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正好,小院里笑语阵阵。
今日孩子们习字的进度颇佳,周文清便允了他们一个奖励,被孩子们央求着讲故事。
周文青自然没有什麽不答应的,正讲着「狐假虎威」的故事。
说到那狐狸昂首挺胸,自称天神使者,大摇大摆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只疑神疑鬼丶战战兢兢的老虎时,满院的孩童早已笑作一团。
恰是这最欢腾的当口,不速之客到了。
一个须发皆白丶却精神矍铄的老者,隔着矮栅栏望见院里这般景象,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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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推开院门,手中那根磨得光亮的拐杖用力顿在地上,发出「邦邦」两声闷响,霎时压过了满院的笑语。
「都是谁家的娃娃?散了,都散了!不许在此处逗留,速速归家去!」
孩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纷纷惶然望向先生。
周文清见是位长者,立刻起身,拉住右手已经按住腰间欲动的李一,又温言安抚学生几句,这才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中迎上前去,朝老者拱手一礼。
「不知老人家尊驾何人?为何来到敝处,驱赶院中学子?」
「哼!小孩子家家净说胡话,什麽学子,我怎麽没看见?」
老者面色沉郁,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隐有不悦之色。
「老夫承蒙乡人信重,忝居教化之位,你这后生,是从何处来的外乡人?」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瞧你年纪轻轻,模样也还周正,怎的如此不知轻重丶狂妄僭越?连秦律都未学明白,就敢出来贻误他人子弟?」
老人家拐杖又是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不好好读你的书,反而在家中私设学塾,聚童授业——你这是要祸害我全村孩童不成?!」
周文清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这位老先生的身份——三老。
三老虽然不是朝廷的官,但在乡里威望很高,是村民推选出来主持风化丶管教子弟的老人。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李斯,眼神有点复杂。
不是……兄弟,你们这「微服私访」的戏码,做得未免太彻底了些吧,我在家中办学,上头就没人提前打声招呼,别让人来找我麻烦?
李斯也听到了老头儿的话,心里暗叫不好,眼睛一瞪,就看向旁边正蹭课听得入神的李一。
李一:「……」
这……也没人告诉我,我这个贴身护卫还得兼办这种差事啊?
周文清将他们之间那番眼神的官司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抽,心中无语。
得!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三个和尚没水喝,眼下怕是难办了。
在此时,私人传授知识被视为非法,只有官吏才有教授知识的合法权利,周文清此时的身份并非官吏,在家中开办私学,那可是惑乱黔首,不仅他要被夷三族,底下这群孩子一个都逃不过被连坐的命运。
周文清心中无奈,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朝三老又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
「老人家请息怒,晚辈在此教学,确是一番好意,绝无贻害乡里之心,只是……」
「停停停!打住!」
老人手中拐杖重重顿地,硬生生在泥地上砸出个小坑,骤然拔高的嗓门截断了周文清的话。
他瞪着周文清,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微微发颤:「你这后生,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光,没工夫同你在此掰扯!」
拐杖往院门方向一指,声音斩钉截铁:「赶紧的!把这些娃娃都送回家去!散了!」
耳朵不好使?这嗓门可亮堂得很呐!
周文清的目光扫过那群缩着脖子丶有些无措的孩子们,又落回三老那张绷紧的丶皱纹深刻的脸庞上。
电光石火间,他心头忽然一动——
不对!
这位三老,从出现到现在,虽然态度强硬,却始终只做了一件事:打断他的话,尤其是在他提到「教学」丶「学子」这些字眼的时候。
而且,从头到尾,老人只反覆强调「让孩子们回家」,却从未真正说出要「报官拿人」之类的话。
这不像是一个要严格按照律法办事丶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倒更像是老头子听了村里的孩子陷进了麻烦事儿,急吼吼地赶过来想要把他们从「危险」里摘出去。
周文清眼神微凝,心中忽然冒出个模糊的猜想,他再次看向三老时,语气放缓,试探着换了个说法:
「老先生您先消消气。您看,这群娃娃聚在我这儿,实在是因为他们的父母都忙着地里的活计,这个时辰,日头才刚起来,离忙完还早着呢,实在抽不出身看顾孩子,我这里院子还算宽敞,让他们在这儿跑跑跳跳,总好过去河边丶野地里瞎闹,万一出点事,爹娘得多揪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老人的神色:「您放心,等日头偏西,田里活儿差不多该歇了的时候,我一定挨个儿把这群娃娃安安全全地送回家去,绝不让他们在外头逗留惹事。」
「……哼,」老人脸上的怒色果然稍缓,瞅着周文清,「你这娃娃,倒还有几分机灵。」
娃娃?行吧。周文清赶紧拱手作揖,姿态摆得十足谦逊。
「但是……」老人家突然话风一转,「那也不行,现在就都给我送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压低了嗓门,拐杖头往地上重重一磕:「消息能递到老夫这儿,谁能担保不会进了里典的耳朵?『什伍连坐』四个字,你小子掂量过轻重没有?!」
拐杖抬起,几乎点到周文清鼻尖,老人一副看着自家蠢犊子往火坑里跳的痛心模样:「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把你自己的学问丶尤其是那要命的秦律读透了丶嚼烂了,再论其他!现在,立刻,照老夫的话做!」。
「这……」周文清真犯了难。
他自己当然知道背后有秦王兜底,可这老人家不知情,村里人更不知情啊!
孩子们要是就这麽被轰回去,跟家里一学舌,他这个「学堂」怕是还没正式开张几天,就得彻底「关门大吉」。
秦王还没到呢,怎麽也得再撑两天啊!
周文清还想再辩论几句,老老人却已彻底失了耐性。
只见他蓦地转身,宽袖一挥,如同驱赶田埂间偷食的鸟雀,对着那群缩着脑袋的孩童喝道:
「散!都给我散了!谁再磨蹭,明日就让你们爹娘亲自来领人!」
村子不大,总共就这麽点人,他对村里这些孩子熟得很,当下便扯开嗓子,挨个点名。
被叫到名字的孩子浑身一激灵,瞅瞅面色铁青的三老,又偷眼望望周文清,胆子小的已经离了位置,蔫头耷脑地往院门挪。
李斯和李一交换了一个焦急的眼神。
坏了!大王今日要来!人都走光了,让大王来了旁观什麽?
看他们仨大眼瞪小眼吗?
「等等等等!」李斯再顾不得许多,侧身一步挡在院门方向:「阿柱,看好孩子们,别让他们走。」
「喝呀!」老人家又气的对李斯吹胡子瞪眼睛,举起了拐杖就要揍人。「你这娃娃怎麽不知轻重呢?」
李斯能怎麽办?他总不能跟老人家动手,只得抱头躲闪,一时间颇为狼狈。
李一趁乱赶紧抢到院门前挡住。
「嘶——」周文清倒抽一口凉气,忙插到两人之间,虚扶住老人手臂。
「固安兄,你别躲的那麽急,小心别让老人家闪了腰!」
「子澄兄这说的是什麽话!」李斯一边躲闪,一边哭笑不得。
「……呼呼……你这个后生……你别跑!」老人家举着拐杖,气喘吁吁。
院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孩童惊呼丶木杖破风丶衣袂窸窣,周文清正觉荒谬,却听见巷口骤起密集脚步声!
里典带着两名手持绳索的隶卒急匆匆赶到,如黑云般压入院门。
他目光如刀,瞬间切开混乱,死死钉在正被老人拽着袖口的周文清身上。
「何人胆敢聚众乱法,私设学馆?!」里典厉声喝道,根本不给分辩的机会「全都拿下!尤其是他!」
「诺!」两名隶卒手持绳索,便要扑上来。
「都给我停下!」李一连忙挺身而出,挡在周文清身前,脸色沉了下来,「我看谁敢动我家公子!」
「怎麽闹成这样了?李一,你小心些!」周文清躲在他身后,声音透着紧张。
「你敢抗法?!」里典眉毛一横「一并拿下!」
李一手指已悄然扣向腰间暗器,眼神凝重,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清冽的童音,自院门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裳丶年纪不过**岁的男孩,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门口。
正是匆匆赶至的公子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