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被那精巧的设计图吸引。
李斯凝神细看,眼中迅速闪过惊讶与赞叹。
他虽非工匠,但身为顶尖的法家政论家与实干者,对于能提升国力丶尤其是农战根本的器物,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与理解力。
图上那清晰标注的曲辕弧线丶可调节的犁箭丶精巧的犁平连接……每一处改动都直指现有犁笨拙丶费力丶效率低下的痛点,绝非凭空臆想,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针对性改良。
虽未曾打造试用,不知其具体省力几何丶提速几分,是否真的如周文清说的那样神奇。
但这图纸所呈现的思路之清晰丶结构之合理丶针对问题之精准,已然远超寻常「奇思妙想」的范畴,更近乎一套成熟可行的改良方案!
李斯猛地抬头看向周文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动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子澄兄!你……你竟如此信我?!」
周文清只是轻描淡写的笑着说:「固安兄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开玩笑!不信你李斯,我还能不信坐在你旁边那位——横扫**丶书同文车同轨丶奠定华夏两千年基业的「祖龙」秦始皇吗?!
我这图纸,本就是冲着这位「自家老祖宗」准备的「见面礼」啊!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只是微笑着,将目光从激动不已的李斯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图纸,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自始至终最为沉静丶只是目光深邃地审视着图纸的嬴政身上。
「胜之兄以为如何?」
「可以一试!」嬴政的指尖缓缓划过图纸,凝眉思索,很轻易的就抓住了曲辕犁的核心优势——化繁为简,精耕易作。
此物既成,得此倚仗,东出函谷时,步履当更沉丶更稳。
思及此,即便以他深沉如海的心性,此刻胸中也禁不住涌起一阵激荡。
视线一遍又一遍扫过帛书的每一处细节,仿佛已能看到它在关中沃野上翻起新泥的景象。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周文清,语气迫切:
「然其效究竟几何,用料是否可得,打造之难易,终需实际试制方知,子澄兄,事不宜迟。」
他手指在帛书上重重一点,「可否将此图交予我?我因边贸行商之故,于物料丶匠作门路确有几分便利,所需耗费亦不必担忧,若子澄兄首肯,现在便可遣人着手打造试制。」
周文清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中了然:看来,自家这位「老祖宗」对这份「见面礼」相当满意啊,而且这行动力……果然雷厉风行。
「帛书交给胜之兄,自然可以。」周文清笑道:「不过,文清还有个小小的条件。」
嬴政目光一凝,周身气息似乎沉稳了三分,但并无不悦,反而显出倾听的郑重:「子澄有何条件,但说无妨,只要中能做到,必竭尽全力满足。」
他自称「中」,是以「赵中」的身份做出了郑重承诺。
「胜之兄言重了,没那麽夸张。」周文清连忙摆手,坦然说:「我只是希望,这曲辕犁若能成功打造出来,第一批成品,能否优先交给这村子里的农户试用?」
他看向嬴政,目光清澈,理由充分且合乎情理:「左右都需要实地试验,验证效果,与其寻别处陌生的田亩农户,不如就从此地开始,一来,我对村中田地丶农人习性更为了解,便于观察记录;二来,也算是借花献佛,给朝夕相处的乡亲们讨个最早的便利。不知胜之兄以为,这点小小的愿望,可否应允?」
嬴政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周文清提出的会是这样一个全然「利他」丶且与自身利益无直接关联的条件。
他审视着周文清片刻,忽然抚掌畅快大笑。
「好!好一个『给乡亲们讨个便利』!子澄兄一片体恤乡邻的赤诚之心,拳拳可见。此乃仁善之举,中岂有不允之理?」
周文清心中一定,起身,郑重地向嬴政拱手一礼:「如此,文清就代这村里的乡亲们,先行谢过胜之兄的慷慨与成全了。」
「子澄兄快快请起!」嬴政也起身,伸手虚扶,语气诚挚中带着难得的激昂,「献出如此利器,惠及农桑,该是我代秦国,代天下黔首,谢过子澄兄高义才是!」
一旁的李斯与蒙武见状,亦肃然起身,郑重朝周文清拱手行礼,异口同声,话语铿锵:
「替秦国,替天下黔首,谢子澄兄大义!」
啧!咱让始皇帝丶大秦丞相丶大将军蒙武一起鞠躬谢过,就说,还有谁?!!
周文清心中感慨,动作却不慢,连忙上前一手虚扶李斯,一手示意蒙武。
「好了好了,三位快快请起,咱们这般谢来谢去,何时是个头?我看,不如省了这些虚礼,直接开始下一个正题,如何?」
「子澄兄果然爽快!那咱们便依子澄兄所言,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接下来……」蒙武侧头看他:「可是要说说那另一件宝物——『化肥』了?」
「不错,正是化肥。」
周文清又一次回到他的桌案前,同样拿了份帛书回来,在桌上展开,与「曲辕犁」的帛书并排铺陈。
「何为化肥,效力几何,想必固安兄已解释过了,我就不再赘述,一切还需以实物为标准。」
他开门见山,手指点向新展的帛书。
「这份帛书上便是我详细记载的,化肥制作之工序。」
李斯先没看帛书,而是摸起下巴若有所思的看向周文清的书案。
「看来子澄兄那张书案里,着实藏着不少宝贝啊!若有机会,法定要亲自动手,好好翻一翻子澄兄的『宝库』才是!」他玩笑道。
「哦?」周文清侧身一挡,佯作警惕,语调却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我可得赶紧给书房多加几道锁,防一防固安兄这样的『雅贼』了。」
「上锁?!哈哈哈哈哈!」李斯被他的反应逗得大笑,「看来子澄兄果然还有不少『宝物』未曾拿出来呀!那可得看好了,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撬了子澄兄的锁!」
「此举非君子所为,那为了固安兄,看来不再养两条恶犬看门是不行啦~」
两人的玩笑引得气氛再次活跃,连蒙武忍不住开怀大笑。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文清明朗的脸上,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璞玉丶志在必得的锐利光芒。
「不急。」他缓缓说道:「区区一张桌案,算什麽宝库,早晚有一天,以我……等之诚,必让子澄兄会心甘情愿丶毫无保留地,将胸中所藏尽数展现。」
这一趟,当真是来得再正确不过。
嬴政心意已决,此行必要让周文清这样的人才,最终彻底归心,倾囊相授。
他有此信心,亦有此襟怀,更坚信,如周文清这般人物,必能懂他胸中丘壑,与他志向相合。
周文清闻得此言,指间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正撞进嬴政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的双眸之中。
空气无声静默……
周文清用力闭了闭眼睛,胸膛深处似有滚烫的岩浆在顶撞着骨肉,撞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脉搏动的回声!
「好!」
他举起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那我便等着这一日。」
举杯一饮而尽,凉茶入喉,滋味清苦,却正好压下喉头那股灼热。
他将空盏轻轻搁回案上,「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无声的印鉴,落在这未言明的盟约之上。
李斯丶蒙武相互对视一眼,共同举杯。
「敬子澄兄!」
周文清见状,笑意深了些许,也重新为自己斟了半盏茶,举杯相应,四只陶盏在空中虚虚一碰,并未发出清脆声响,只有衣袖摩擦的窸窣与无声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