好利索了,可偏偏李一不这麽想,愈发寸步不离,连他多走两步都要盯紧。
「公子不用管我,」李一抱着胳膊,目光警惕地扫过院角丶树梢,仿佛随时会有什麽意外从天而降,「我没什麽事儿。」
「你没事儿,我有事儿!」
周文清停下晃悠,伸手指向院门边,两个攥着木头玩具的小娃娃正怯生生朝这边张望,想凑近又不敢,
「你老这麽杵在这儿,孩子们都不敢来找我了。」
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两个小不点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小片衣角在门边飘啊飘。
他长得也不凶啊?平日里见了这些娃娃,也从没唬过他们,甚至还帮着修过两回扯坏的竹风筝,怕他做什麽?
李一委屈,沉默了两秒,肩膀微微垮下:「那……那我去后院喂喂马。」
「去吧去吧。」
李一转身慢吞吞地往后院走,背影竟透出几分莫名的落寞,连脚步都似比平时沉了些。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险些没憋住笑,挥挥手,朝门边扬声道:「小石头,阿花,过来吧。」
两个小脑袋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来,你推我搡地挪进院子。
「你们两个小淘气,怕李护卫?」周文清柔声问。
小石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攥着衣角小声说:「不是怕……就是觉着,他有点像我阿父。」
旁边稍小的阿花也怯生生地点头附和:「嗯……像阿父。」
周文清微微一怔:「像阿父不好麽?」
「我阿父……」小石头垂下脑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他丶他总是板着脸,我要是调皮了,或者摔了碗,他就……他就揍我屁股。」
阿花也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阿父也是……不爱笑。」
李一不爱笑吗?周文清想了想,没有啊!
可能这两日,自己病那一场把他搞应激了,老跟个木桩子似杵在身边,两眼铜铃似的扫视着根本不存在的危险,这才显得格外冷硬难近。
「李护卫和你们的阿父不一样。」他收回思绪,温声对两个孩子说:「他从不打小孩,还帮你们修过风筝,对不对?」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下次见了他。」周文清笑着捏了捏阿花的鼻尖,「主动打招呼,说不定他还会给你们蜜渍果子吃呢,他那儿藏的可多了!」
「真的吗?!」
蜜渍果子!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怯意顿时被甜滋滋的期待冲得无影无踪。
「那我们下次见了,一定打招呼!」
「这就对了,下次……」
周文清刚想再嘱咐一句,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眼里掠过一抹笑意:「不用等下次了。」
他用手指了指正从后院走过来的李一。
两个孩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半步。
但想到蜜渍果子,又互相看了看,鼓起勇气,小小声地丶试探地喊了一句:
「李丶李护卫好。」
李一脚步一顿。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两个仰着小脸丶既紧张又期待的孩子,又看看摇椅上周文清,正用口型无声地丶反覆地提示着:蜜——渍——果——子。
李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里面躺着五六颗琥珀色的蜜渍杏脯,
「给,拿去吃吧,别忘了给小夥伴分一分!」
「哇,谢谢李护卫!」
两个孩子拿了果子,认真的道过谢,就一蹦一跳的跑去找小夥伴分享了。
李一起身,拍了拍衣摆,一转头,便对上了摇椅上周文清含笑的视线。
「怎麽又回来了?」
李一顿了顿,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公子,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你……」
「去吧去吧!」周文清直接摆手打断了他,语气轻松,
「我好好的,就在这儿晒太阳,你有什麽可不放心的。」
李一纠结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尽快回来。」
「不急。」周文清往后一靠,阖上眼,唇角还噙着笑,「忙你的就是。」
李一又站了两秒,这才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清仍躺在摇椅里,阳光洒了他一身,暖融融的,连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浅金,看起来安宁又惬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春日里偷闲养病的普通书生。
李一收回目光,迈步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远。
摇椅上,周文清缓缓睁开眼,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当然知道李一要去做什麽。
那些竹简,总归要送出去的不是?
五日一回,早就想跑,周文清怎麽可能不早早摸清规律?
他闭了闭眼睛,很快又睁开,起身径直朝厨房走去。
自那次「厨艺展示」大失败之后,周文清就再也没进来过这个伤心之地,所幸这时代的厨房不比后世,器具不多,他一眼便瞧见了搁在灶台边的盐罐。
周文清先是拿起来颠了颠,然掀开陶盖,往里一看唉——
不过短短几日,罐中那些雪白似的的细盐,竟已少了小半。
这用量……远超过他们二人日常所需。
果然……
「唉,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周文清扶着灶台,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他已经能理解李一职责所在,但这村子丶这间屋子,他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想来那「大蒜素」的制法,早已被李一呈上去了吧,也好,这样李一总归是有了一件功劳加身。
再加上这精盐——虽不知具体制法,但那些备料丶那些器物,李一都是亲眼看着丶亲手备下的,想来记得清楚,以此为由,再记一功应当不难。
说不定那些工匠琢磨琢磨,就能把「雪花盐」给琢磨出来。
这样的话,即便自己消失,李一也不至于因「办事不力」太过受苛责。
周文清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纹路清晰,体温如常,呼吸间也带着热乎乎的生气儿。
既然他没有因扰乱历史而「化作一缕青烟」,想来大蒜素与精盐这两样东西,并没有引发太过不可控的蝴蝶效应。
这样,他也能走得安心些。
周文清抬起头,眼神平静。
他从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的怯懦,甚至……冷漠。
他怕因一己之私丶一时热血,将未来的走向推往更糟糕的深渊,这份责任,太沉太重,他担不起。
是时候了,虽然有些不舍,但真要酿成大祸就来不及了。
就现在,该走了。
村西头一直走,后山密林有个回头崖,因野兽出没,又时常有不祥之事发生,所以人迹罕至,那是他早就打听好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