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第50章 新公司

杜金泉其实原本是打算报警的。

他觉得崔三平已经有些太无法无天了。抢黄有升的皮料也就算了，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可偏偏为什麽自己却也这麽倒霉，不早不晚，恰好是想趁机倒腾点私货，结果就一并赔了进去。

要不是有人及时拦住了自己，并且提醒自己报警可能会两败俱伤，他真是恨不得让警察现在就把崔三平抓了。

崔三平显然低估了杜金泉想要反击的决心，反倒是因为杜金泉被幕后之人的劝阻，间接达成了算计。

人的时运有时就是这麽奇妙无比，杜金泉的这种倒霉运气，似乎总是印证着那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杜兄，你这位背后大老板到底什麽来头？为什麽不让我们报警？这麽多皮子就这麽白给崔三平了？而且你还有好多稀有皮子，这岂不是真的就让崔三平死有一缓，而且还意外横财了麽？」黄有升终于还是没忍住，想问问杜金泉，他这背后到底是什麽人物，到底怎麽想的，怎麽就这麽豪横大气，任由崔三平占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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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金泉猜出黄有升想打探底细的话外意思，沉吟片刻，阴沉着脸说道：「我看你是气昏了头了吧，什麽叫我的你的？那些黄羊皮子没有你参与的份儿吗难道？而且这一批你自己也说过，铁砂眼子太多，到时候处理时得找几个嘴严的人。我看你脑袋也被猎枪崩了吧，自己说过的话，自己现在都不记得了！」

黄有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杜金泉这批皮子确实自己也有参与，而且还是自己亲自托人找关系，偷偷去打的黄羊。在此之前，杜金泉就曾嘱咐过自己，今年一定要小心，因为已经听到一些风声，最近这两年可能就要开始严管打猎丶围猎了。

见黄有升不再做声，杜金泉这才讳莫如深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想知道咱们背后这位高人怎麽想的，我还想知道呢。照理说，这种时候应该想办法帮我们对付崔三平，而不是帮他开脱，对吧？」

「对呀！明明就是要一起对付崔三平，怎麽关键时候却又不抓住这机会治一治崔三平？」

「欲擒故纵吧，我猜的。再要麽就是让崔三平得意忘形丶放松警惕，等他露出破绽再后发制人。随便你怎麽想都成，就是别再为了这件事，继续钻牛角尖了。你以为，我心里就甘心吗？」杜金泉替那背后之人说话的同时，眼睛里其实也闪烁着不甘。

黄有升苦笑着摇摇头，感觉此时的自己像条被关在门外的狗，辛辛苦苦给杜金泉看门，结果出了事，自己连进家看看的资格都没有。

自己冒着这麽多危险，到头来，人家连个人名都不愿意透露给自己。要不是自己也有用得着杜金泉的地方，早就不跟他在这儿成天磨叽了。

他对杜金泉现在的说辞心里不敢苟同，但嘴上却只能附和道：「崔三平这到底是得罪了什麽人，值得下这麽深的一盘棋把他往里装。」

杜金泉也同样苦笑，很多时候，他也有些摸不透。但这些时日始终听他行事，确确实实一直在让崔三平处处栽跟头，到处被动挨打。所以，这一次他虽然自己损失了不少，还是忍了下来。

当然了，那背后之人也没少给杜金泉贴补这笔皮料被抢的个人损失。

所以，崔三平确实很幸运的。

对手的松懈和策略的改变，令他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

正如黄有升之前所预料的，崔三平在皮料方面的储备有了回血，心中立马就有了扳回一城的底气。

杜金泉和黄有升原本四处安排眼线，想盯着看看崔三平怎麽用这批抢去的皮料。

结果，令他们空守一冬，崔三平似乎压根就没有要动用这些皮料的想法。

这一冬，一直到春节，崔三平的生意是在惨澹中收官的。整个冬天，他的骏马皮业只靠少量的存货硬扛。

那麽多抢来的皮料，崔三平到底用到哪去了？黄有升想不通。

他确实想不通，想破头可能也想不出来真正的答案。因为他对崔三平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只以为七家老板就是崔三平的全部底牌。

夏天丶秋天本是一年中重要的时候，但那时崔三平与黄有升的不停过招中，耽误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导致很多原本的计划都毫无进展，甚至被迫割舍。等到自己抢来了黄有升的皮料，已是冬天，这时候再想推出新东西，已经太晚了。

所以，在和舅爷反覆斟酌之后，崔三平决定乾脆按兵不动。

但按兵不动，并不意味着崔三平就彻底歇下来。

杜金泉那批所谓的珍贵皮子，也确实没流入市场。而是在暗中，在李月华的陪伴下，全被崔三平打点关系送人用了。

整个冬天，崔三平都在皮件圈子里不停地走动关系，以图明年重整旗鼓。

春节刚过，人们还在数着日子等元宵节，乌兰山的皮件圈子就已经开始在暗流涌动了。

最先发觉不对头的是黄有升。

按说去年自己的圈内地位成功从小老板丶小股东，一跃成为黄厂长，虽然只是个东拼西凑出的私人小厂，但好歹也是大户商人的地位了。照理讲，初五这天自己设宴，应该高朋满座，有头有脸的得来给自己捧个场，小打小闹的得来跟自己拜码头。

但很奇怪的是，自己在春华饭庄包了四个包间，而且都设了大圆台，结果来的人一共才一半多一点儿。大商户倒是很给面子，几乎都来了。唯独那两桌专门给小老板们前来拜码头的座位，来的人稀稀拉拉，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很疑惑地看向杜金泉，意思是在问，难道如今如日中天的杜科长的面子，这些人都敢不给了吗？

杜金泉也很不解，虽然心里不爽，但他脸上也不会表现什麽，依然大大方方地与人们相谈。但是，他的心里却对黄有升有些不满意。毕竟自己这是来为他站台，结果现在搞得自己却好像脸上无光。

一九八六年的乌兰山皮件圈子，就是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气氛中，崔三平与黄有升的新一回合斗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此时的杜金泉和黄有升，与各位大户商们几杯酒下肚，便有些飘飘然，他们仿佛早就忘了崔三平是一个怎样睚眦必报的人。

相比黄有升与杜金泉一众的弹冠相庆，崔三平开年后的每一步都走的很是仔细小心。

皮件厂复工的头半个月，就陆陆续续接到二十多家小作坊和皮铺的代工订单申请。

杜金泉和徐大龙因为当初被分派具体分管方向时，叶兰成并没有提及代工订单怎麽由谁来处理。所以，在杜金泉主动请示之后，得到的答覆是他和徐大龙一起来处理代工订单。

杜金泉和徐大龙虽然因为崔三平而关系僵硬，但是毕竟都是一个体系出来的老人，打起配合来倒是也像那麽回事。

而且，这批代工订单的小老板们，虽然胃口挺大，但是只要没有崔三平的影子，两个人也还是能一起客观公允地把事情配合好的。两人这种既专业又拎得清的态度，也令叶兰成十分满意。

「你是不知道那个杜金泉，他还以为我想主动跟他缓和呢。可是把他袅的，指挥我干这个，指挥我干那个。切！我要不是为了探探他到底一开年就搞什麽鬼，我才稀得搭理他！」徐大龙抱着电话对着崔三平不停发牢骚，并且把那二十多家小作坊和皮铺争订年初代工单的消息也透露给了他。

「三平，我不是多事啊。我就是好奇，你怎麽这麽沉得住气？你看看这些小老板，一上班就开始来抢单子了，你怎麽一点不着急呢？」徐大龙一直觉得，最近几次再见到崔三平，总觉得后者似乎变得比从前沉默寡言了许多。

崔三平在电话那头苦笑，「我谢谢你惦记，我现在资金掉了链子，想动也动不起来呀。」

徐大龙哪知道，崔三平一直查不出来躲在杜金泉背后的人，现在连他都一并瞒了。

那二十多家小作坊和皮铺，准确地说是二十一家。虽然比当时在围炉会上收到的纸条少了一家，但是这个数量，也足够崔三平打响开年第一枪了。

再加上去年始终跟在崔三平身后的七家老板，他们也在崔三平的授意下火速拿到了开年代工单。

而那些从黄有升那里抢来的皮料，也物尽其用全部分送出去，供大家加紧出活。

粗略一算，皮件厂上半年计划内的代工单有逼近七成，都已经被早早定了出去。

等到黄有升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杜金泉那里最多也只能给自己分两成代工单子了。

「不是说好了先给我安排吗？怎麽我回了趟老家过完年回来，七成的单子都没了？」黄有升着急地问。

「你慌什麽，计划内的订完了，后面还有计划外的嘛。过段时间给你安排！」杜金泉嘴上这麽安慰黄有升，心里其实也对他这麽晚才赶回来开工有些不满。

黄有升出了杜金泉的办公室，心里给杜金泉祖宗十八代都拜了个晚年。当他路过徐大龙的房间，看到他正在翘个二郎腿不知道给谁打电话，于是脑袋一缩，贴在窗户下偷偷听了起来。

他这一偷听，正好偷听到徐大龙问崔三平怎麽不来抢代工订单，得知崔三平资金依然处于掉链子的状态，这才心里舒服了。

崔三平也没想到，徐大龙这通电话，他原本只是想防着点，结果竟然意外地让黄有升相信，自己与那二十一家小作坊没有关系。

崔三平的资金经过这一冬的折腾，其实并没有断裂。恰恰相反，这一冬用存货硬扛，再加上与王富丶李月华那头的多经项目合作，收回来的钱基本扛住了公司的成本。而周宝麟过冬煤生意的注入，又令公司的资金池子重新回暖。

另外，周宝麟因为还在此基础上，给崔三平又注了一笔钱。

也正因如此，年底一算细帐，崔三平发现自己经过这好一番折腾，险险保住了公司，目前已经只是微亏的状态。

崔三平终于可以长吁口气的同时，还没忘了让周宝麟向外界故意散出自己资金断裂的消息。他觉得，即便自己稳住了公司，但索性将计就计，装出一副自己快玩儿完的样子，没准还能引出对手更多破绽。

周宝麟的那笔钱来得及时，不然崔三平现在兜里的现钱，可能还真的不够给二喜他们这些推销员结算最后一个月的报酬。能在资金面上挺过这一冬，他不仅要感谢周宝麟为始终细心打点的煤炭生意，还要感谢周宝麟的父亲，周金桥。

老爷子春节前不知道跟什麽人物一起喝酒叙旧，突然听闻了八六年要开始更加严厉整顿投机倒把。于是，老爷子喝完酒回家，直接把周宝麟叫进书房，从保险箱里郑重把自己的名印和几部厚厚的帐册交到了儿子手里。

「你老子我今天决定退休了，以后周家生意你自己能拿主意的自己拿主意，拿不了主意的，问我也行，问崔三平他那个师傅也行。反正，我以后就坐家里吃闲饭了。」

周金桥说得轻松，周宝麟捧在手里的东西却觉得格外沉重。

先不说周家这麽多年积攒下来的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各项买卖，光是那些安排在社会各处各地的叔伯大爷们，能不能听自己这个小老板的话，都是个问题。

「家传的买卖你怕啥？我做决定的时候你那些叔伯大爷都在场，不同意这个决定的倒是有几个人，当场我们就已经都料理了。」周金桥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听得周宝麟心底冒凉气。

「这能行吗？我可没法儿按你们以前的规矩指挥啊，别再有人到时候掉链子……」周宝麟一直渴望接管家业，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接管和管好，这是两码事。虽然，他为了这一天，早就准备了多时。

「哎，还真就被你说着了。你要真继续按以前的规矩接着搞，没准回头你就把自己搞进局子里蹲着去了。」周金桥这才详细给周宝麟说起严厉整顿投机倒把的问题，「你还真就得搞出点新时代的东西来。钱可以慢慢赚，但人你必须得管好了，敢掉链子的就直接让他滚蛋。时代在变，人要是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须学会改变和适应。」

爷俩这一晚聊了很多。对于父亲的急流勇退，周宝麟心中是欣慰的。对于未来自己的路途，却是混杂着忐忑与激动的。

不久之后，在周金桥以及他一众老弟兄的幕后协助下，周宝麟顺利接过周家的产业，并且对生意进行了重新的梳理，成立了商会。生意方面，只留下运输丶粮食丶铁器丶布匹等主要生意，其他各色小买卖，该解散的解散，该合并的合并。

尤其是运输这块的生意，周宝麟接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崔三平一起通过关系走动，申请联户，正式开办了一个运输公司。

崔三平替自己的兄弟终于实现心愿由衷高兴，但周宝麟的冷静更令他打心底里欣慰。

「以前我以为我自己只是在为了接班在努力，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一直是在为接班之后该怎麽管好家里那摊子事在努力。」

任重道远，周宝麟摸了摸胸口上衣内口袋里的成语小词典，对于自己能用成语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境，感到十分满意。

「哥，开运输公司的话，公司叫什麽名字呢？」周宝麒兴奋地问。

「不知道呀，要不然为啥把你们都叫过来，一起给咱想想啊。」周宝麟答道。

几人好久没聚在小卖铺，今天趁着这个日子，正好全都抛开身上的琐事，一起躲在这里涮羊肉。

王富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囫囵道：「整个大气磅礴的，你看咱们的火车头，胜利，前进，听着就牛气。」

「你那说的是火车头，人家说的是公司名儿，能一样嘛。」李月华发现王富也是好久没沾肉了，顺手给他把肉盘子往过推了推。

「三哥的公司叫骏马，哥，乾脆运输公司就叫宝马！」周宝麒异想天开。

「什麽破名字，文绉绉的，我看你还宝骏呢。」周宝麟大摇其头，崔三平也觉得这名字不太好。

李月华见没人懂周宝麒，放下筷子道：「宝马这名字多好啊，多有意境！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你还说我呢，你这个确实不行，太文雅了。他们是开运输公司天天拉货的，又不是拉一群酸秀才进京赶考呢。」王富听完也咧咧嘴，滋溜滋溜一口酒。

「不跟你们这帮粗人一般见识，哼！宝麒，咱们吃咱们的，让他们仨想去吧！」李月华一撅嘴，捞起一筷子肉夹给周宝麒碗里，直接堆得碗里的麻酱都要溢了出来。

崔三平想了想，也想插嘴自己的观点：「不然用你跟你弟弟名字里的宝字，双宝。也挺有意义。」

「双宝？我还俩王呢。」李月华听完，有些嫌弃。她觉得还是宝马好听，宝马丶骏马，听着就像一家的。

「我还对儿二呢。」王富也跟着瞎搅和。

「哈哈哈哈，哎哟，哎哟。」周宝麒刚塞了口肉，又烫嘴，又想笑。

众人见他又出洋相，也哈哈大笑起来。

「双宝挺好，双宝运输公司。嗯，就这个吧，怎麽样？」周宝麟反覆品咂，看向崔三平。

「我不管，你自己的公司，我就是个联名股东，嘿嘿。」崔三平吃的直打嗝，根本不想费劲动脑子。

「那就这麽定了。赶紧吃，吃完咱们打会儿争上游。好长时间没一起打扑克了。」周宝麟笑得开心。

「那我也要一起玩！」周宝麒凑热闹地说道。

周宝麟挑了弟弟一眼，故意问：「有钱麽你，就跟我们玩儿？」

「咋没钱？三哥现在可是给我开工资的！」周宝麒下巴一仰。

「也行，正好今年你也十八岁了，能上牌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