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是知道贾璟和鸳鸯一起来看林黛玉的。
她当时本也打算过来,只是探春几人忙着去和王熙凤交接管家帐册和对牌,她一个人没好意思开口。
那边忙完了之后,她才紧赶慢赶来到了林黛玉小院。
本以为贾璟应该已经走了,谁知道竟还在这。
她不知道的是,贾璟被秦可卿的事拖了一会,又和吴谦探讨黛玉病情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还未走。
林黛玉见薛宝钗走进来,皱了皱罥烟眉,收拾好心中复杂的情绪,一时没有接话。
贾璟抬眸看了一眼宝钗。
只见她穿着一身?蜜合色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肌肤莹润,身后跟着丫鬟莺儿。
贾璟沉声回应道:
「和林妹妹说起江南林姑父的事,林姑父在扬州巡盐,殊为不易,林妹妹有些惦念他的安危。」
「薛妹妹此时过来,是三妹妹她们那边交接完了?」
薛宝钗听到「巡盐」二字,水润杏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之色。
这是再聊江南盐政?
自己这几天可是正好看了不少这方面的时政文章。
因为上一次贾璟曾和宝钗聊及时政话题,且表现的颇为关心。
所以这些天宝钗专门在家里花了大量时间心思研究了当下的朝廷新政和时政兵策等,就为了下次贾璟再谈及之时能聊出水准,展现一番她的才情。
没想到机会来的这麽快,聊江南盐政,那自己可是带着状态来的。
宝钗轻笑道:
「刚交接完,探春妹妹忙着回自己院子中梳理帐册丶制定新的家规制度去了。」
「云妹妹和惜春妹妹她们也要来看林妹妹,我走的快一些,她们在后面,一会应该就到了。」
说完,薛宝钗又仿若不经意的道:
「盐政,这可是朝廷的大计。」
「这些年朝廷的财税不少都来自两淮的盐税,我看书上说,前朝时,盐税最高时能达到朝廷收入的六成,是朝廷税收的大头。」
「本朝初立之时,盐税一年也能有三百万两以上,只是现在不行了,两淮盐税只有一百多万两。」
薛宝钗一番话有理有据,显然是真的对这方面有过了解,说的也是实情。
只是,她一心想着在贾璟这位朝廷重臣面前表现一番自己对于朝政的了解,却不想自己这一番话无形中「踩中了」林妹妹的敏感神经。
林黛玉的罥烟眉皱的更紧了,心中暗自思量道:
她这番话是什麽意思?
盐税现在没有以前多?这是在说自己父亲作为巡盐御史的失职还是没能为?
黛玉虽然对朝廷政事关注不多,但她毕竟是林如海这个巡盐御史的女儿,以前也在扬州待过,自然对盐政也有一番了解。
她蹙了蹙眉头说道:
「朝廷初立之时,盐税确实有三百多万两,可是之后却是逐年减少。」
「到太上皇当政时期两淮盐税就已经不足一百万两,很多盐商都在偷偷卖私盐,不买盐引,整个江南之地私盐猖獗,盐制混乱。」
「自我父亲上任之后,多番整顿,盐税才得以上升到一百多万两,且这些年一直稳中有进。」
「宝姐姐,难道觉得这有什麽不妥吗?」
听黛玉如此说,宝钗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
她一向是周密的性子,本来这样的事不该发生在她的身上,可是刚才急于表现,竟一时没想周全。
薛宝钗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贾璟,见他神色不变,眼神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然后才看向林黛玉,笑着赔罪道:
「妹妹别多心!我没有说林大人的意思。」
「林大人作为巡盐御史,前些年在江南我也听说过他的清名,都说他是能臣干吏,在盐务上多番整顿,兴利除弊,颇见成效。」
「只是这盐务之弊积重难返,江南那些盐商和盐政司的官员多有勾结,林大人能稳中有进,提高盐税收入,怕也是经历了一番艰难的。」
林黛玉闻言心中冷哼一声,谁多心了?
这怕不是在骂我小心眼?
她今日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看着薛宝钗在贾璟面前侃侃而谈时政,贾璟似乎还有赞许之色,她心里就不大舒服。
不就是懂一点政务吗?赶明儿我也……
贾璟这时凝眉看向薛宝钗问道:
「薛妹妹说盐务之弊,积重难返,似乎颇有见地,是不是还有未尽之语?」
薛宝钗被看的脸颊微微发红,心中却一喜。
在她看来,能被对面的青年问询意见,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
这可不是什麽家里姐妹的闲聊,倒像是朝廷里的重臣之间谈论大政方针。
她故作镇静的拂弄了一下额际垂落的秀发,想了想,柔声道:
「按我大汉人口一亿左右来算,每年每人包括腌制丶畜牧用盐,应该需要5丶6斤盐左右。」
「以大引四百斤,小引200斤折中计算,朝廷每斤官价4分银,加上人口税,理论上一年的总的税银应该是不低于八百万两的。」
「可如今的朝廷盐税收入却是大大不够这个数。」
「朝廷人口没有减少,那盐税少在哪里了?很明显是被人偷税漏税丶上下其手贪腐掉了。」
宝钗开始侃侃而谈,贾璟面带鼓励的神情和目光也让她放心了许多。
而且她这阵子也是真的做过一番了解的,所以心里是羞大于怵。
「我很多也是从邸报丶京报和书上看来的,照本宣科,说的不对的,三哥哥见谅。」
「如今的盐政之所以收不上来税,大概在于四点。」
「其一是余盐合法化与加派:灶户在完成正课外,多馀的盐称为『余盐』。起初官府收买,后来财力不济,便允许商贾直接购买余盐,但需额外纳银。这本是权宜之计,后来却变成强制性的加派,如前些年在两淮创「工本盐」,强行要求商人带中余盐,实际等于在正课外新增了35万引的定额,导致『额增三之一』,无法消化。」
「其二是权贵专擅与『占窝』:势豪权贵利用特权,不通过纳粮就占据盐引,然后转手卖给商贾,坐收厚利。他们破坏了朝廷法令的公平性,使得真正运粮的边商无利可图,边防备战空虚。」
「其三是盐政司官员吏员的疯狂搜刮,前些年间,朝廷派官员作为税监直接插手盐政,如有关官员在两淮搜刮没官余盐,任意增引加斤,导致『商民大扰』。更是凭空制造出『补库折价』丶『行积引食盐』丶『加带纳饷』等数十种税费,无所不用其极。」
「最后就是贪污**横行,贪官和盐商盐帮肆意上下其手,哄抬盐价,垄断盐市,盐税被大量偷缴漏缴。」
「我看书上记载前朝给事中管礼曾总结盐法之坏有『六难』:开中不时丶势豪专权丶官司科罚丶守支数年丶定价太昂丶私盐横行。每一难都伴随着胥吏的索贿和官员的**,导致交易成本极高。」
宝钗的一番话让一旁的黛玉大为惊讶。
自己作为巡盐御史家的小姐,对于盐政的了解都没有这麽深入。
怎麽她知道这麽多,说的头头是道,听着还颇为有理。
宝姐姐这是在背后下了大功夫!
她一个姑娘家,不看《闺训》和诗词歌赋,看上时政兵法了!
黛玉的心里起了一点好奇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