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华自出了火车站,发现就难甩掉魏毕贤。这个家伙仗着自己开着汽车,李月华走到哪,他都跟在后面缓慢行驶,时不时还把脑袋探出车窗,冲自己招呼两声快点上车,引得街上的人们频频好奇议论。
李月华终于忍受不住魏毕贤这样的骚扰,停下身形,转头大声问道:「是不是今天只要坐一趟你的车,以后你就不会再烦我了?」
魏毕贤见李月华似乎要松口,连忙高兴地点点头,下车开门,躬身对李月华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李月华着实无语,仰头翻个白眼,坐上了魏毕贤的汽车。
一进汽车,李月华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熏得自己都有些发呛。
「什麽破味儿,男不男,女不女的!」李月华掩着鼻子,一脸厌恶。
「你不喜欢,那我就换成别的香味。花香你喜欢吗?对了,你平时打什麽香水?」魏毕贤一边贴心地摇下一点车窗,一边重新发动汽车。
刚才他实在是太过于兴奋,一脚下去汽车直接憋熄了火。
魏毕贤现在很难形容自己的激动心情。
女人,他玩的多了去了。但李月华这样冰雪动人的女人,才值得自己好好去爱,去疼,去怜惜。
他脑子飞快转动,想为两人这第一次正式的邂逅相遇打开一个好的话题。
「月华,你知不知道……」
「好,停车。我到了。」
魏毕贤一肚子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李月华打断了。
这算什麽坐车?一共开出去没二十米!魏毕贤嘴都要气歪了,但见李月华直接开门下了车,他连忙扬起笑脸也追了下去,「哎,月华,你等等我……」
「你刚答应的,坐一趟你的车,以后就不会再来烦我。车,我坐完了。真不巧,我正好就来这里。你可千万别说话不算话,别让我看不起你!」李月华见魏毕贤又追上来纠缠,直接转身对其说道。
魏毕贤被李月华噎得一时接不上话,连声道:「好,好,好。」
见李月华转身就走,他这才大声说道:「你有我名片,有事情需要我,随时联系我!」
李月华听见了他背后的喊话,却无动于衷,加快脚步继续头也不回地走去。
「崔三平就对你这麽重要吗?!」魏毕贤冲着李月华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原本后面还有半句,但他想了想,觉得后半句喊出来,反而有可能惹恼了李月华,于是忍住没说。
这句话果然奏效,李月华听到崔三平的名字,站住了脚。
她沉下脸色,猛地回过头,想给这个不识趣的男人一个郑重的警告。
但她却看到身后的这个男人的脸上,除了对自己的爱慕与不甘,还依稀掺杂着一种近乎变态般的得意与得逞。
两人四目短暂相接,李月华没来由心中一惊。
这一回合,魏毕贤率先转身上了车,把背影留给了心中带着惊疑的李月华。
回到单位的李月华,心情不是很好,她心里始终回想着魏毕贤最后那句话。魏毕贤那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背后,似乎藏着一种危险的气息,这总给她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这种狗皮膏药一样的人,是李月华最讨厌的。一想到自己以后进出各种场合,都有可能遇到这个魏毕贤,李月华心里就膈应。
最可气的是,魏毕贤还偏偏就是个什麽生意都沾点的投机户。李月华这麽一回忆,还几乎真是自己到哪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防人之心不可无。李月华暗暗告诫自己,还是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但她又有些犯愁,魏毕贤缠着自己这种事,是告诉崔三平好呢,还是不告诉崔三平好呢?
她倒不是担心崔三平误会,她比较担心的是崔三平知道的话,会不会背着自己再把魏毕贤揍出个好歹来。她相信以崔三平对自己的回护,要是正好惹急了他,那可是什麽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李月华叹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还是得跟崔三平说,但是又不能全说。
就这麽想着心事,她先到四号仓库扎了一头,见王富正在屋子里跟人谈生意,于是打了个招呼就转头去了六号仓库。
六号仓库里有她和郭胜男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跟王富的屋子一样,都是现搭的板房。
郭胜男见李月华情绪低落,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我的小师傅哟,天气凉了,多喝热水。」
李月华冲郭胜男笑笑,接过热水问道:「你最近手上的活儿还顺吗?我这最近天天往外头跑,货场的事儿全压在你身上了。」
郭胜男摇摇头,轻笑着坐过来,「还行。你往外头跑,不也是为了咱们小组的事儿在忙活,都一样。」
「真的没事儿?」李月华狐疑地看了看郭胜男,别人不了解,她可了解这丫头。比自己晚参与工作一年,之前也在客运,却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跑来货运上班了。按王富的话说,是担心这里只有自己一个女孩子太闷,专门给她找了个伴儿。但是看这郭胜男知书达理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李月华说什麽都不相信她是自愿来货运上班的。但郭胜男似乎很喜欢货运这个地方,在李月华的帮助下很快就适应了工作,还经常管李月华叫小师傅。
「嗯……肉联厂的事最近一直推不动,他们说今年厂里搞经济改革,跟咱们这边儿联运也好丶搞内销也好,都不如把产品拿到外面市场上更划算。不过你回来前,我刚问过王老板啦,他让我耐心等着就行,今年办不成也不要紧,放到明年再试着办也可以。」郭胜男习惯私下管王富叫王老板,这也是她和李月华两个人之间的小默契。
李月华仔细想了想,觉得王富把这事处理得也太随意了,啥叫今年办不成放到明年办?
「你今年最后一季度的工作任务,不就指望这肉联厂呢嘛,他怎麽能这麽糊弄你?不行,明天我陪你再去一次肉联厂,我倒要跟他们的负责人好好理论理论!他们也真是的,肯定仗着一群大老爷们儿,又围着你一个人在那里逼逼赖赖是不是?」李月华一叉腰,还真是颇有一点当师傅的风范。
郭胜男看着李月华如此替自己着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怪我,到了厂里跟人家细细碎碎的一通说,人家可能听着嫌咱们事儿多。我要是有你这豪爽气就好了,我也冲他们一叉腰,看他们还敢小瞧我!都怪我话说的不利索。」
「你还不利索?!你可拉倒吧。你帮我分析我跟崔三平时,那小嘴叭叭的,轻轻软软的,哎呦,又中听又温暖,我恨不得把他踹了,咱俩过吧哈哈哈……」李月华见郭胜男又犯老毛病,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忍不住凑近了戏逗她。
「净瞎扯……」
两个姑娘叽叽咯咯地腻在一起嬉笑,郭胜男见李月华情绪好了一些,这才拉着她的手道:「人嘛,都是这样,你看我私下里能说会道,跟人家正经谈判时,心里就紧张的要死。你咧,正好相反,平时在外面风风火火,反倒是一说起自己那些心里事就怕这怕那。要我说,你就放开手叫他去闯吧。他要是天生就是匹野马,让他规规矩矩拉车,那就是最后他觉得不舒服,你看他不舒服,最后你跟着也不舒服。」
李月华点点头,知道自己这好姐妹是看出了自己心里的惆怅,「我怕就怕,时刻盯着他,都已经这麽能折腾了。再彻底不看着他,别再哪天捅破了天,到时候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真要是有那麽一天,他要是后悔,也是后悔自己悔不当初。可你后悔,你是后悔自己为啥没拦住他丶看住他丶劝住他。你呀,总是爱替别人操心。他那麽大个人了,就应该自己对自己做的事情去负责。你还是应该多想想你自己,比如帮你的小徒弟我,想想怎麽对付肉联厂吧,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工作和前途。两个人这还没结婚住一起呢,这就已经开始天天为他提心吊胆了。那你以后的日子可咋办?全为了他活着呀?」郭胜男每次陪李月华说心里话,都让李月华感到再坏的心情都能瞬间变精神。
「就你清醒,哼。你这病恹恹的身体,反倒是应该比我多注意。」李月华嘴上不饶,手上却拿起郭胜男写的材料,已经把崔三平暂时抛在脑后,开始帮郭胜男的工作任务想办法了。
郭胜男这种不温不火的性格,最招李月华喜欢。她自己是个有些人来疯的性情,所以有时候虽然遇事机敏,却心里常常因为掖着藏着一些事,而经常导致情绪说不准在什麽时候就突然崩溃。而郭胜男的存在,就如同一汪温泉,轻柔温暖地包裹住自己,不仅能让自己放松下来,还能让自己疗伤。
只是郭胜男这丫头本身自己也是个体弱多病的人,一张小脸儿常年白惨惨的没有血色,瘦瘦弱弱感觉大风一刮就会被吹走,这跟李月华这种从小在街头跟着崔三平丶周宝麟他们瞎疯乱跑丶爬高上低长大的孩子相比,郭胜男简直就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一样弱不禁风。
但是,李月华从来不允许周围的人们管郭胜男叫林妹妹,就连王富她也当面警告过,不准这样叫。她觉得林黛玉的那哼唧哼唧的拧巴性格糟糕极了,非要把郭胜男比作红楼梦里的人物,那也得是和平稳重丶温厚贤淑的宝丫头。
这也是为什麽,在工作上郭胜男一遇到什麽问题和困难,李月华都会像护短一样,把郭胜男护在身后。而郭胜男,也因为李月华对自己的照顾,始终心怀感激,并把这份珍贵的友情一直记到了很久以后,并且始终都没有变过。
可惜就是认识的太晚了,要是早几年认识该多好!
李月华经常会这样心中暗想。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如今对郭胜男的亲密,已经渐渐超过了与王文洁之间的情义。
「哎?往常今天快下班时,文洁不都是交了班来找咱俩吗?今天怎麽这麽晚了还没来,她那趟车晚点啦?」李月华伸了伸写材料写得发酸的胳膊,探头趴在玻璃板下面看着客车时刻表。
「没晚点,忘记告你了,她好像这周末有什麽事,非要专门调了班,连轴转去了。」郭胜男也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这货运整理材料和写材料的工作,是她觉得最要命的活儿。
一提起周末,李月华突然想起秋天时那次野炊,突然傻笑了起来。
「你又傻乐啥呀,我都肚饿了,去食堂吃饭吧。」郭胜男见李月华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提议去先吃晚饭,然后回来再加加班。
李月华拉起郭胜男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又给她回忆起当时野炊好笑情景。
那还是得从王文洁在街心花园偶遇崔三平说起,要不是她撞上了崔三平和周宝麟二人,他们也没机会灵机一动编出这麽个秋游的点子。
但有意思的是,王富当天正好没去。这就凑巧成了一次目的明确的拉郎配大会。
崔三平和李月华本就一对自不必说,周宝麟一直觉得自己身边圈子里就没个正常女人,所以主动要求跟弟弟搭档,担起野炊中捞鱼打鸟丶吃饭烧水的重任。而王文洁和郭胜男,早就被崔三平和李月华盘算好,要分别介绍给徐大龙和徐小凤。
原本这是一个看起来多麽般配的组合,经常在生意场抛头露面的徐大龙与乌铁第一小美人王文洁,这听着就是一对绝配。性格沉静又勇敢聪明的徐小凤与郭胜男,更是感觉从头到脚都是一套模子刻出来的性格。
但偏偏等大家互相见了面,李月华才发现自己这个好闺蜜王文洁,不知道发什麽神经最近,偏偏对崔三平和徐大龙他们的生意那麽感兴趣,非要拽着徐大龙跟自己俩人不停聊买卖上的事。
人家一天都说外甥搭舅,侄女随姑。真不知道这王文洁,是怎麽回事,随上他大爷了。李月华看着王文洁一脸的兴致勃勃,心里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