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平大呼冤枉,但他随口乱猜的一句话,没想到还真就是王富最近的打算。
多种经营小组经过去年一年的试行,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收效和社会评价都非常不错。
王富正是打算向上头申请,给多经小组批一个相对独立的办公区域,这样既方便管理,也能稍微提升一下办公条件,好为新的一年补充人员做准备。
没想到上头领导对王富的申请批覆很快,这头崔三平和李月华还在开玩笑,那头王富就已经真的接到了批覆指示。
「你小子还真是料事如神,真就被你说中了,给我们在南墙边规划了四间瓦房。」王富一边跟崔三平碰杯,一边高兴地说道,「而且,月华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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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话说一半,先赶紧往嘴里夹了块熏肘花,大家见他有卖关子,都催他快继续说。
「现在到处都在大力推行干部年轻化,再加上我这个多种经营小组逐渐成型,让我们试行人员混编丶经营承包,以后我这就是一套人马捏两块牌子,货运的活儿依然按铁路系统去走,多经就开始慢慢往公司化上推。」
「王叔,你快说月华姐有啥好处。」周宝麒听不懂王富这些铺垫,急着催道。
「瞎叫啥,我喊他哥,你喊他叔,咱俩那不是差辈儿了?」周宝麟没好气地捅咕弟弟一把。
「别打岔,我这要说月华呢。上头令也下来啦,月华今年挂小副科,四级主任科员,领导亲自嘱咐了,今年继续好好干,明年正式上副科不成问题。」王富满脸红光,好像提乾的是自己一样。
大家听了也都齐声欢呼,小卖铺里好久没有如此热烈的喧闹过了。
「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呢。」王富挥了挥手,打断众人,「我们多经小组以后对外啊,咱们月华还有个正式的挂衔,叫做——多种经营业务科科长!」
「哇——」大家听了,反而觉得这个职称听着更牛气,叫出来一听就是正科级!
「我跟你们说啊,这个业务科科长,那可是就比副厂长低半头的层级。要是跟皮件厂对应等级的话,咱们月华现在是可以直接跟杜金泉那小王八蛋拍桌子的。这都是领导有心,想着像咱们月华这样有能力的年轻干部,在外面要有个拿得出手的职务名头,说话办事才更方便!」
「鼓掌!热烈祝贺李科长掌管多经业务科!」周宝麟乐得嘎嘎直笑,大家听了他的话也都跟着高兴地使劲拍掌拍桌子,搞得从来都不害羞的李月华,今天也没来由涨红了脸,使劲往崔三平怀里钻。
「现在咱这些人里,社会上名头最响的,就是咱们李科长了!人美,心善,有能力!办事靠谱顶呱呱!」崔三平也抱着李月华打趣。
「去你的!你也拿我开涮!」李月华给崔三平一拳,疼得后者嗷嗷乱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见状都哄笑起来,看得刚把煮好的汤面端进来的生莜面两口子莫名其妙。
等到人们重新再给生莜面两口子讲过一遍,几个人又是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回就连李月华都忍不住跟着捧腹大笑。
「咋了他们这是?吃坏肚子了?」生莜面的媳妇巧莲悄悄问丈夫。
「别理他们,从小这几个家伙就这麽疯,而且做生意压力太大了都这样,疯疯癫癫的。」生莜面也止不住地嘿嘿笑道。
巧莲摇摇头,实在搞不懂,就算是在为李月华的提干而高兴,这似乎也笑的太夸张了些。
不过她仔细想了想,似乎也就理解了。她知道这些人去年一年都经历了什麽,又压抑着什麽。
而这个小卖铺,是他们这几人唯一可以卸下外衣和面罩,肆意发疯快乐的家。
想到这儿,巧莲也不禁嘴角翘起,替这些真性情的弟兄姐妹而高兴,同时也替自己丈夫能搭上这麽些真情实意的朋友而感到自豪。
想着想着,不知道怎麽回事,她也开始跟着大家边吃边聊,从嘿嘿嘿的轻笑,变成了纵情肆意的放声大笑。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人们好不容易放松了几天的神经,从清明之后,又开始紧张起来。
一九八七年,对崔三平他们这些做生意天天跟钱打交道的人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前几天,电视上刚说了今年四月底,全国将开始发行第四套人民币。
这件事情在普通老百姓听来,也许最大的感触就是「大团结」的时代过去了。
但是,在崔三平他们听来,这简直是在宣告,今年又是个挣大钱的年份!而且,可能要比以往的那几年里赚的都多!
改革开放十年的经济发展是个什麽状况,崔三平通过电视丶广播丶报纸都已经要烂熟于胸。
「社会商品零售额将有可能突破四千亿道五千亿!这可是七八年时候的三倍还多!」崔三平兴奋地对周宝麟解释着,「知道为啥要增加五十元和一百元的钞票不?」
「行行行行行,你都叨叨一天了,我就是花生大的脑仁儿,我也记住了。」周宝麟不耐烦地翻着手里的电话本,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是找个跟银行有关系的人,帮他到时候搞点第一批的百元大钞玩玩。
「以前最大是十块,现在最大是一百。你们的那点儿存摺,真不知道是变厚了,还是变薄了。」舅爷也打趣道。
「赶紧花吧!有的花才有的挣!」崔三平关掉了收音机,还是止不住地兴奋,「以前咱们按捆数钱时,那是论千。以后,咱们就得数捆子论万喽!」
「说明钱不值钱了麽,都是一捆,现在一万当一千花了。」周宝麟故意给崔三平泼冷水。
「没前途!没文化!没眼光!哼,不跟你一般见识。」崔三平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出门找黄有升看皮子去了。
前些天,黄有升说他在李锡铜的帮助下,制出一种改良的绵羊皮,用来做皮衣的话,简直是甩其他作坊的皮料好几条街。
崔三平相信李锡铜的技术,但是可信不过黄有升那张嘴。于是,他决定亲自去黄有升的厂里看看。
到了厂里,崔三平直接把自行车往墙根一停,抬脚就往车间里去。
他知道黄有升这个时间点,绝对不会像人家别的领导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一定是自己跟着工人在干活呢。
黄有升这个厂长当的,也算是在乌兰山出了名了。市里一些相关口子的领导好几次下来视察,都发现他这个厂长不见人儿。一开始领导们挺搓火,一厂之长天天难道就都是这样见不着个人影?结果跟底下的职工一了解才知道,每天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一点半,厂长都是处理完当天上午的事情,就一头扎在车间里,要麽跟着工人一起干活,要麽实地研究改良工艺。
「皮痴子。」不知道是哪位领导最先由衷感叹了一句,黄有升这个「皮痴」的名声就这麽不胫而走。再加上黄有升在群众之间,人品和口碑都是出奇的好,即便他自己有过一段「孬厂长」的经历,他自己也毫不介意,反而以此为训,对下属更加关照有加。
领导们因此都对这个皮痴黄有升格外印象深刻,甚至鼓励他去竞争民营代表,要多多代表皮革行业与政府加强沟通。
看着黄有升转过一个年,厂里这番新气象,再加上刚才想起的那些事,崔三平嘴里不禁啧啧。
「羡慕吧?咱这个黄厂长恐怕再干几年,要去混政界了。」
崔三平听到身后跟上来一个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高胜美。于是他挑起笑意问道:「黄厂长有心要进军政界,高老板准备以后进军什麽呢?」
「我?」高胜美食指一指自己鼻尖,「我别把买卖干黄就不错了。哎,你还别说,他姓黄,他会不会干啥黄啥……」
「嘘,别瞎说!」崔三平笑骂着打断高胜美。
两个人朝同一个方向看去,只见黄有升正在鞣池旁忙活着,举手投足间,别说还真像那麽回事。
「这个死秀才,确实够痴迷的,还真像那麽回事!」崔三平碰了碰高胜美,低声笑道。
「嗯……就是穿的太不像回事了。下车间干活,还穿个白衬衫黑西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领导下基层来,搁这儿摆谱呢。」高胜美嘿嘿一乐,非要想点词出来酸一酸黄有升。
「就你嘴毒。他也是叫你来看皮子?」
「那不废话吗?咱俩现在用一道工艺,你觉得他现在敢得罪咱俩谁?他要是敢让我过后才知道,看老子不削他。」
「你怎麽看着越来越有女人味,说起话来还这麽砍。」崔三平忍不住一乐。
高胜美白了他一眼,「咋了?李月华那种小猫咪一样的纯女人你天天看着不腻吗?让你看看纯爷们咋啦?不行我给你也来个有女人味儿的……」
说着,高胜美掐起嗓子,细声细气地喊道:「黄厂长——黄厂长——人家来看你来啦!你好吗黄厂长?」
崔三平听了高胜美这怪声怪调,浑身一震鸡皮疙瘩,「从哪学来的你?听得我都膈应。」
「一马路新开了家红太阳歌舞厅,以前的电影院倒闭了。我跟里面那些风骚小娘们儿学的,咋啦?哎呦,你不会长这麽大,连歌舞厅都还没进去过吧?!」高胜美上下打量崔三平,仿佛在他身上发现了新大陆,嘴里一边蹦擦擦丶蹦擦擦地哼哼着,一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微微晃荡着戏逗他。
「疯婆子,别闹了。你俩是想在车间先转转,还是咱们去我办公室喝茶去?」黄有升这时候走过来,看着崔三平已经开始由白变绿的脸色,替他解围道。
随后,几人先是在黄有升的带领下,在几个车间转悠着看了看,然后回到办公室,坐下开始一边喝茶一边聊事。
黄有升这批皮子确实是顶好的好货,崔三平和高胜美都很中意。
但是聊到崔三平接下来要和皮件厂过招的计划,黄有升和高胜美都收起了刚才嘻嘻哈哈的轻松神色。
「能行吗那样?我总感觉,你要是那麽干,徐大龙搞不好要跟你翻脸。」黄有升有些担忧地问崔三平。
「对啊,我俩倒好说。能明白你为啥要那麽搞,但是徐大龙没像咱们这样设身处地干过这行当,就怕他理解不了你的深意。」高胜美此时也全无刚才的疯癫样,相劝崔三平再谨慎考虑下。
「得不得罪徐大龙,咱都得走这条路。不然他们一直捂着最靠前的东西,咱们永远被甩在后头。太被动了,万一杜金泉再起什麽坏心思,怎麽又是一片乱哄哄。」
黄有升和高胜美听了崔三平的话,心想确实是这样。于是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好再说什麽。
最后还是高胜美又把话头挑出来:「我俩之前那麽坑你,你为啥不恨我俩?你这次再跟皮件厂过招,可得让我俩知道清楚,千万别再瞒着我俩什麽了。我俩也把态度给你亮明,能帮就帮你,帮不了或者我俩需要自保,我俩可就真的有可能会站在局外。你到时候可得体谅一下我俩,可别把我俩也一并给玩进去。」
崔三平点点头,他就知道黄有升今天约他来,不光是看皮子这麽简单。
「说到底,咱仨再怎麽斗,最终还是同在一个阶层里。你俩坑我,我也坑过你们。我们都是为了自保在相互竞争。但是杜金泉不一样,他是在利用皮件厂做靠山,想让自己高高在上,从而打压我们,让我们乖乖听话,做他的看门狗。我们可以相互原谅,但是我跟皮件厂之间,没有原谅这一说。准确讲,是我跟杜金泉之间,已经不存在原谅二字的可能了」崔三平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答道。
两人听完崔三平的话,不约而同点点头。他俩还能说啥呢?崔三平已经把话亮得这麽透了,对他俩如今而言,所作所为已经很够意思了。
「真不知道杜金泉是哪根筋儿坏了,非要惹你这个活爹。」高胜美摇摇头,她倒是很想看到杜金泉快点玩儿完。她后来才查清楚,要不是当年杜金泉从中捣鬼,她也不会当初差点被赶出乌兰山皮件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