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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往事 第16章 过冬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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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森焱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11 07:55:31 来源:源1

又是跟煤有关?!王富听了崔三平的回答,紧蹙眉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舒服。

崔三平很有耐心,答完「过冬煤」三个字后,始终不语,静静地看着王富在那里皱眉思考。

他现在不想知道搞一车煤的过程中需要权衡多少关节,那是王富要考虑的事。他只想知道,王富寻思好之后,能给自己出什麽价。

「我想问问,我南货场八大仓库,从日用百货到五金土产,食品糖酒,物资医药,我能联系上的关系应有尽有。为什麽你偏偏又要弄煤?」王富有些不情愿地问道。他是有些信命的,自己在这乌兰山铁路蛰伏这麽久,唯一一次出岔子,就出在当年崔三平偷的那车煤上。现在崔三平张口又是和煤有关的买卖,多少有点担心自己又会触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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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我还以为你王半站真的像传言那样半手遮天呢,搞半天这种大买卖你也搞不定啊。」原因自然不可能就这麽轻易告诉王富,这家伙精的跟什麽似的,万一不留神多说出一点有用消息,他绝对会顺藤摸瓜,然后撇开崔三平自己去赚这笔买卖。所以,崔三平故意摆出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揶揄王富,并且说完就作势起身要走。

「你等等。」王富急忙道,「我没说我搞不定啊。南货场进出的都是小宗,大物资煤炭丶木材丶粮食这些北站当然也有。」

「说来说去,也不在你的地盘啊。」崔三平听出王富在说废话拖延时间,故意挤兑道。

他倒不是真觉得王富办不到,只是也想顺带着从王富身上多套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这大宗物资都直接从北站走,就与他自己所知有差别。

王富听后嘿嘿乾笑两声,他也知道崔三平故意把话往墙角逼。但他也不生气,反而身子向后一靠,同样用揶揄的语气回敬道:「我还以为你对这里面门道都已经摸清了,看来你也是在这儿瞎咋呼。」

崔三平心中暗道糟糕,自己这下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他再想开口挽尊时,不料王富抢先又开口道:「我看这过冬煤生意这次不做也罢,你回吧。以后来日方长,我这儿南货场的平常小件儿,你以后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再聊。」

这下崔三平有些傻眼了,这个老狐狸!这麽快就看穿了自己。他不接话,也没起身。脸上保持着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着急。要是今天就这麽走了,自己的全盘打算可能就全部落空了。虽然不知道王富心里现在是什麽价码,但即便自己以后再有机会和王富坐下来谈过冬煤,也绝对不会是今天的价了。

崔三平来回权衡,决定还是直接给王富简单讲讲乌丰线封路的事情。他昨天就粗略算过,一车皮煤大概是六十吨左右,乌兰山气候寒冷,上冻也早,普通家庭每年用煤取暖的时间一般从十月中就陆续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初,家里的炉子或者火炕才不会常烧。全年几乎一小半的时间都会为了取暖和生活大量用煤,按照一个四口之家估算的话,一个冬天最少要烧掉两吨半到三吨的煤。一车皮煤满打满算也就能够二十五户人家用,这当然不够自己积累本钱。舅爷说过,乌兰山今年人口大约在十五万往上,生活用煤相比工业生产用煤大概是三七比例。这还只考虑的是乌兰山城内,城外乡镇旗县各地还没算在里面,而那些地方更是缺煤的重地,也是自己计划中的主要销路。而且加价煤往常单价每吨在四五十,遇到今年这种紧缺的时候,买到接近六十块稀松平常。而且这些还只是成本价,等到打散零卖时再每吨加个十几二十块,利润简直可观。

崔三平在心里又把自己早就算过的帐盘算了一遍,然后暗叹口气,捡了些必要说明的信息直接讲给了王富。

毕竟,先把生意和关系搭好最重要,自己本来也不可能把今年这过冬煤的短缺全吃掉,与其被其他人占去,还不如当做诚意将给王富。

王富听完崔三平的分析,脸上虽然依然保持着笑容,但看崔三平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他万万没想到,当年自己手底下的那个毛头小子,如今竟然能把乌丰公路丶煤建公司缺煤和自己有门路这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而且还愿意把这种肥缺的信息共享给自己。难怪他最近发现北站运煤的指标和调度表有了不同往年的变化,他原本只是隐隐以为估计哪个城市今年有紧缺,现在他才彻底明白,这肥缺原来就在自己眼跟前。

崔三平要麽天赋异禀,要麽就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比自己还高的高人。王富心中暗想,如此说来,有便意不占,那是王八蛋。

「你想要几车?事先说好,北站的煤车指标最近一直在增加,我可不敢保证能弄到。」王富搓了搓手,依然保持一副笑脸问向崔三平。

「一车。」

「一车?就一车??」王富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先到一车,看看时间和质量,才能确定你真的能搞到好煤。眼见为实嘛,你不必多想。」崔三平怎麽敢说自己兜里的钱,即便使劲,眼下凑估计也就只够先搞一车的量。于是,他顺嘴现编了这麽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我能不多想吗?絮絮叨叨一中午,敢情最后就只要一车先玩玩儿。王富心里老大不乐意,但表面上依旧保持着他那千年不变的笑脸。

咔哒咔哒,炉子上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的不停跳动。

「五千三。」王富一阵心算后,给崔三平吐出一个数。

「什麽?!」崔三平听到这个数,惊呼的嗓音如同破了调的哨,「怎麽会这麽贵?加价煤一车不是只有三千多吗?」

「老弟,你这都哪年的消息了。」王富说着在地上踱了两步,继续道:「今年入冬早,三千五百块满额的计划内煤,电厂丶水电段这些单位都拿不到。而且,该定的车皮早就定出去了。当然,车皮指标这事儿在我这儿不难帮你解决。但今年计划外的加价煤,已经炒到了四千五百块了,加上协作费八百五,你现在过年前想搞一车皮大同煤,拢共至少要五千三百多块钱。」

崔三平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几句话就被王富带跑了。

「怎麽还要协作费,这些不应该都是含在运价里的吗?」

「老弟啊,你是不是把事儿想简单了。这可是一火车皮的煤,不是外边儿随便哪个十字路口上一驴车的掺假煤。」王富喝了口水,继续道:「你要知道,这可不是我亲自给你跑到大同煤窑里铲煤去,这来回一趟的选煤丶运煤丶调度丶装卸丶损耗保障……我是要把各个关节负责的人都要打点明白的。而且你这种私人垫资进来的额外指标,为了万无一失,有时候还要雇人跟车。六十吨一车,我肯定保损耗,计重给你高高的,运气好可能还能多出个几百斤。但是不管怎麽说,里外里我这儿也是需要钱打点的。这也就是你我的关系,再加上你诚心分我这消息,我给你抹三百,最低五千。」

王富多精啊,还不等崔三平开口砍价,直接先一步把价格卯死。

崔三平一时无语,这方面他确实没什麽经验,只能听王富继续侃侃而谈:「这还不算你这批煤到了之后,需要过一道集散市场,或者直接走煤建公司。这里头一般都要再搭进去七八百块的抽成。当然了,我估计你有能力销出去,这个我可以不包。」

王富看出崔三平想还价,所以他不等崔老三反应,攻势一波接一波。

转眼几句话,一车皮煤被他说到了快六千块钱的成本,比之前舅爷给崔三平估的价高出了将近一倍。这样一算,自己虽然仍有信心能抬价卖出去,但岂不是同样亏了不少!

真黑啊,但看王富这侃侃而谈的样子,崔三平也知道他不是光吹牛逼,他是真有本事办到的。不然,他那王半站的名号就真的白叫了。

「我实话跟你说,我就是想搭上你这条线儿。咱们第一次合作,你要高价我也能理解。只要你能买到煤,后面咱们都好说。」崔三平明知道王富坐地起价,也拿他没什麽办法,只好打真情牌。

「哎——」王富听了这话,急忙抬手打住,「我也实话跟你说啊,我可不是直接对你买卖煤的,你出去可别跟人乱讲。我们铁路货运这几年体制转型,我这可是正经八本儿的师出有名,只是现在内部一直试行摸索,所以我才心甘情愿隐姓埋名来到这鸟不拉屎的仓库呆着。而且,我们这可不是给你进货,只是有一定名额能争取到对外合作的指标,然后再靠我自己的人脉本事,帮你疏通打点,甚至辅助你串联包销到位。你不知道这些门道的话,可别听外面人们胡说八道的传言。」

「切,还师出有名,说的挺好听,你这不就是偷鸡摸狗丶监守自盗麽?充其量跟我们这些二道贩有啥区别?」崔三平根本不信王富这些自我贴金的话。

「唉,行行行,跟你一下也说不清……反正你别出去乱讲!不然别说下次,这次我都不陪你玩!真是的,起那麽大高调,最后就要一车,我还没嫌你呢,你倒先嫌上我了……」王富表面显得不痛快,但他心里也是没办法。这两年各处单位都在积极响应改革开放号召,都在灵活改制。大家都开始朝前跑,很多资源关系已经不再把他这里当做唯一的仰仗和突破口,搞得他这两年额外的任务其实完成的也不好。只是因为船大头难调,所以好几年了还在一直试水总结经验,所以上头也没给他太大压力。但是没压力不代表自己这关就能过去,他自己兜里也不如以前鼓了。所以,见崔三平像个傻大款一样送上门来,自然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

但是呢,崔三平会起高调,他的高调也不能低了。毕竟这是几千块的大买卖,不是拿着粮票去粮店换二两白面。

「我不妨明告你,打从八年前我去到工务段,我额外的任务就已经是在参与这行而当了。这是什麽,这就是关系硬!整个乌兰山,只有我王半站可以既让领导满意,又让效益年年有增长。」王富见崔老三不语,以为他想跟自己玩不变应万变,于是继续夸口道,「我们铁路货运可不是一般的货运生意可比。每年除了完成额定的任务指标外,我们还能通过自身的运输资源优势,配合和拉动各项地方经济的发展。铁轨上每天跑的那可不是咣当咣当的车軲辘,那是哗啦哗啦的改革开放经济命脉!这是什麽精神?这是火车头精神啊!所以,你可能觉得这个时间段你花五六千搞一车皮大同煤,你亏了。但是在我这儿,我毫无感觉,大把的人排队在等我合作。」

王富说到兴起,冲崔老三摇摇手指:「这样,我也给你算算全市十五万人口的帐。六十吨一车皮的煤,平均分给每个人,只够烧三个小时不到。我这一亩三分地,虽然吃不下全市这十五万人口,但我跟你讲,你这一车皮煤,在我这里,其实也有和没有一个样。」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这是事实,你懂吗?多的是量大的主顾每年来找我。做生意嘛,我肯定得先紧着给大户头的伺候好啊。希望你也得多体谅体谅我呀。」

王富越说越得意,反正消息到手,回头自己一求证,如果是真的,他确实有能力找其他更有实力的合作。他自认为自己这一通精彩的发言,足以让崔三平乖乖投降,要麽掏钱,要麽知难而退。

然而,崔三平听完却反应平平,他只是淡淡地反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办法就让你明年吃下全市十五万人口的过冬煤。你现在会给我什麽价?」

「啥?」王富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用小拇指掏了掏,又问了一遍:「啥?」

「我说,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吃下全市十五万人口的过冬煤,你现在会给我什麽价。」崔三平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富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到最后眼泪都在往外流,腰眼儿也感觉岔气了。

这时候他一边笑,一边斜眼偷偷打量崔老三,才发现崔三平静静地靠在椅子背上,翘起二郎腿,也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仰天大笑的样子。

王富心中一个闪念,莫非他真的能做到?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只闪现了一秒,又被王富否定了。

崔三平太年轻了,怎麽看也不像是能做到这等规模的能耐。

况且,他的家底王富也很清楚,他这才刚刚从工务段辞职没两年,任凭他再有本事,怎麽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把生意做这麽大。

这小子唬我。王富心中一阵不爽,可是看到崔三平那一副笃定的模样,心里又不好妄断。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里,王富心思就转了好几转。

他现在虽然难料崔三平的真实实力,但他能确定一点,就算崔三平并不十分了解煤炭的成本价——毕竟,自己虚报给崔三平的价格可以说已经非常离谱了,但是,崔三平的生意眼光实在超绝。

看来自己不能太嚣张,怕只怕,这小子背后的高人。万一有高人给崔三平出主意专门给自己来个请君入瓮,等时机成熟再出面来找自己麻烦,那自己可就到时候里外不是人了。这种时候如果自己一不谨慎出了岔子,自己多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他想不出单位里还有谁在这方面能比自己更有能力,而且还愿意站在崔三平的背后对付自己。

但越是这样想,王富多疑的性格就令他自己越不踏实,越要觉得必须小心处理。

王富想到这层之后,心里有了些着落。他又坐了下来,身子前倾,情绪立刻恢复平静,问道:「你确定?明年真能如你所言,全市计划外的过冬煤都能包销掉?」

「我……」崔老三刚张嘴,就被王富立马打断。

「但现在都无所谓!」王富故意以快打慢,占据言语时机上的心理优势,身子重重地靠回椅背快速说道:「我相信你,老三。哦,不对,应该叫崔老板,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我不奢求吃下全市的甜头,但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发财当然快活!但是,今年的价格在我这儿不能改了,这一年里找我搞煤的,我都是这个价,而且你只要一车,五千块就只能是五千块了。」

王富也在赌,他想赌自己的眼光,也是赌崔三平未来有这个本事。毕竟,眼前他自己并不吃亏。

他娘的,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真就是欺负我第一次做这生意不懂行情!崔三平心里暗骂,脸上却平静地微笑着。

「那好,那咱们就说好了,四千五百块计划外的大同煤,我再给你加协作费五百,一共五千整。我这儿有六百块现钱,就当是定金。剩下的我们现场打条子。」崔三平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馀地再和对方周旋。他小心地将昨天与周宝麟临时凑好的六百块钱摁在桌上,然后接过王富签过的字条,折好放进口袋。

之后,他直接站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你要不考虑考虑?要是还能再加三百块,我保证能给你直接在集散市场里过出一道私贩手续,包你比和煤建公司分帐的利润至少多赚一半!毕竟,你有了手续,拿去私卖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过问。而且,明年我想接你崔老板包销全市的买卖呢,就当多给我点儿定心丸呗。」王富握着崔三平的手,并不想撒开,他笑眯眯地补充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太狡猾了,实在是太狡猾了。崔三平心里再次暗骂道,这老小子这麽油滑,来货运当段长真是屈才了,应该直接下海做奸商才对。

崔三平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到时候再看,也不想多纠缠,推门就走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就算坐下来继续和王富纠缠价格,也并不会再从中占到什麽便宜了。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搭上王富这条关系线,然后尽快把煤出手,最后顺利完成舅爷交代的考验。至于多赚少赚,是以后再考虑的事。

所以,与其硬耗,不如赶紧想想剩下的四千多块钱,自己该去哪里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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