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要不是有任务,我真想拉着你在工作室好好喝一杯。」石头姐说。
史佳禾笑笑,摇了摇头。「拉倒吧,找人要紧。你一声令下,咱们就出发。」
石头姐看了一眼表,八点。「其实我现在就想走,但是也太早了……以这帮人的习惯,第二场肯定还没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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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也不吃饭,咱们找点什麽事干?」
「你有什麽建议?我平时没有工作的时候,其实也不怎麽休闲。」石头姐说。
「这……」史佳禾困惑地挠了挠头。「你这麽讲把我也给整不会了。我平时除了工作,好像也是什麽都不干。」
「你打游戏吗?我们同事好像年轻小朋友都会打打什麽王者,五排之类的,我也不懂。」
「我不打,感觉打游戏非常浪费时间。我也体会不到乐趣。」
石头姐这下乐了。「佳禾,感觉又发现了一个咱们的共同点。都很老派。那你看什麽书吗?或者演出,咱们也可以瞎聊聊。」
「书最近几年看得少,除了看剧本,要去了解一下原着小说。去年去看过两次脱口秀,不是特别感冒,好像在手机上看和现场看区别不大。」史佳禾说。「我看网上讲一定要去线下。可是对我来说也差不多。」
「咱们真的太像了。团队小朋友之前拉我去过一次什麽互动秀,就是主持人演员跟观众互动,砸一些现挂,但我跟你感受一样,也参与不进去。我们小朋友还说,姐你太紧绷了,不要老想着工作,要松弛一点。我知道她们说的有道理,但我就是做不到。」
史佳禾看着石头姐,心想,这可真是两个无聊的中年人呢。
「那或者,看什麽剧吗?我开个投影吧。」石头姐一拍大腿,感觉好像想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主意。
史佳禾笑笑,又摇摇头。「我最近什麽新剧都没看。说实话,提不起兴趣。」
两人又面对面开始沉默。
「我们做这个行业的都不看剧,也没有什麽娱乐,是不是不太对呀?」
「我早就感觉不对了,但是这种状态我调整不过来。」史佳禾倒也不避讳。「最近几年去电影院已经非常少了,因为首映活动燃姐本身就不怎麽去,不喜欢被cue起来发言,然后短视频发网上。我也不太信那些圈里的口碑,所以看得少了。剧的话,打开一个新的,总是觉得接受起来非常慢,包括现在的新演员,新角色。因为工作需要,我才会有针对性的去看某个剧,有时候为了赶时间,直接看解说或者切片。完全出于我个人兴趣和想看题材,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了。而且看剧时间成本太高了,也需要人的状态更沉浸一些,但是我最近实在没有办法去专心致志看一个需要大块时间的东西。所以连看书都很久没有过了。」
「微信读书的会员跟我一样,都是浪费掉的吧?」石头姐说着就开始笑。
「差不多。好像现在买书都只是为了图个心安。」
「佳禾,不得不说,越跟你相处,越觉得我们两个还真是有非常多相似的地方。以后这个戏如果能顺利开起来,我们应该也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其实我已经把你当朋友看了啊。」听见这话,于公于私,史佳禾都得果断顺竿爬。「我自己不太喜欢大家因为带的艺人的名气或者咖位去交朋友,因为那个东西跟我没关系。可是,我拦不住别人会这麽考虑问题,所以这些年下来我朋友也不太多。最近你总找我,从我内心来说还挺高兴的,因为每一次都不是因为燃姐,都是你要找我这个人,跟以前挺不一样的。」
「说起来好像还真是啊,现在找人谈事,都是因为工作。」石头姐说,「年轻的时候,我也经常去看话剧丶演唱会,甚至看看展,说起来还有点文艺。可是不知不觉——都不是从带盼盼盼开始——就逐渐跟这些事情渐行渐远了。虽然咱们做的是影视,但是看书看剧全都是因为工作,比如要去了解一个IP,了解一个导演,可是我自己喜欢看什麽?我也已经很久不知道了。我甚至现在看到一个很差的国产电影,不会第一反应它拍得烂,而是会代入觉得这个电影拍出来很不容易,还是不要轻易评价它是个烂片了。」
「我早就觉得我看电影的品味坏掉了。」
「你说,是不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才会有这种感受?其实观众比我们都更清醒。所以之前我会担心,当你跟我说,你想要做娱乐圈的题材,我就觉得,我们身在其中怎麽拍呢?要怎麽去展现这些东西才不会惹人讨厌?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在观众眼里却可能是非常不合情理的,脱离现实的。」石头姐显然忧思重重。「对不起啊,我还是忍不住提到工作,因为现在我会比较认真开始思考跟你们合作的可能性,以及出现的问题。唉。是不是太无趣了?」
「你问这些,让我很开心啊。但是你说的我全都想过了。这种状态上的拧巴和在行业里的迷茫,从我察觉到开始已经很久了,但是我找不到解法。想做这部本行业的戏,其实也是源自于我自己内心的一个工作十几年来的感受。我觉得娱乐圈的故事非常值得讲,只是我们错在不应该以自己的视角去看,应该以旁观的视角,才能展现这里的错落有致,横岭侧峰。因为这里的每一件小事都让我觉得非常值得玩味,每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都是这麽鲜明。虽然它脱离生活,又跟生活息息相关,因为我们每天就是在一边经历造梦工业中的每一环,又要去焦头烂额去面对自己的生活。就像我们身在其中,对自己的工作都又爱又恨,本质是一样的。」
「又爱又恨,太对了,我每天都是这样。」石头姐说,「我那些做生意或者在体制内的老同学,对自己的工作大多没有什麽爱,就是赚钱而已。他们还劝我,差不多得了,钱挣多少是多呢?为自己后半生提前做打算吧,可是我也停不下来,我很厌恶自己的状态,但是又沉醉其中。」
「因为我们是一个造梦的行业,我们离那麽多人的梦中情人和偶像那麽近,又能眼见着一个神话从书写到破灭,那种感觉是难以言喻的,那种体验也不是钱能够买来的。虽然说光芒的后面有非常多的阴暗,角落里藏着各种妖魔鬼怪,而且我们还要起到屏障的作用,不能让外界看到艺人不适合展现在公众面前的一面。可是我又真心觉得,我想保护她,因为我私下看到的她,就像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但我能清醒意识到,她不普通。我也想过转行,可没有一份工作能像这样给我这样的感受,感觉自己在往下陷,可又不想真的挣扎。」
「让人上瘾是吧?」
「不,我觉得自己很清醒,我只是摆脱不了。所以我必须在我手头能做的事情里,找出一件,让我能够投入一些精神进去。万一将来能在其中找到价值感,就更好了。」
「我懂了,所以你对这部戏会这麽上心。」
「可以这麽说吧,因为全是私心,再说又是为了燃姐。这是第一次我觉得我跟艺人之间有了共同的目标,我一边为她做事,一边也可以把我自己的寄托放进去。」
虽然有场面话的成分,但刚才这些倒也是史佳禾的真心话。
「我明白了。」石头姐点点头。「虽然我没有办法承诺你什麽,而且现在讲出来也没有任何合同效力,但是我想第一次这麽郑重地告诉你,佳禾,我会尽我一切能力促成这件事。」
「太谢谢你了,石头。」
史佳禾此刻心里没有所谓的激动或者感慨,只有一种很特别踏实的安宁感。
就好像一个长久独行的人,在路途中突然被陌生人喊出了名字。不是因为你是谁,或者拥有什麽价值,而是大家发现彼此竟然去往同一个方向。在灵魂里萦绕不去的那一曲旋律,在空谷里迎来了相同的回音。
那感觉虽然很抽象,转瞬即逝,但她的的确确捕捉到了。
两个人又开始捱时间。到了九点一刻,石头姐终于不再看表,「差不多了。」
「可是,你真的确定我们能抓住她吗?」
「不确定。」
「但也要试试。对吧?」史佳禾脱口而出。「不然不甘心。」
「对,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盼盼出了一点问题……我都会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两个人没有再犹豫,赶忙起身关灯锁门,然后照例由石头姐开车,第一站直奔工体。毕竟那区域夜店最多。
夜晚道路堵车愈发严重,还有一个十字路口就要到了的时候,石头姐突然懊恼地说了一句。「我为什麽要开车呢?夜店门口都不好停车,我是不是脑子有包啊?」
史佳禾一个从来不开车的人,脑子里就没有停车这件事。见石头姐丧失了平时的镇定,也只能安慰:「这样吧,我进去挨个店找,你找个地方等我。」
「你一个人要找到什麽时候?只是,我停车的功夫估计又要浪费半个小时。唉,真应该打车。」
「好啦,别自责了,真的接到了人,你不还是得回到车上?有个车总归是更好的。」
「佳禾,你确实有几句话就能安抚别人情绪的能力,我现在明白燃姐为什麽这麽信任你了。」
「别夸了!你们庄老师虽然火气很大,但是她对你的爱也是真的,不依赖你的话,就不敢这麽闹你。」
「人没成熟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就不要提她爱不爱谁了,我根本就不奢求这些。」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石头姐一把拐进旁边胡同,瞅准路上一个停车位倒了进去。然后俩人下了车,就从最近的店找了起来。
结果越走越傻。工体开的新店,她们俩谁都没来过,对里面有没有包间一无所知,只好进去四处打听,都没有任何收获。老店门口人头攒动,但笨想也知道,女明星出现在这里,一定会惹来麻烦,庄盼大概率不会来的。
「我感觉不是工体,不是。」石头姐不住摇头。
「去国贸温莎看看?」史佳禾随口说。
石头姐就像是得到了安慰一样,一拍大腿,「应该是那!」
果断回去取车,开往国贸,这段路倒是畅通。过了最后一个红绿灯,从辅路进了地库,按指引找了位置停好车。石头姐锁完车,无奈地说还得再上去。史佳禾也笑,说一会儿还得再下来呢。
这地方看着体面,这目的说出去动听,其实一整晚都在浪费时间。但明知是这样,还要自己赋予点意义,不然就像石头姐觉得自己为什麽要开车去工体一样,无法面对这种无用功的真相。史佳禾心里简直忍不住产生出更大的自我质疑。
可当走进温莎,听着这里喧嚣的音乐,她忽然感觉恍如隔世。
掐指一算,史佳禾也不记得自己有几年没正经来一趟KTV了。二十多岁的时候,为了应酬拓展人脉,去K歌局是家常便饭,她甚至连着一星期在钱柜熬了三个夜。感觉每天都在添加电话号码和微信号。
那真是一段为了社交而疯狂的时光。尽管很多人后来都不再联系,但这其中也确实发展出一些后来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大家都成为了线上沟通一切的网友,再也没有回到过这种线下常聚的起点。
虽然不如记忆里那麽人头攒动,但温莎还算是热闹。
有很多年轻的面孔,但史佳禾总感觉这里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当年,K歌是一种潮流,如今还在这里流连,仿佛是因为不知道还有什麽更新的娱乐方式。
以前,是在这里给自己的青春找锚点,现在回到这,她却碰不到任何跟青春有关的东西,反倒像是与曾经的迷茫又打了个照面。
与此同时,石头姐在工作群里发着消息。「你们谁看到盼盼了吗?」
得到的回覆都是否定。
看着石头姐慌张的样子,史佳禾拍了拍她,盲目坚定地说道,「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庄老师就在这儿。」
「真的吗?你是知道什麽了吗?」
史佳禾满脸严肃。「因为除了这,她肯定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