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华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侃侃吹牛,心里止不住地反感。
她今天本是与几位做百货的老板相约谈生意,却没想到也能遇到魏毕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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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魏毕贤还是以做百货生意的老板身份到来的。
乌兰山开百货的原本就三家。其一是国营单位联营百货,其二是正在经历合营改制的东方红百货,其三是新成立没两年的私营试点九龙百货。
在此之前,李月华一直都是与联营丶东方红丶九龙这三家在谈合作,可她今天怎麽也想不明白,这个自称新九龙百货公司老板的魏毕贤是从哪冒出来的。而且,新九龙百货又是个什麽东西?满乌兰山市内,李月华也没见过这麽块招牌。
联营百货的鲁进今天也没来,单单派了个助理过来走过场。真不知道鲁进是不是早就提前知道了魏毕贤今天要到场闹么蛾子,所以故意避而不来。
见魏毕贤没完没了地吹嘘自己,李月华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打断道:「魏老板,我们大家今天来,是将前几天谈好的合作敲定的。您之前没有参与,也不了解,可以等我们今天的流程走完,日后再请您好好介绍自己。」
魏毕贤被李月华打断,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月华,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今天来呢,其实就是来代表九龙百货敲定合作的。很抱歉没能及时通知你,反而让你在这种场合才知道,我已经是九龙百货的新任老板了。九龙百货,以后将改名叫,新九龙百货。」
「哦。」李月华淡淡抬起眼皮,看着魏毕贤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心里却暗惊,这九龙百货一周前还正常跟自己来往,怎麽突然就成这姓魏的了?
「嘿嘿,月华,你别意外。你们之前怎麽谈的,我都统统同意!来吧,咱们什麽时候签合同?」魏毕贤坐在那里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整个人兴奋得如同一只扭来扭去的大长虫。
「如果是这样,那我得先回单位跟领导汇报一下贵单位的最新情况,合作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吧。告辞。」说完,李月华起身与联营和东方红的人握握手,扭头便走。
反正联营和东方红两家,刚才已经谈妥了。而且这两家派来的人,也对这个魏毕贤的哗众取宠颇看不顺眼。于是大家言语间极为默契地道了句再见,便都起身离座。
唯独这个九龙百货,李月华本来还纳闷,之前彼此谈的好好的,今天九龙的老板为什麽却总是说话支支吾吾。现在看来,魏毕贤一定是在背后使了什麽手段,偏偏要在中间横插一手。
这倒正好,本来九龙百货就是三家之中资历最浅丶实力最弱的。要不是他们去跟王富软磨硬泡,原本多经小组也只想与联营丶东方红两家合作。如今魏毕贤这个鬼样,李月华心想正好可以回去跟王富交差,商量一下要不要暂停与新九龙的合作。
百货公司的运销合作本来就是诸多琐碎,李月华这些天为了这两个单子,本就已经忙得心烦意乱。偏偏魏毕贤跳出来搅局,李月华此时的心情十分不爽。
可魏毕贤似乎压根没那个眼力见,愣是快步追上了李月华,一捋自己油得发光的头发,谄媚地冲着李月华问道:「生气了?」
李月华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就往出走。
「我为我刚才话太多向你道歉。我其实只是想展示一下,作为九龙百货新任老板的实力。结果一下没搂住自己的嘴,你别往心里去。」魏毕贤见李月华不给自己好脸,紧跟上去,开始低头认错。
李月华略一站定,依然公事公办地样子答道:「你们公司的情况我现在已经了解,等我回单位跟领导汇报之后,再看后续吧。魏老板请回吧。」
「你是感觉九龙不如那两家,我的实力不够吗?」魏毕贤压根就像没听懂李月华的婉拒,继续缠着道:「要说实力,我觉得我不输他们的。前阵子,我还帮皮件厂新引进了好几台新设备。我不仅让皮件厂从此在技术和实力上,成为了目前乌兰山的独一档存在。我自己也通过这笔生意,有了非常充足的资金,以便来进行这个这个,百货生意的经营。为了你……哦不对,为了这门生意,我可是煞费苦心。所以,我希望……」
李月华一听是跟皮件厂有关的事情,她终于放慢了脚步,竖起了两只耳朵,倒想听听魏毕贤还能说出来什麽。
「哦?那我倒是想斗胆问问,魏老板就凭几台设备,能挣出多少钱,非要和联营丶东方红这样有实力的老板做竞争对手?」
魏毕贤怎能不知道李月华是故意在激自己,但他依然表现出一副毫无城府的样子,冲李月华晃了晃两根手指。
「两万?这点钱感觉在皮件厂大门外开间铺子都不够吧。」李月华故意嘲讽。
「那你太小看我魏毕贤了。」魏毕贤也不回答李月华,收起手指,笑着摇了摇头。
「我倒是很好奇魏先生,一直以来,您到底主业是做什麽的?皮件圈子也见过你,其他行当我也见过你,现在百货圈子也有你。」
「我做什麽不重要,我为什麽做这些才重要。」魏毕贤似在回答,却又不似回答。他的每一句话看似透露着热情与傻气,实则都是自己精心在脑袋里梳理过的,他就是要故意给李月华制造疑问,诱她多跟自己说话。
「除非你是个官倒,不然皮件厂一件大型设备动辄几十万元,你凭一己之力,怎麽能为皮件厂搞得到?而且据我听说,皮件厂还不止更换了一台设备。皮件厂又为什麽要和你做这笔生意?」
魏毕贤见李月华根本不上自己的钩,几次话头被自己挑起来,李月华都轻松躲过,这令他心里反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狩猎般的冲动。
「你听说?你听谁说的?崔三平吗?」魏毕贤不承认也不否认,李月华猜对猜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享受这种与李月华在对话中你来我往的感觉。当然了,他也不准备总让李月华在对话中占上风,于是突然就连续回问了这麽三句。
他料想李月华一定会被噎住,答与不答,都会显示她对崔三平的在意。而这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原本是羞于在陌生人面前承认的。
可没想到李月华大大方方地直接反问:「没错,崔三平是我男朋友,他平时爱跟我讲这些故事,你觉得有问题?」
魏毕贤刚想继续说什麽,却听身侧传来一个声音,「对啊,魏老板觉得有问题吗?」
转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崔三平。
「呵呵,没问题。我也只是欣赏月华的能力,所以多跟她聊了几句。」魏毕贤见到崔三平来接李月华,只好把心里想出来的损招又憋了回去,乾笑两下,礼貌地主动上前跟崔三平握了握手。
崔三平与魏毕贤握手的瞬间,就感到对方手上在暗暗使劲,他面不改色略微加力握了回去,便感觉对方马上收力,停止了试探。
「请魏老板以后叫李月华全名,或者有劳喊声同志。月华二字,在我们北方,不是普通关系就能随便叫的。」崔三平嘴角挑起微笑,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气场,有那麽一瞬间令魏毕贤真的有些心折。
魏毕贤见状连忙双手轻摆,眯着眼睛笑着道歉:「是我不懂事了,抱歉抱歉。」
崔三平拉住李月华的手,又与魏毕贤不痛不痒地礼貌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去,身后留下魏毕贤满眼的羡慕嫉妒。
李月华搂着崔三平的胳膊,这时候又叽叽喳喳起来,把自己刚才试图套魏毕贤话的过程讲了一遍。
「你啊,明明知道这个魏毕贤心术不正,还要跟他费那口舌。」崔三平爱怜地拍拍李月华挽着自己的小手。
「我那不是想着为你多打听打听嘛,这个魏毕贤总是一副没安好心的样子,我甚至有点怀疑,他要是真有那麽大手笔帮皮件厂搞设备,那会不会很有可能,杜金泉和黄秀才对付你,都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崔三平听罢心中一动,「这种可能还真不一定没有。」
「那假如真就是他,他为啥呀,为啥非要花这麽多心思跟你作对?他都没什麽生意是直接跟你有冲突的,顶多就是投资了几家皮铺子而已。」李月华想不明白。
崔三平知道为什麽,他今天远远从魏毕贤的眼神中就已经看出一二,但是他不能跟李月华那样说。
于是,崔三平越过话题说道:「或许他在皮件上的生意,不单单是明面上这麽简单。那黄有升,当初我不也没看出来他还是其他铺子的股东。」
李月华觉得这麽说倒也合理,于是不再纠结,反而问起崔三平最近的生意如何。
「你倒越来越像个做生意的人了,现在反而是一见到我,天天主动问我生意如何。」崔三平听了李月华的问话笑了起来。
「跟你聊别的你也不好好跟我聊啊,那我只好跟你聊工作了。」李月华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好,你肚子里还有啥情报,快开条件吧,要怎麽样才能跟我交流交流?」崔三平早就看出李月华还藏着一些消息,这时候正好投其所好。
「鱼香肉丝,两碗米饭,一个健力宝!不然我就不告诉你,哈哈!」
「你真是吃不腻啊,走吧,馋猫。」
两人吃饭期间,便继续聊起皮件厂最近的动向。通过李月华描述魏毕贤之前吹牛的内容,崔三平将其和徐大龙告诉自己的一比对,更加确定了皮件厂开始扩大规模的打算。
以前皮件厂也有扩大规模的时候,但那些都是临时应对计划和市场需求的小举措,只需要找周围的小作坊代工一些产品,把产量做上去就行。
但是这一次,皮件厂很显然是要玩一把大的。生产规模不仅要扩大,连带着人员规模也要扩大。
而且,李月华根据魏毕贤当时的说辞判断,很有可能皮件厂这次会真的在社会上直接招收一批人进厂。
皮件厂主动面向社会招人,这种事既不多见,同时也是会对整个行业造成不小震动的大事。照这麽一算,以往每年包分配进厂的员工,再加上从社会上挖一部分人才,确实能赶上皮件厂的技术革新,可能做出一系列出人意料的新成绩。而且,皮件厂这种做法极其具有吸引力,很可能会把那些个人作坊丶皮铺里掌握着顶尖技术的老师傅吸引走。
高胜美会不会有可能重回皮件厂呢?崔三平顺势想到这个问题,但是以他对高胜美的了解,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判断。
「三平,那你下一步咋办呢?这皮件厂明显就是不想让个人作坊好过,可偏偏你刚刚才收了那几个作坊铺子,你现在也算是作坊老板了。」李月华有点担心崔三平。
「那倒不要紧。我可以趁机再多收点铺子。」崔三平一脸轻松,眼中甚至带着一些期待。
「还收铺子啊?」李月华不理解。
「你知道黄有升最近有多倒霉不?」崔三平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就是被你和宝麟一直暗中使坏吗?这个事儿我还没提醒你呢,又害人,得给我按肩捶背!」李月华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崔三平所说的黄有升倒了霉,是不是还有其它隐情。
果然一问才知道,黄有升发现自己被杜金泉利用的不止坑害崔三平这一点。在去年的时候,杜金泉利用黄有升的小野厂子,抢了很多小作坊和皮铺老板的单子,把这些小老板们压在无单可做的境地中苦苦挣扎。再加上今年皮件厂的技术革新,导致这些小老板们去年因为被黄有升抢单没了营生做,今年发现技术跟不上依然没有营生做。
很多人因此发现自己的皮件生意里外里将近小两年空跑或亏本,几乎要彻底没了活路。很多人现在正在一边抓紧换生意,一边关门倒闭,遣散工人。
而杜金泉利用黄有升坑这些小作坊,恰恰就在这儿等着呢。工人们眼看没了工作,却听说皮件厂有向社会外聘工人的打算,都拼命地找关系打听,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进厂。有的人甚至不惜掏出家底,四处走动关系,只为争得一个皮件厂里的饭碗。
当然,对于黄有升而言,如果只是被当成工具这麽利用了一把,倒也算了。最令他气愤的是,自己手里积压的单子和货物丶原料,也大部分被杜金泉以质量跟不上为由,要求他低价认购自己处理。而皮件厂,将不再收黄有升厂子里旧技术做出的货。
这还不算完,关键是自己厂里的几个大工还被皮件厂给拐跑了。这可把黄有升气得,天灵盖都快压不住了。
而且,黄有升只是众多与杜金泉合作后生意受损最严重的皮商之一,还有很多规模稍微成型,但是不及黄有升小厂的皮商们,也一样被杜金泉给涮了。
黄有升一方面对自己被坑感到愤怒,另一方面,他对于杜金泉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感到不齿。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不惜损害底层工人的利益,来制造皮件圈子内的恐慌。而且,杜金泉这种做法,无疑会对市面上很大一部分已经生产或正在生产的皮料丶皮具造成浪费。在这个资源并不富裕的年代,黄有升实在想不通,杜金泉心中到底有多麽邪恶的动力,才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决策。
但他没处说理,因为,他自己也成为了杜金泉玩弄是非的股掌之物。
「这杜金泉也太可怕了,不对,简直是可恨!」李月华听罢崔三平的讲述,虽然自己不在皮件圈子里,但是也义愤填膺。
「就没有办法治治他吗?」李月华不等崔三平答话,又忿忿不平地问道,「这种坏蛋就应该找个比他更坏的人,好好治治他!恶人须有恶人惩!」
说完,李月华抿着小嘴盯着崔三平看,意思是,到你真正应该出手的时候了,你怎麽反而不接茬?
「哦!这时候你想起我来啦?!半天我在你心中就是个大坏人!」崔三平脸上一副冤枉。
「杜金泉这种毒瘤,你不出力帮大家一起除掉他,那皮件厂就毁啦,就完啦!咱们乌兰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皮件声誉,可能慢慢也就因为他毁啦!」李月华眼中的正义之色很显然不是装出来的,这令崔三平心中佩服。
「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后面可就按我的方式干他的了。」崔三平等的就是李月华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