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廷尉府的献礼(第1/2页)
“五天?!”
李斯猛地站直了身子,那张方才还生无可恋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仿佛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
“这么快的吗?我……我我……”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周文清斜睨他一眼,慢悠悠地晃了晃腿。
“我听说,昨日你终于将廷尉府献于大王之礼准备好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问李斯为何感觉时间转瞬即逝、根本不够用,除了每日与那群医者斗智斗勇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了这份“大礼”之上。
一份注定将永载史册的“大礼”。
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那几日,百物司、匠造府、学府诸事渐有眉目,就连六国使节身份都一一核实,李斯忙里偷闲,坐在周文清的书房里喝茶,忽然叹了口气。
“子澄兄,你说寿宴之上,四方尽献,我这廷尉府,到底该献什么?”
周文清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怎么,酒精、蜡烛那些,不够分量?”
“那都是子澄兄你的东西。”李斯摆摆手。
“斯虽不才,却也不想全借旁人之光,大王寿宴,各府各署都有献礼,廷尉府总不能两手空空地上去,说‘我们的礼治粟内史府已经献出去了’吧?”
周文清倒是没想过这一茬。
不过……以李斯的性子,不愿全借旁人之光,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说是李斯能献给大王、乃至是大秦,此刻最合适的礼物——
他还真就知道一个。
只不过……来不来得及,就得看固安兄自己的了。
周文清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盏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斯脸上:
“固安兄,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文字。”
李斯一愣。
周文清放下茶壶,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如今天下文字,各国异形,同字不同写,同义不同形,大秦若要一统天下,必先一统文字,可如今这文字,混乱不堪,繁琐非常,你身为廷尉,掌天下刑名,若是能拿出一套规范简化的文字,打好未来之基……”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斯。
李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文字一统……
这事他其实想过。
甚至不止是“想过”,他私下里早就琢磨过很多次。
应该不只是他,天下之学子,谁不曾受困于六国各异的文字?那些繁杂的笔画,那些各异的写法,每次翻阅各国文书时,他都忍不住想:若能简化一些,若能统一起来……
他甚至自己偷偷试过。
夜深人静时,在案前铺开竹简,把那些常见的字一个一个拆开来,琢磨哪些笔画可以省,哪些结构可以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积攒下来的竹简,以及之后的稿纸,足足有半人高。
只是从未对人提起过。
此刻周文清一句话,把他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全勾了出来。
“子澄兄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我的意思是……”周文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固安兄你本就有这个底子,何必舍近求远?把那套东西整理出来,就是最好的寿礼。”
李斯沉默了。
子澄兄……简直就像他心底的回声,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可不管怎么说,若是真能实现,这绝对是最意义非凡的贺礼——甚至能赶超子澄兄那些奇巧之物!
文字定则典籍传,典籍传则王道兴。
若真能由他之手,为天下文字立一规范……
青史之上,将永远刻下“李斯”二字。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都想到这个份上了,他李斯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把文字统一简化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像疯魔了一样,把那些积攒多年的材料一张张翻出来,重新推敲、整理、完善。
某种意义上来说,夏府医那些精彩到歹毒的治疗方案,虽然将李斯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也确实有效,证明了他们医德还是在线的。
那些熏得李斯睁不开眼的药烟,灌得他反胃的汤药,扎得他龇牙咧嘴的银针,倒像是给他这架疯狂运转的机器,强行加了层保险。
不然以李斯这一个月来的消耗,怕是早就躺板板了。
“所以……”周文清顺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然后问道,“你那套东西,昨晚应该整理出来了吧?”
李斯微微抬起下巴,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骄傲。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案上拿起一份装订齐整的书册,轻轻推到周文清面前。
封面上,三个端正的秦篆赫然在目——《仓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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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接过书册,翻开看了几页。
笔划简练,结构方正,比他之前编的那套识字书确实精简了不少,更难得的是,每一个字都标注了标准的写法,一目了然。
短短一个月,从一堆零散的稿纸到完整的方案,还附带一本识字课本。
周文清眉梢一挑,怎么说呢……
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这么短的时间能拿出如此完整的东西;不意外的是——
他抬起头,看向李斯,眼里带着笑意:
“这个效率,不愧是你啊固安兄!”
不需要旁人参与半分,这是独属于李斯的光辉,他就知道他一定能做到的。
李斯完全没有反驳,微微眯起眼睛,坦然接受了这份夸奖。
“时间有限,这里面已经涵盖了大部分常用的文字。”他解释着,手指在书册上轻轻点了点,“比之子澄兄那套识字书,它涵盖的字更少,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
“再给我一段时间,将文字删繁就简、统一异体,到时候子澄兄的识字书,也可以替换更新了。”
“到时候两相结合,以我之简化新字,加子澄兄朗朗上口之文章,相辅相成,这种简化秦文,定能逐渐渗透民间,成为天下学者首选之文字。”
李斯说得兴起,眼睛都亮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盛况。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得,这位是又要开始卷了。
不过来得正好。
他之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压着,没让霁明霁晴正式开蒙识字,等的就是这个。
那些旧式的文字繁杂难学,若是让孩子从那些入手,将来还得再改,平白多费功夫,不如等李斯这套东西定下来,直接一步到位。
就是……
周文清忽然想起阿柱那张认真写字的小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有点对不起阿柱了。
又得从头学起了。
他正在心中默默致歉,表情都跟着沉重了几分,仿佛已经看见阿柱捧着旧字书、一脸茫然地望着新字表的模样。
李斯在一旁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正说到“届时天下学子,皆以我二人所定之文字为宗”时,余光一瞥——
好家伙,这位眼神飘忽,目无焦距,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弧度,显然早就神游天外了。
李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无语地看着周文清,腮帮子都咬紧了几分。
他说的有那么无趣吗?又走神!气死了,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不了,子澄是真的脆皮。
罢了,以后再说吧。
“子澄,回神了!”
“啊?!”周文清猛地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李斯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走神的事,转而问出了心里那个憋了许久的疑惑:“我说,其实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在昨天准备好了的?”
“好问题。”
周文清目光幽幽地落在李斯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控诉。
“我想,如果某个人在夜里突然疯狂大笑,排除掉他疯了的可能性,那么原因就很明显了。”
天知道他昨晚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阵狂笑吓醒,抱着被子在床上瑟瑟发抖,在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疯狂挣扎,险些就要妥协于唯心了。
结果那笑声越听越熟悉,分明就是李斯这家伙。
周文清咬牙道:“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揍你一顿的吗?”
李斯:“……”
所以……他昨晚激动得没忍住,狂笑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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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外,十里铺驿馆。
简陋的土墙院内,几株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在暮色里投下寥落的影子。
燕元负手而立,遥遥望着远处咸阳宫的飞檐。
那一片金碧辉煌,在落日余晖中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兄长,他最亲爱的兄长,就死在那里。
死在秦人的箭下,死在那个嬴政的默许里。
什么盗图潜逃,什么拒捕被杀,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他燕丹的亲弟弟!
可他又能如何?
此番随燕使再入咸阳,不过是为他人作一场交代,他们终将归去,带着国书返回蓟城,向父王禀报“一切顺利”。
而自己,将留在这里。
成为新的质子。
他将代替兄长,继续在这座虎狼之城中,苟延残喘。
燕元眼底的怨毒一闪而过,很快被木然取代。
他转身,踩着枯草往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