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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第17章 梦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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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榴弹怕水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3-05 20:05:41 来源:源1

第17章梦想(下)(第1/2页)

见到对方扔了棍棒直接离去,谢氏上下都有些发懵。

还是谢道韫反应快,当即蹙眉来喝问自己兄长:“三阿兄,我晓得彭城刘氏自王敦之乱后便门第疏落,而这些人明显是新迁流民,更是无半点家门可言……但人家毕竟刚刚替我们伏虎,算是有救命的恩义,你连一句话都不说,就不怕传出去后,其他高门反而笑话你吗?”

谢泉这次倒是肃然:“这是阿妹不懂,若是我真与他们说了话,必会被其他高门耻笑。”

谢道韫终于为之一塞。

“不是这个意思。”最小的谢阿遏此时在地上跳起来为自己阿姊解围道。“阿兄,这些人只是棍棒砍刀便这么快能伏虎,可见健勇,最起码胜过那只虎许多,而咱们兄弟姊妹在花山野外,见到一只虎都只能四散而逃,若是惹怒了这些寒门小人,直接激愤起来,将我们打杀了又如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是阿兄你教我的吗?”

谢泉谢阿畏闻言张口结舌,复又惊惶起来。

但好在那边那人回去后只停在一侧远远回来看,而其余人依旧欢呼着扛着老虎过来,显然还是忍下了刚刚那口气。

这次,为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泉不敢怠慢,便摆手让钱典计让开,准备亲自来做应对,好让这些底层士族见见他们高门风范,说不得还能留下逸话,传播开来。

然而,那些人扛着大虎过来,还有几十步远呢,一阵风过,腥臭味扑面而来,谢阿畏一张嘴,正被灌入腹中,再一看那个已经肿到不成样子偏偏还七窍流血的虎头,更是一股恶意涌回来,然后直接转头呕吐在地,连起身都不能。

谢道韫对自己这个三哥彻底无言,竟然不顾男女有别,昂然迎上。

刘虎子本就心虚,见到一个十二三岁的高门贵女迎上,反而讷讷起来,他扭头去看旁边刘阿乘,结果后者根本纹丝不动,恰似一根木头。

刘虎子无奈,硬着头皮开了口:“彭城刘虎……刘建,见、见过女郎,大都督北伐,我、我家自彭城南渡……正在身后琅琊郡内,我与营地中上下下上砍柴……我……”

话说到一半,已经满头大汗,言语也磕巴的不像话,甚至忘了介绍自己阿爷与祖父的功业,但这厮到底不笨,话到这里,已经醒悟,旁边刘阿乘就是要借自己的磕巴与紧张来显得“诚恳”。

一个最底层的破家南渡士族子弟,见到陈郡谢氏十二三岁神仙一般的女郎,可不就该紧张成这样?

所以,其人到底是勉强按照交代,自陈了身份,然后只说自己是来这里砍柴,恰好遇到,再然后便请求对方将这老虎赐下。

果然,那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女认真听完,反而含笑:“辛苦诸位替我兄弟姊妹伐虎,这虎本是你们所猎,何谈赐下?明日贤父子若见了我们姑父,正好替我问安。”

刘虎子只能满脸通红点了下头,同时更加后怕——这乌衣巷的谢家竟然是大都督家的姻亲。

而刘阿乘也趁势拱手:“不敢相询女郎姓名,在下彭城刘乘,还有一不情之请。”

谢道韫早晓得这里面有三个底层士族子弟,现在则立即确定,第一个应该唤作刘浪,高大驼背,愤世嫉俗,颇有骨气;第二个刘建,矮壮粗黑,羞赧纯真,却也可爱;如今这第三个刘乘,容貌是最妥当的,却又这般自若……也是觉得有趣,竟主动微笑来对:“我家中女郎中行三,名不好与你,年前刚得了长辈给的字,唤作道韫,足下有什么言语,尽管来说,而我但能为之,一定应许。”

刘乘和在侧所有人一样,全都愣了一下,瞥了这少女一眼,然后才来开口:“不瞒女郎,我们千余户人自彭城千里流离至此,穷蹙无依,连冬日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见尊家这帷帐颇多,却被这大虎与我们给弄得极为脏污,还请你们赐下,待洗濯后给营中妇孺来做冬衣。”

这次轮到谢道韫愣了一下,不由觉得自己之前高看了这少年,竟是个这般计较这些边角的吝啬之人!

想那本朝名将陶侃,就是因为斤斤计较,这个木屑能防滑,所以要存着,那个碎布能擦地,所以要放着什么的,以至于功勋那般大,也摆脱不了吝啬之名,为士人不齿……这么小的年纪,这么好的口齿,好的不学坏的学?

谢家大妹心中这般想,面上却不变,只是语气不自觉便平淡起来,随意点头:“这算什么,诚如你言,既然脏污了,尽管取用……帐中还有不少脏污的釜碗炉筷,你们也拿走吧。”

相对于之前谢道韫自报自己的字,引得家中上下齐齐震惊,这一次却无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多余反应,很显然,这些东西他们是万万不会再要的,而这些连寒门都没资格称的最底层士族的吝啬小气反而让他们觉得就该如此的样子,怪不得所有人都说,不要跟寒门小人交往。

刘乘丝毫不晓得自己这番行为被这位著名才女认定是吝啬计较,知道了估计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个千古留名的才女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就这么应对妥当,既能在家里兄弟失态的情况下主动接住场面,又这般豪迈干脆,只是再三诚心感谢,便捡起地上的那根棒子撤了下来。

就这样,一行人扛着老虎,趁势又把帷帐在内的许多野营器具给扒了个精光,然后在刘阿乘的指挥下,不敢原路返回,只从花山西面大道鼓噪欢呼着下了山。

这次是真的欢呼雀跃,啥老虎都不如这些脏布跟器具让大家来的高兴。

临到山下一拐,刘阿乘才跟刘虎子做吩咐:“阿虎兄带人赶紧走,还要扒虎皮什么的……我跟吉利兄悄悄从山下绕过去,看管那些器械,你们到了地方再遣人从原本的山涧悄悄过来接应我们。”

一整日其实都是刘乘做吩咐,再加上刘虎子性情素来干脆,早觉得阿乘这人心细胆大,可以倚仗,自然无话可说,直接带人先行。

一时间,只剩下刘乘与刘吉利二人空手转回。

小心翼翼从山脚绕过去,花了不少时间,而再度来到那边溪水旁的时候,非只是原本丢弃在这里的器械还在,就连远端原本围帷帐的地方也空空如也……实际上,他们之前在那里搬东西的时候就在故意遮掩与观察,那时候陈郡谢氏上下就开始撤了,二人这般小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此时确定没了暴露危险后,两人到底是松懈了下来,却也懒得如何,也不去看北面临江之景,也不去赏什么菊花,只将刘虎子的皮裲裆捡过来后,就在花山南侧挨着那些军械躺了下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既明且媚,照的背后土地温热一片,伴随着秋风溪水,虽然不能得人家陈郡谢氏登高望远、观江如带的雅趣,却足以解数日辛苦疲乏。

躺了一会,眼看着身侧刘乘已经昏昏欲睡,刘吉利实在是没忍住:“今天是我的过错,小不忍则乱大谋……虽然也不是什么大谋,可到底是个翻身的机会,差点被我坏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梦想(下)(第2/2页)

有完没完?!

每次快睡着都来这种?

刘乘无语至极,却还是打起精神来对:“吉利兄说什么呢?那样子换我我也生气,硬生生的看不起人……何况今日的事情,固然有咱们的失误,可从他们那边看来,不也是我们替他们伏虎吗?为何还是这般姿态?借用人家桓大将军的一句话,‘我若不如此,卿辈哪得坐谈’?”

“桓大将军这话我也听过。”刘吉利点点头,明显还是沮丧。“但这不是计较他们的时候,那些人本就是这个做派,我是说我们……”

“我们?”

“对,我没有忍住,偏偏你竟忍住了,甚至于甘心自污下贱,为营地里的妇孺取那些冬日衣料……”

“那又如何呢?大家穷的朝不保夕,若是这类自污下贱便能取这么多好布,我巴不得多来几次。”刘乘无语至极,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索要那些东西的举止竟然是什么自污下贱。“吉利兄,人得活下去,才能说别的……况且让我讲,活人命正是天下第一等的风流事,这个道理那些陈郡谢氏的子弟不晓得,你应该晓得才对……你这几年经历的应该比我多。”

“这才是我最疑惑的。”刘吉利喟然道。“我常常想,咱们经历这么相似,可我比阿乘你早来几年,消磨了两三年都不能放下那些东西,还是忍不住生气、计较,你才十五六岁,又刚刚南下,如何能够忍受?甚至能了无痕迹?”

这话刘乘真没法答了,但又不能不答:“只是逼着自己认清眼下形势罢了。”

刘吉利躺在那里,没法点头摇头,只是瞥了下身侧少年一眼,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但这个话题到底是止住了。

过了一阵子,似乎是想调整气氛,这骆驼吉利忽然又来问:“阿乘今年十五六,正是那些士族子弟论婚姻的时候,今日见了陈郡谢氏那么多女子,可想过有朝一日能娶到谢家女?”

“这谢道韫这个年龄,估计已经开始议论婚姻了,而且必是琅琊王氏这等顶级门第吧?”刘阿乘脑袋一晃,勉力打起精神,却觉得这话荒唐。“两三年后,甚至一两年后就要嫁出去,我两三年后不晓得能不能有个衣食着落呢!还是说这江左规矩不一样,女子得二十三四才能嫁?”

“所以我说的是谢家女,不是谢道韫。”刘吉利笑道。

刘阿乘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摇头:“便是真有那一朝,我有本事娶谢家女,还没有婚姻,那也不娶谢家女。”

“那你想娶谁?想娶王家女?还是娶公主?”刘吉利是真好奇了。

“真有那一天,我要娶个沈家女。”刘乘认真以对。

“沈家……吴兴沈氏?”

“对。”

“那我就不懂了,咱们都说设使了……设使你都能娶到谢家女了,为何还要去娶一个沈家母貉子?”

“有钱啊!”刘乘坦坦荡荡做答,顺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枚沈郎钱,还对着这钱吹了一口气。“我虽然来京口才一个月,却也晓得,江东诸族,沈家最富!若能娶到沈家女……呃,若能娶到沈家女,便能借沈家财力、物力,然后联络咱们京口的北楚流民,一下子就能起二三十幢当世最精锐的北府兵马,不就能北伐了吗?”

后半句是临时加的,他想的是沈家随便给那杜明师都能赠送那么好、那么富的一个坞堡,真做了沈家女婿,坞堡梦立即成了好不好?这辈子就不用奋斗了!

“可若是能娶谢家女、王家女,借他们势力直接做大都督,再起王师北伐不好吗?”刘浪明显还是不解。

“吉利兄,一者,你莫以为王谢都是傻子,轻易与你一个女婿兵权,你看他们当家人官职就知道,他们也晓得要攥紧兵权;二者,真要北伐,掌管了王师,以咱们得出身,也只能从京口招兵才能信用;三者,北伐不成还好,真要是有一点立足之功绩,你信不信,到时候王谢会反过来掣你的肘,反倒吴兴沈氏这种次一等的南方豪族愿意为了政治前途继续供养你?”刘阿乘言之凿凿。“不过,真如你所言,都到了能娶谢家女的份上,婚姻未必是咱们个人念想了。”

刘吉利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原本犯困的刘乘反过来精神抖擞,开始反向骚扰对方:“吉利兄呢?若有一日你能娶到谢家女,你会娶吗?”

“不会。”骆驼吉利迅速摇头。

“为何?”轮到刘阿乘好奇了。

“真要到了那个份上,我想尚公主。”刘吉利也坦坦荡荡。“这样能把我们彭城刘氏的名望重新抬起来。”

刘阿乘信服的点点头……反正意淫呗。

而刘吉利自己也意识到这番话有些过了头,不由尴尬来笑:“不对,咱们这简直是做梦了,什么公主、谢氏女、沈氏女,明日能不能见到大都督,这个营地能不能妥当过冬都不好说呢!不过是凑巧见了人家一个谢氏女,就在这里想东想西,白日做梦!真真丢父祖的脸!”

“是做梦。”刘乘眯着眼睛,望着已经偏西的太阳,倒是明显有一番别的看法。“但人活着就得做梦,也该做梦……不做梦,就这世道,天底下九成的老百姓都该难过死了,就说我们这个营地里,哪个不是靠做梦活着?尤其淮河上那一遭之后,就更是如此。

“还有这花山上登高赏花的士族门阀,都那么富贵了,不也要天天谈玄论道,也要用五石散,这不也是做梦?天师道跟佛门,干脆抢着去给所有人编梦来做!便是我们,又何止是现在在这里想老婆算做梦,之前煌煌大志说要北伐,说复兴家门,不也是做梦?

“所以要我说,凭什么不许人做梦?”

“可梦到底是梦……”刘吉利忍不住插嘴。

“没错,梦到底是梦,所以不能沉溺在梦里,要一边做梦一边清醒!”刘乘给出自己的看法,也是他回顾自己这一个月来经历、表现的某种真诚总结。“我刚刚说,要认清眼下,也是实诚话……咱们活到这个境地,该痛苦痛苦,该热烈热烈,相互不耽误,这样才能撑着自己走下去,才有万一的可能美梦成真……反正我是这般告诫自己的。”

“刘阿乘,刘阿乘……”刘吉利再三叹了口气,竟然又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片刻后,他还是艰难来问:“我晓得你不想答,你若不想答就不答,可我还是要问,你父祖到底是谁?咱们彭城刘氏虽然门庭广大,可也是有数的,几个枝叶,我心里都有计较。”

这次质问,若放到以往,刘阿乘一定打起十万分精神来糊弄,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内外坦然,竟直接闭目不应。

再加上阳光久照,秋风飒飒,不过片刻便浑身酥软,倦意涌上,然后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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