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升开年之后,就发现自己今年运势不顺。
先是错过了上半年的皮件厂代工订单,导致自己的小厂空转。然后又发现高胜美不知道什麽时候,把当初崔三平给他们两人宣传的高级定制生意给彻底抢了去,市内的大官名流现在都跑去找这个假小子去定做皮衣皮件。
最近更是倒霉,自己牧场里养的牲口莫名其妙地不停拉稀。尤其是运皮料和货物的那些骡马,病恹恹地感觉站着都费劲。
后来,马倌儿偶然发现,牲口吃的草料和豆料里好像被掺进了别的东西,仔细辨别后才发现,竟然是被人在里面偷偷下了巴豆。
黄有升知道以后这个气呀,不用想,绝对又是崔三平指使人干的。
他最近可没少受这些歪门邪道的坑害,周宝麟自从把父亲手下那些老夥计都慢慢收编以后,因为生意规模有所收缩,为了不让大家天天闲出屁,于是他特意找这些叔伯大爷要了些脑瓜子很灵的手下,让他们分成几只小组,集思广益专门想法子整龊黄有升。
这些小后生原本还不怎麽服这个少东家,但是一听是要整人,这可比做正经生意令人兴奋多了。俗话说得好,人在寻思怎麽害人的时候,想问题办事情最认真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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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这些人天天跑江湖混饭,那些稀奇古怪的邪路子丶野路子实在是太多了,随便那个拿出来,光说着听听,都替黄有升的心脏承受能力担心。
要不是崔三平叮嘱不准做太危险的事,以搞垮黄有升心态为主即可,这些小鬼们指不定会在周宝麟的带领下搞出什麽奇葩的大事。
相比之下,给马匹下巴豆这种事,实在是属于其中最最柔和的手段了,目的无非就是让黄有升自己的运输队伍瘫痪,打乱和延迟他的交货丶运货时间。
黄有升也是赶上今年确实倒霉,左右他是不能再找周宝麟之前经营的马车社租借马车了,于是他又联系到一家最近新开的运输公司,租了十多辆人力三轮车,这才觉得勉强能把一些短途的货物按时给交付出去。
但是他急于送货,却忘了仔细查查这双宝运输公司的幕后老板到底是谁。结果货运到一半,蹬三轮的全都灰头土脸地空车跑了回来。几个表演天赋最强的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黄有升哭诉,他们走到半道,是如何碰到一群土匪,又是如何被抢走了货物,又是如何被揍了一顿趁乱逃跑的。
黄有升听完气得直跳脚,抢货不抢车?那三轮车在当时可还是稀罕物,说货是被抢了,他一万个不信!
可是他又拿这些人没脾气,毕竟租借合同上就写的是发生意外概不负责。
这崔三平真是好大的胆子!如今连年治安管理加强的情况下,他还敢光天化日抢劫!于是黄有升忍了一个晚上的闷气,终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下定决心,报警!
可这事情最邪乎的地方在于,他本想出门报警,可打开家门,却发现大包小包的货物在自己家门口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连忙叫人过来帮着清点,一点才发现,货物一件没少。
这是什麽情况?黄有升也开始摸不清头脑了。
眼看很多货物皮料都逾期了还没给人家送到,他只好硬着头皮,东拼西借又找了些人手和马车,继续往出送。
崔三平听完周宝麟回来给自己讲这件事,差点没笑岔气。自己确实嘱咐过周宝麟不要搞风险太大的事,但没想到周宝麟竟然玩了这麽一招抢完再如数奉还的损招。
反正就是不让你发货,今天抢完你的货我也不要,明天我还给你原封不动送回来,就是陪你玩儿。
黄有升对此真是干气又没辙,就这麽被周宝麟带着手下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而且,他竟然一次都没抓到过这些人的现行。没办法,黄有升只得又跑去报警,可警察最近也被他家这个事折腾烦了,也没人想搭理他。人们甚至怀疑他脑子不正常,就是个精神病,故意三天两头跑来派出所滋事影响公务。
周宝麟手底下现在是真正的兵强马壮,一票小弟兄天天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到处跟黄有升作对。
后来抢货奉还玩腻了,他们又开始换别的花样。
黄有升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阵子,原本还以为终于没人给自己运货的马队捣乱了,结果这些天又开始出现别的事了。
马车队经常走到半道,就会被一大群手拎棍棒的蒙面大汉拦住。一开始车队的人们都很惊慌,以为是遇到劫道的。
结果,这帮蒙面人似乎对车上的货物丝毫没有兴趣,而是专门就挑黄有升自家的领队和职工打耳光。
而且耳光也不多打,就是脆生生地打一下,光响不疼。
然后,这耳光「啪」的一声,就像发令枪,蒙面众人听到后,就会齐声大喊「黄有升真孬种」,喊完之后便转身就走。
这件事情在黄有升看来其实倒没什麽,只要货没丢,又能按时送到,挨个耳光又能怎麽样呢?况且人家都没使劲打,据挨过耳光的人回忆,这种光响不疼的打法,自己脸上甚至连个红印都留不下。
黄有升觉得这事无关紧要,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是,他手底下的人觉得这事可就大了去了。这是侮辱,是奇耻大辱。不仅是对公司和老板的侮辱,也是对自己的侮辱。
所以,一开始大家还在替老板鸣不平,要不是看对面人多,自己怎麽着也要动手跟他们拼一拼。
但到了后来,大家逐渐发现,黄有升似乎相比起在意他们挨没挨巴掌,更在意的是那些货送没送到。
于是,大家渐渐开始觉得「黄有升真孬种」这句话好像是有道理的。
等到黄有升回过味的时候,自己手底下的人走的走丶散的散,留下的虽然还在给他干活,但也是私下怨声载道。
他那个东拼西凑起来的小野厂,也因此声誉一落千丈。
尤其是背后给他投钱的那些皮行大户,这时候都对黄有升避之不及,生怕自己家的生意和货物沾上他这个「孬」字。
杜金泉将黄有升最近的情况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崔三平这人真是不简单,没怎麽抛头露面,就三下两下把黄有升搞成了皮件圈子里的跳梁小丑。幸亏自己听人劝,找来黄有升这麽一个护城河。不然,保不准今天变成跳梁小丑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又回想起崔三平等人第一次在酒局上拿自己开涮的情景,情不自禁咬紧了后槽牙。
「走着瞧,后面有你好看的!」杜金泉恨恨地看着手上写好的材料,自言自语。
黄有升最近都快被周宝麟折磨出神经病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而且脸色蜡黄,黑眼圈如同大菸鬼一样又深又重。
可突然之间,一切搞他的事情就停止了。
他为了挽回声誉,本来最近决定要亲自跟车押货,却反而一路无事。
但此时他已经是惊弓之鸟,畏畏缩缩又疑神疑鬼的精神状态,与之前胸怀韬略和运筹帷幄的气势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眼见黄有升的心态竟然这麽脆弱,周宝麟本想再给他来点猛的,彻底把他击垮。
但崔三平反而让周宝麟鸣金收兵,「我们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突然切断与他的一切瓜葛,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过。」
「为啥?」周宝麟好奇。
「以前老猎户有一种驯野狗的方法,把它关在笼子里,用尽方式折磨它。除了给点水让他活下来,甚至连睡觉都不让它好好睡。然后,在它精疲力竭的时候,突然不再理它,如同它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时候,它唯一的选择,就只好认人为主,摇尾乞怜。」
好麽,还是你狠。周宝麟心想,自己本以为已经是做的够绝的了,没想到崔三平这个突然刹车的办法,更绝。仔细想想,这种心思甚至有些恐怖。
周宝麟暗暗打了个冷颤,掏出怀里随身装着的成语小词典,翻了翻后,嘴里嘟囔道:「唔……杀人诛心。」
「对,诛心。」崔三平眼神幽幽,却面无表情。
「你最近是不看报纸,改看兵法了吗?」周宝麟忍不住问。
崔三平一愣,摇头笑着否认。自己天天脑子里一大堆的事要思考,哪有时间研究兵法。
不过周宝麟这无心的玩笑,倒是很启发自己,也许自己确实可以规划点时间看看,毕竟兵法这东西多学学又不是什麽坏事。
于是,他从钱夹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给周宝麟,「喏,抽空帮咱俩买点兵法来看看。」
「我就多馀问你这一句,我成语词典还没看完呢。」周宝麟无语地接过钱,随便往兜里一揣。
「早上我去王富那里,月华让我告你,」周宝麟揣钱是摸到兜里一张纸条,连忙拿出来照着读起来,「崔三平,你是不是又皮痒了,我听说,你跟周宝麟……这怎麽还有我呢?」
「别打岔,继续念。」一听是李月华给自己写字条玩,崔三平的脸上顿时绽开笑意。
「哦哦,我听说,你跟周宝麟又在搞下三滥坑黄秀才,你们两个缺德玩意儿,周末带我和高胜美看电影,尔补……这个字怎麽念?你补?尔补?尔补你们俩这辈子造的孽。」
周宝麟磕磕绊绊读完,还认真掏出笔,把自己不会的字誊抄出来,嘴里念念叨叨地问:「看电影?月华最近怎麽跟高胜美来往这麽勤?」
「你以为咱们搞黄有升的事她是怎麽知道的,还不是高胜美跟她说的。」
李月华以这种形式提醒崔三平,崔三平反而还真在心里意识到,自己可能对黄有升的打击有些太狠心了。
「我可不想跟高胜美那疯婆子一起看电影。」周宝麟大脑袋摇个不停。
「人家点名邀请你去,大不了电影开演了你就闭眼睡觉呗。」
「好主意,你是不是经常这麽干?」
「别扯淡了,头一批运输怎麽样情况?」
「很不错,之前拿黄有升当练手,这些小鬼们现在心齐的很,会来事儿,也会看事儿。我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带他们,装卸货都是最基本的,最关键的还是跟买家之间学做人做事的门道。」
周宝麟的双宝运输公司经过一段时间,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已经渐入正轨。
崔三平听完满意地点点头,「我们现在资金又活络了,该出的订单,该让二喜他们推的货,都抓紧些。」
「嗯,我让二喜他们先紧着之前违约赔偿的买主联系。」
「不,不不不。应该先紧着没要赔偿的买家供货,这些人去年一整个冬天,宁可不要钱也愿意陪我们熬,这才是我们以后重点关照的买主,既听话,又忠诚。那些拿了赔偿还在穷哔哔的,让他们等着去吧。」崔三平纠正道。
「哦!有道理!我知道该咋办了!」周宝麟嘿嘿一笑,他心里其实知道怎麽做最好,却故意让崔三平自己把最好的做法说出来。这是他最近从老爹那里学来的,好像叫什麽为人帐下的中庸之道。
崔三平知道周宝麟在跟自己耍心眼子,但是也不点破。在他看来,周宝麟只要在成长,就比什麽都强。而且,从心里讲,崔三平还是挺佩服周宝麟的毅力的。天天到处跑生意,还时不时能掏出词典背成语,这种自律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经过去年一个秋冬的有惊无险,崔三平现在的生意在混沌中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代理和代销依然是他骏马皮业的主要业务,但他自己与叶兰成丶杜金泉丶徐大龙这几个皮件厂主要人物的亲疏远近不同,也使得他的代理代销业务起伏反而是最大的。
反而是与王富丶李月华那里的多经合作,因为产品多以小件为主,凭着质量更可控丶制作周期短,丶工艺提升灵活性强等特点,得到了市场方面的普遍认可。两方也趁势续签了新的合作订单,成为了崔三平公司新的稳定业务。
而代工制衣这个新组建的业务,则是崔三平利用七家老板和二十一家小作坊的合力,意图抢占制作成衣环节的市场。其中七家老板的作坊或皮铺,目前依然还是崔三平认股合营。而二十一家小作坊的合作形式则略出新意,崔三平凭藉自己的销售渠道优势,与各家对赌承销,从而换得了统一改良二十一家作坊制作水平的特权。
虽然目前崔三平还没有对二十一家作坊的制作技术有什麽大动作,但是这种具有前瞻性的决策,无疑会为他日后扩大业务影响力打下一个很好的基础。
至于他与周宝麟联户的运输公司,虽然里面大部分的车马人力都是自己之前掏的钱,但对于运输这件事,他只想管方向,不想抓具体。所以,他退掉与马车社那头的经营权之后,以周宝麟内部认股的形式,与其三七分帐,周宝麟成了双宝运输公司名副其实的大老板。
两人成立了这个运输公司之后,果断通过王富帮忙,购入了十五辆人力三轮车,并且计划这些驴马顶多再用一到两年就淘汰。因为他们俩去过省城之后都发现,大街上早就没了马车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反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力三轮车。可见,三轮车可要比马车驴车在市场上吃香多了,人工成本更低,养护起来也更加容易。
当然,这些谋划背后,都少不了舅爷帮他们二人的掐算把脉。
按王富的话来说,当别人还在在琢磨着怎麽在皮件圈子里斗垮崔三平,谁能想到,这家伙一年折腾一个新行业,前年过冬煤,去年皮件公司,今年又搞开运输公司。尤其这个运输公司,王富眼馋的不行。要不是单位有规定,他绝对要参与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