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真与假,史佳禾这话都起到了极大的安慰作用。石头姐的情绪重新平静下来。
这回两个人找得格外仔细,转一会找一会,然后回到大厅歇一会,这里的前台和工作人员几乎都要跟她们认识了。来回打了这麽多趟照面,始终笑眯眯的。
史佳禾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了,问石头姐:「如果过了十二点还没找到,打算怎麽办?」
「咱俩乾脆开个包,在这唱一会儿吧。」石头姐无精打采地说。
「我正有此意……本来我还担心,一会不去别的店,你会觉得于心不安呢。」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我有点走不动了。」石头姐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颓。
虽然本身她看着不像经常锻炼的样子,但这麽一晚上折腾下来,折磨人的并不只是步数不断增加,而是这种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时候的徒劳。
没有尽头,才是最耗人的。
「别胡思乱想了,她是成年人。我觉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
史佳禾的意思是给石头姐多砌一层台阶,让她能更安心走下来。
「我会不会只是为了让自己良心上过得去呢?而不是真的想要找到她。」结果她还在喃喃自语。
史佳禾乾脆说道:「你一直挂念她,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但你不得不承认,经纪人能为艺人做到的也是有限的。都这个点了,肯定找不到了,走吧,咱们去开个小包唱会儿,我请。」
石头姐摇头。「不用,我有卡。还是我来吧。」
石头姐到了前台跟工作人员沟通了一会,开了一个小包,然后有人引着她俩过去。期间店里的人还反覆跟她们确认,「你们真的不要唱到天亮吗?只开三个小时不划算啊。」
石头姐又摇头。「没关系。」
人在这个时候,你让她买基金买保健品,怕是买什麽都可以,因为现在石头姐大概已经接近前半生心智最低的水平。
两个人在包间里东倒西歪地靠在卡座上,把想得起来的老歌都放了一遍,但是没人拿麦克风,只是看着MV的画面,沉默地吃着果盘。
「好歹唱两句啊。不然一块钱都挣不回来。」史佳禾说。
石头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仍然攥着手机。「群里还是没有人说进展,我怀疑可能我司的小孩也都没真出去找。」
得,所问非所答。
「是我的话,我也不会去。鬼知道艺人会去哪儿啊?你知道有一次我去找燃姐,是在郊区一个巨豪华的别墅,我打十辈子工都买不起的地方。她们去的场合,可能咱们根本就接触不到。」
「那是你们燃姐,来往的人都有身份有地位。我们庄盼不好说,朋友里什麽神神鬼鬼的人都有。我有时候觉得她就像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我无论怎麽劝,怎麽生气,到最后还是得依着她,就是拿她没办法。」
「你看,那你根本还是保证不了她来上我们的戏嘛。」
「你不信就不信吧。」
石头姐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然后乾脆横在沙发上,把眼睛闭上。
史佳禾见状,起来把音乐声调小。
「没事,你就放着歌吧。耳边有动静,睡得还舒服点。不然还真把这当家了。」石头姐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困意。
「咱们两个今天到底出来干什麽的……」史佳禾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但石头姐肯定没听见。
她觉得越来越荒谬,但是忍不住困意袭来,自己也往下一滑,彻底躺平。沉重的眼皮一旦遮上眼睛,就抬不起来了。
最后,两个人都在拒绝黄赌毒的音乐中醒来。旁边的服务生一脸困惑,但是又保持着阳光灿烂的笑容,问两个人:「请问还续吗?」
石头姐睡眼朦胧地看史佳禾。「你还唱吗?」
「我就没唱过,各回各家吧。」史佳禾揉着眼睛说。
「嗯。」石头姐把卡交给服务员之后,低头翻看着手机,突然喊了出来,「我操!盼盼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没听见。」
史佳禾一个激灵,也精神了。「什麽时候打的?」
「半个小时以前……咱俩都睡着了。怪我,怎麽就没想到她可能会打过来呢?」石头姐说着,已经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同时一脸懊悔的样子。
史佳禾在旁边安慰着,心里却想,这种事换别的经纪人,大多不会如此。而且,以她的了解,圈里有几个行事狠辣,杀伐决断的大经纪,从来不会反过来求着艺人,因为手里都握着自家艺人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也是制衡艺人的一些手段之一。但很明显,石头姐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换一个角度想,也可能是庄盼私下的确没有什麽太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回,石头姐打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喂,盼盼,你在哪?」石头姐焦急地说道。
「我在家呢。」听庄盼的语气非常平静,不像是发生了什麽。
「我在外面,刚才没看手机。没发生什麽事情吧?要不要我现在去家里找你?」
「你希望发生什麽?」
「我不希望跟你在这个时候吵架,我们还是心平气和好好谈一谈吧。我主要想知道,今天晚上你去的酒局到底什麽情况?」
「不靠谱,你满意了?」庄盼凶巴巴地说。
史佳禾在旁边用嘴型跟石头姐说,我感觉不像有什麽事情。
石头姐疑惑地看着史佳禾,有些犹豫地对着电话说:「你……没有受到什麽……伤害吧?」
「没有。」庄盼没好气地说。
说完这几句话,双方像是都松了一口气一般,停了下来。但仿佛也没有更多可聊。电话两边的人僵持一样,谁也不说话,但是也没人挂。
只见石头姐眉头紧锁,愁容满面。「盼盼,姐跟你道歉。我最近说话总是太直接,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但你能明白,我是为你好,对不对?」
「像我妈一样,说什麽都是为我好,烦死了。」
这虽然是一句埋怨的话,但听上去,好像脾气没有刚才那麽大了。
史佳禾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被电话那边听到旁边还有人。
石头姐按着太阳穴说:「那……你既然在家了,就好好休息。睡醒跟我说。姐去找你。」
「我有时候真的很恨你!」庄盼终于再次说道。
史佳禾在旁边比了一个没事了的手势。石头姐脸上也露出一点点微笑,点了下头。
「先睡吧。乖。」
史佳禾旁听着,心说,真的像一个妈一样。
等石头姐挂了电话,看着包间屏幕上播放的MV画面,史佳禾半开玩笑说:「要不要再唱两曲儿庆祝一下人没事?至少看起来也消气了。」
「拉倒吧!人家要清理包间,赶紧走吧。」
俩人拿好东西,取车开回到地上。
「我送你回家。」石头姐说。
「你不嫌累,我当然没问题。」史佳禾系好安全带,往旁边一歪,靠着窗户就合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耳边响起一句话。
「我真觉得,未来某一天咱俩可以合作干点什麽。」
史佳禾嘴里嗫嚅着:「先把我们的戏拍了吧,再说咱俩的事。你们片酬能少要点,我就烧高香了……」
史佳禾当晚这一觉睡得挺香。两眼一睁,又是天光大亮。
看了一眼表,是上午八点多。这个点醒,已经接近正常作息。而此刻,微信里也静静躺着同事发来的PPT待确认版。
她突然有些惭愧。
显然,同事们昨晚加班到很晚。不过人岁数大了,愧疚感就没有那麽强了,史佳禾翻身坐起来,感觉自己好像也非常劳累似的,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上下拉着PPT看了一眼,需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心里也就有了数。就算老板问起来,也是能交差的,于是起身慢悠悠去洗漱。
不出所料,客厅的招财还在补觉。
招财住进来这几天,史佳禾跟她几乎就没怎麽打过照面。一方面是因为史佳禾自己作息紊乱,白天又都在外面,另一方面是,招财实在是太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她到底都是几点起来码字。
算来今天已经是第五天,按说已经可以交稿了,但史佳禾看着她呼呼大睡的样子,也不忍心吵醒,收拾完之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史佳禾今天没打算打车,骑着自行车去公司,路上甚至还买了份早饭,感觉自己活得几乎像个正常人。
今天BJ的天气相当好。树叶的缝隙有阳光洒下,耳边有微风吹拂,就好像是幸福感在扑面而来。
而且,这种感受,非常具体。
回想起近期让史佳禾觉得烦心的事情,好像都变得不太重要了。毕竟说出去也都不是什麽大事。只是,身在其中的人为之忙碌,总是并且也只能看着行业里这一亩三分地,即便再清醒,也难免会觉得每件事情都非常重要,仿佛自己也因此有了什麽了不得的价值。
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啃着早饭的时候,见一颗大号的尘埃从眼前悠然飘了过去。
或者,这宇宙间可能更在乎这粒尘埃呢。因为比起来人,尘埃至少是永恒的,不是一个会消亡的生命。
把垃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擦完手,她又慢悠悠地骑到了公司。
联想到昨天自己早早就走了,史佳禾于心有愧,在楼下打包了四杯咖啡带上楼。进门一看,果然,工作室另外的三头员工都在。
史佳禾满脸堆笑地过去,绕了一圈,把咖啡挨个给大家摆在桌子上。「没问你们喝什麽,统一都是热美式。给大家暖暖胃。」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佳禾怎麽这几天都来这麽早啊?」丁一笑盈盈地说。
这屋里敢拿史佳禾打岔的,也就丁一了,俩小孩都忙着说谢谢佳禾姐。
「几杯咖啡而已,昨天大家加班辛苦了。」
「还好啦,我们是为了老板加班,结果你请客,多不好意思啊,这个情可得领。」丁一接着开火。
史佳禾实在招架不住了,把手机递了过去。「姐,我丁一姐,今天我单独请您下午茶,你看要吃啥?」
丁一笑得合不拢嘴。「哎呀,真不愧是史总,太懂我了。但我可不能搞特殊呢。」
丁一起来把手机塞给璇璇和蛋仔点东西,手机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再汇总到丁一那。
就在这时,只见丁一突然站起来,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把手机递还回来。「佳禾,老板来电话了。」
史佳禾一惊,直觉肯定有事,赶忙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