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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台晴雪 第十六回 世上强欺弱 人间苦是情 下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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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庚声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3-14 19:27:50 来源:源1

第十六回世上强欺弱人间苦是情下(全书完)(第1/2页)

瓦市,是秦晋之最熟悉的地方,他带人逛勾栏瓦市,可比带人逛青楼更加得心应手,秦晋之的心不由得松弛了下来。

阳光静静地洒在幽州繁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秦晋之带着襄一路说说笑笑,骑在两匹马上缓缓朝着东瓦而去。

秦晋之没有带襄去离崇孝寺较近的王家瓦舍,那里是致济堂的地盘,别再闹出什么是非,还是回自己的地界踏实。

襄是头一次走上拱辰大街,对街市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对秦晋之口中的瓦市更是充满了期待。

“前面就到东瓦了,”秦晋之指着前方热闹非凡之处说道,“那里可是幽州最有趣的地方,我保证你来了就不想走。”

襄顺着秦晋之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热闹景象,各种叫卖声、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还没走到近前,空气中便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甜的、咸的、辣的,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几欲垂涎。

进入东瓦,各种新奇玩意儿映入眼帘,让襄目不暇接。她一会儿看看路边摊贩琳琅满目的货物,一会儿又被席棚里面人们的叫好声所吸引,趴在缝隙里偷看杂耍艺人的表演,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女人心,海底针。秦晋之想不出昨天还满脸寒霜的襄,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难道只是因为那些来自南朝汴京的时新首饰得到了皇后的赞赏?

秦晋之尽职地为襄讲解着瓦市的各种风俗和趣闻。“你看那边,”秦晋之指着一个用护栏围起来的场地,“这就叫勾栏,进里面听书是要花钱的,咱进去瞧瞧。”

他们进了勾栏,负责招呼客人的小学徒一见是秦晋之,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将秦晋之引入醉翁棚最好的座头。

台上宋世效正在讲《三国志平话》,口若悬河,声情并茂。

奈何襄能听懂的汉话极其有限,稍坐了一坐,两人就起身去了旁边的勾栏看项二多耍猴。

襄像个孩子,滑稽、皮影、傀儡戏哪样都要看看,却哪样都留不住她,总想去看下一座勾栏里面到底是什么。

“哎哟!秦二官人,您老可许久不曾见啦。今儿个怎么得空儿了?里边《目连救母》马上就开场,您老赏脸里边坐坐吧。你老一来,小人这里蓬荜生辉,肯定叫座,一会儿席棚就得满了。”演杂剧的周大昌能说会道,亲自将秦晋之和襄让到“神楼”雅座,然后招呼伙计上茶,叫来贩卖吃食的小厮将各式小吃零食在两人面前的几案上摆了一堆。

《目连救母》出自《佛说盂兰盆经》,讲的是佛陀弟子目连拯救亡母出地狱的故事。

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家中甚富,然而为人吝啬贪婪。她宰杀牲畜,大肆烹嚼,从不修善,死后随业力坠入了饿鬼道。

目连尊者成道得六通后,想要度化父母以报哺育之恩,寻遍地狱也没有找到母亲,后凭借佛陀的锡杖才得入阿鼻地狱,发现亡母已转入饿鬼道中。

目连见母亲在阿鼻地狱遭受种种痛苦十分悲哀,于是运用神通盛饭奉母,不料饭食刚进母亲的嘴里便化为火炭。

目连无计可施,祈求于佛。佛陀告诉目连,其母罪根深结,非一人之力所能拯救,教目连于七月十五日建盂兰盆会,为父母供养十方大德众僧,以此大功德解脱其母饿鬼之苦。

后来佛陀亲临地狱,放光动地,大破地狱,目连之母出离饿鬼道,投生为黑狗。

目连引黑狗诵经忏悔七日七夜,使他母亲终于脱离狗身,往生净土。

这出剧最为突出的是描绘了目连之母历经的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场景,以及其中种种苦楚。

当目连身着袈裟,手持锡杖踏上黄泉路时,舞台上立刻变得诡异阴森。孤魂野鬼四处飘荡,衣衫褴褛,面色惨白,有的哭喊冤屈,有的凄厉尖叫,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张牙舞爪,形象各异,令人毛骨悚然。

襄吓得叫出声来,用手掩住双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目连进入地狱,漆黑阴森的鬼门关门上画着狰狞的鬼头,令人望而生畏。牛头、马面青面獠牙,表情凶恶,手持钢叉,声音嘶哑,吓得襄将秦晋之的手臂握得生疼。

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有其独特的刑罚和景象。刀山地狱中,刀刃锋利如山,罪人攀爬其上,皮开肉绽;油锅地狱中,滚烫的油锅冒着热气,罪人在其中煎熬,发出凄厉的惨叫;拔舌地狱中,尖嘴獠牙的小鬼用铁钳猛地拔出罪人的舌头,襄一下子钻进秦晋之的怀里。

秦晋之的手臂僵直了一会儿,慢慢搂在襄的腰肢上。温香软玉抱满怀,秦晋之心想《目连救母》这出剧不错,将一个高高在上的襄瞬间变成了娇柔女人。

襄的娇柔女人形象并没保持太久。

到细柳棚听小唱的时候,台上的李玉奴看见秦晋之,等薛盼盼接替她登台唱曲儿的时候,就过来和秦晋之打招呼。

李玉奴礼数周到,给襄也行了礼,跟秦晋之说话却夹枪带棒,道难怪秦二官人一向少见,许久都不曾到秋月馆去。言下之意是指秦晋之另结新欢,颇有为阿娴抱不平之意。

李玉奴刚一转身,襄就将脸逼近秦晋之,用蹩脚的汉话叫道:“秦二官人!”

“干啥?”秦晋之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好看得紧,你和她睡过没有?”

“没有,你说的啥?”秦晋之心中对襄刚刚形成的一点点娇柔女子形象瞬间崩塌。

襄开心大笑,连后排牙齿都露出来了。

越往后逛,似乎她对瓦市的兴趣渐少,反而对秦晋之的兴趣渐浓。

两个人在瓦市里东游西逛,襄将摊子上的各种零七八碎的物事买了不少,剪纸、傀儡木偶、刺绣、膏药,什么都买。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瓦市里点起了灯笼,人却越发多了起来。

“秦二官人!”襄仍然用汉话叫秦晋之,然后用先桓语道,“我饿了,你不请我吃饭吗?”

吃饭容易,决定吃什么可甚是为难。东瓦附近好吃的酒楼、饭馆实在太多,商量了半天,终于决定去吃南方菜。

位于棋盘街的江南春是幽州数一数二的南方菜,进店一条百余步的长廊,南、北两座天井,天井两边的走廊旁边都是包间。

襄不肯坐包间,和秦晋之在大厅里占据了一张桌子,秦晋之的十名护卫在不远处分别坐了两张桌子。

鹌子羹、虾蕈27、紫苏鱼、鹅鸭排蒸、酒炙肚胘、荔枝腰子、爆炒白虾,问菜的伙计连连说:“这位郎君,您点的够多了。小店的分量足,恐怕吃不完那么多。”

“你店里最好的女儿红与我拿一坛来。”

伙计吃了一惊,有些张口结舌,道:“小人去看看有没有。”

襄哧哧笑道:“他不认得你。这里不是应该人人都认得你秦二官人吗?”

“哪能人人都认得我?”

伙计去了一会儿,捧了坛酒,蔫头耷脑地跟在掌柜的身后回来了。

掌柜的到秦晋之身边兜头一揖,口称:“秦二官人恕罪,伙计新来不久,不认得您老人家。小人是店里掌柜王不易,有何要求您老尽管吩咐。”王不易说着指一指伙计手里那坛酒,道:“这坛是十八年的女儿红,辗转从南方运来幽州,还算难得,送给秦二官人尝尝,算是小人一点心意。”

王不易作揖的时候,秦晋之已经站起来还了一礼,心道你名字都叫不易了,我还哪好意思白喝你的好酒,推辞道:“王掌柜好意在下心领了。你开门做生意亦非易事,哪能让你如此破费?”

王不易连连摆手说:“秦二官人万万莫要如此说,些许酒水不成敬意。美酒须赠壮士,理所当然。况且最近沾了您老的光,多少人到我这里来看那首题壁诗,小人卖了不少酒水出去。”

如此一说,秦晋之也不好再推辞,只好连连称谢。

襄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容玩味,对秦晋之道:“这掌柜的倒认得你。”

秦晋之摇头苦笑道:“恐怕之前也不认得,是有人告诉了他。”

伙计将酒坛开封,拿酒壶盛了酒去烫酒的功夫。秦晋之将女儿红的来由讲给襄听。

女儿红是糯米酒的一种,产于绍兴。绍兴人家里生了女儿,等到孩子满月时,就会选酒数坛,泥封坛口,埋于地下或藏于地窖内,其陈酿可在土中埋藏十八年之久,待到女儿出嫁时取出招待亲朋客人,一打开酒坛,香气扑鼻,色浓味醇,极为好喝,由此得名“女儿红”。

襄听了女儿红的来历,许久都没有说话,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酒、菜陆续上来,两个人边谈边吃喝。女儿红味道醇厚而有回甘,很受襄的喜爱。至于菜肴,襄只是吃个新鲜,有些爱吃,有些却接受不了。

“为什么汉人的菜肴能做出如此多样的味道呢?先桓人的吃食总是那些单调的味道。”

“想必是汉人嘴馋,才琢磨出如此多的烹饪之法。溜、炒、鲊、烧、蒸、煮、卤、炖、腊、煎、糟、腌……”秦晋之掰着手指头数,发现好多词汇先桓里根本没有。

襄夹起一段虾,咬了一口,道:“就是这种爽脆嫩滑的口感,先桓饮食里就没有。御膳房里也只有汉人厨子才做得出来。”

秦晋之曾混迹酒楼、饭馆充当跑腿小厮,对厨艺一道有所耳闻。

他也夹起一段虾填进嘴里,尝了尝道:“你说的不错。这叫爆炒,江南菜里这样菜式不常见,山东菜中多见。要想得到如此口感,必须得将油加热到极热才能炒出这个味道。其中的关键在于一口铁锅,草原与西域各族缺铁,有铁还要用来打造马具和兵器,怎么肯拿来做炊具?只有富庶的中原人才用铁锅来炒菜。”

“塞外不缺铁矿,大燕得了燕云和渤海之后,能工巧匠也有了,我先桓人如今也用得上铁锅了。”襄笑道,语气中不无骄傲。

“那倒是,大燕出产精铁,又有能工巧匠,如今出产的刀剑兵器已经较南朝精良。据我所知,走私到南境的北刀十分畅销。”

几杯女儿红下肚,襄洁白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笑颜如花。

先桓女人脸上大多皮肤白皙细腻,要归功于一种独特的保护皮肤之法。每到冬天她们就从藤生植物栝蒌28中提取汁液,一层层涂于脸上,形成一层黄色的保护膜,号为“佛妆”,使皮肤不受北方沙尘风雪对皮肤的伤害。待到春暖花开时才洗去“佛妆”,露出洁白如玉的皮肤。

把酒言欢,能迅速拉近人的距离,秦晋之已经非常松弛,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毕竟想要说的事情至今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你知道吗?你出的那道题目,难倒了柳城郡王妃,据说她废寝忘食地忙了几天几夜也没找到合适的诗句,最后终于认输。到现在还在向皇后探问这一联的左联究竟应该对什么。皇后赢了一局,大为高兴,把你着实夸奖了一番,说你是拔里部的好苗子。”

“哈哈,那是我侥幸想到的,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左联。”

“秦二官人,皇后娘娘都夸奖你是个人才。我得敬你一杯。”

秦晋之口称不敢,和襄碰了碰杯,满饮了一杯。他想起昨日之事,问道:“襄娘子,昨日在崇孝寺你就叫我秦二官人,你怎么知道这里人是如此称呼我的?”

“听皇后娘娘说的。”

“啊?”秦晋之将信将疑,皇后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

“皇后娘娘是女中豪杰,这些年大燕有多少事情都是靠她在维持。皇后手下有雕鸮司,里面有许多密探、谍子,这南京城里自然也有。你一个汉人突然出现,和阿思混在一起,皇后自然要让人查查你的底细。”襄的脸上英气勃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骄傲。

皇后有如此权柄,秦晋之还是头一次听说。他原以为皇后只是一心向佛,无聊时拿汉家诗词聊做消遣的先桓贵妇。

想到自己居然被皇后手下的谍子刺探,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暗自将自己最近的言行回想了一下,还好没掺和高瞻远的事情,跟王廷孝也没谈到什么犯忌的事情。

襄撇撇嘴轻笑道:“你和阿思在聚萃楼潇洒得很呀。”

“啊?这你也知道?皇后娘娘也知道?”

“皇后娘娘听说你俩去聚萃楼找了一群美女,道做男人真好,这世间男女就是如此不公。许多事男人做得,女人却做不得。”

秦晋之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接话,尴尬地端起酒杯往自己嘴里灌酒。

“皇后英明果决。这些年天皇帝无心朝政,有多少大事都赖皇后裁决。我们身边的人都觉得皇后若是男人必是一代英主。可惜,女人终究做不了皇帝,和一代英主之间差了一根那个东西。”

秦晋之刚倒在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惶恐,他怕再听下去听到什么皇族与后族的纷争,自己一介市井小民真没必要掺和到天家故事里面,于是转身叫在远处就座的魏春。

魏春听社主召唤,连忙疾行几步赶过来。

“这坛酒甚是珍贵,我这里还有两壶,足够了。这半坛你拿去,每人倒一碗尝尝。”

魏春没想到是这么个事情,道声谢,双手捧起酒坛。

秦晋之如此做只为了岔开襄的话头,果然起到了作用。襄的注意力转移到秦晋之的护卫上,她奇道:“你每天出门都带这么多人吗?你是不是有很多仇人?”

秦晋之苦笑:“不多,就一家仇人,不过对方势力极大。”

“哦?有多大?”

皇后身边的人果然听不得说别人家势力大。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秦晋之叹口气道:“大到能让宫城都部署苏古勒派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育稚率宫城侍卫司的皇帝亲军来抄了我家,硬说皇后娘娘赏赐我的物品是我进宫城偷出来的,当街砍下我一名手下的头颅。”

“谁有这么大势力?你那仇人是哪个部落?哪座王府的?”

“是汉人。”

“汉人?”襄不信,“侍卫司乃皇帝亲军,韩纯道也调动不了啊。”

看来襄不晓得秦社和崇社的纷争,秦晋之于是简明扼要挑些能讲的跟她讲了。

襄听完以后,颇有愤慨之色:“这李家好卑鄙,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有怨就该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打不过就行如此下作手段。苏古勒也着实可恶,朝廷给他权柄,难道是为了让他谋私利的,侍卫司的勇士是天子亲军,岂能替他作恶?你莫要怕,我自有办法摆布这厮。”

秦晋之心中大喜,脸上却装作云淡风轻。起身给襄斟酒,然后笑嘻嘻地敬酒道:“小弟有襄姊姊照着,自然不用怕他一个宫城都部署。”

襄嘴上骂:“哪个是你姊姊?”嘴上如此说,却起身和秦晋之喝了这杯酒。她正色对秦晋之道:“你莫要只是和阿思吃喝玩乐。本朝从来就没有皇后的亲弟弟去给皇上当祗候郎君的,阿思用不了多久就会放出来当将军、节度使,你有一身武艺,跟着他何愁不出人头地。岂不胜过你在市井中为些许蝇头小利挣得头破血流?”

人家良言相劝,秦晋之就算听不进去,也得虚心听着。

“走吧,这里东西虽然精致,还是不大吃得惯,不如喝碗羊汤舒坦。”

“羊汤吗?我带你去喝老袁羊汤,保管你没喝过那么好的羊汤。”

秦晋之和襄出了江南春,从棋盘街又走回东瓦附近,在巷子口一家分荣食摊上坐定。

摊子上生着两盆炭火,坐在火盆旁边倒也不觉得夜晚如何寒冷。秦晋之叫摊主老袁摆上几碟自制的酱菜,盛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再端上两屉羊肉馅馒头。

襄闻了闻羊汤的味道,道:“没有酒啊。女儿红虽好,还是太淡,来点儿有劲道的。”

魏春立即跑去酒楼买酒,不一会儿就抱来三瓶烧刀子烈酒。

秦晋之最怕喝这个酒,瞪了魏春一眼,心道你拿这么些来干啥?

魏春给两人斟上酒,退得远远的,他已经看出社主免不了要遭这先桓婆娘修理,还是躲得远些的好,免得社主颜面上下不来。

第一杯酒,秦晋之就被襄抓住,说:“唉,你这人是不是男人?喝点酒儿如此不爽利!我都干了,你却剩下半杯。”

秦晋之有些尴尬,嬉皮笑脸道:“我这酒量实在不济事。”

“皇后好不容易放我出来一天,我好不容易喝顿酒,你别跟我磨磨叽叽的。”

秦晋之无奈,端起酒杯将剩酒干了。襄一把抢过酒杯,给他重新满满倒上。

“我告诉你,乌昂,”襄也有了七八分酒意,给秦晋之换了称呼,“今儿你喝酒要不拿出点儿男人样儿,我就让苏古勒把你抓去,咔嚓一声做了太监。”

秦晋之心里万分庆幸,襄说的都是先桓话,自己的手下都听不懂,不然这人丢大了。他酒量虽然一般,也不至于不能喝,这时把心一横,端起酒杯道:“喝就喝!谁怕谁?来。”

几杯烈酒下肚,襄欢快起来,不禁赞叹:“喝了一辈子羊汤,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羊汤。”

秦晋之大笑:“可惜老袁听不懂你的话,不然肯定不收你钱。”

“皇后娘娘总说,先桓人要跟汉人学的东西很多。没想到一个羊汤,也是汉人整治出来的好喝。”

秦晋之道:“我觉得先桓人这些年着实长进了许多。我在部落里时,见到的先桓女人都傻得很,哪有一个像你这么精明的?”

“你何时离开的部落?”

“有十几年快二十年了。我小时候,幽州有个讲先桓女人的笑话。说有个先桓女人赶着羊进城来卖,一只羊要五百文,买她一只羊可以和她睡一宿。城里有汉人看她有几分姿色,就对她说:‘我不要你的羊,给你三百文跟我回去睡一夜如何。’先桓女人道:‘不行,不买羊不睡。’汉人心痒难耐,道:‘给你四百文。’先桓女人道:‘你就是给我五百文,不买羊也不跟你睡。’”

秦晋之还没讲完,襄已经扑过来,对他一顿劈头盖脸一顿粉拳,嘴里叫道:“好哇!你们竟敢如此羞辱先桓女人。看回去我不禀告皇后,治你死罪。”

秦晋之一边遮掩闪避,一边笑着告饶:“这又不是我编的,当时幽州百姓人人知道这个笑话。”

夜色渐深,瓦市的热闹却丝毫未减,灯火阑珊,人来人往。襄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她跟在皇后身边,许久未曾感受到如此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这种感觉就让她迷醉。

秦晋之和襄步履都有些踉跄,彼此不时相互搀扶一下。

“都赖你!宫城下钥了,我回不去了。”

“放心!有你地方住。”

“我可不住臭男人的屋子,脏得很。”

秦晋之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即睁开双眼。透过眼皮,他能感受到一片天光,天想必已经大亮了。头晕、咽喉干涩,还有些气喘,这是宿醉的熟悉感觉。

自己这是在哪里?昨夜,自己好像和襄跌跌撞撞进了自己屋子,还撞倒了一把椅子。襄坐在床上,还在笑话他,说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用大红床帐。

自己似乎凝视着襄的面庞,烛光之下发觉她是如此美貌,不由得色心大动,将襄揽入怀中。襄的身子软软的香香的,却突然一把推开自己,在床下呕吐了起来。

秦晋之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仰天倒下,耳边听着襄似乎要把肠胃都一起吐出来的声音,心里却只想着,襄好香,好漂亮,今宵剩把银釭照,红罗帐里不胜情……

关于昨夜,所有的记忆似乎就到此,再往后就没了,只剩下头疼、头晕、咽喉干涩、气喘、周身酸皲,跟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醒了就赶紧爬起来,别装睡了。”

秦晋之慢慢睁开眼,襄站在床前,袅袅娜娜,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也看不出宿醉的样子。

“赶紧起来,送我回宫城。”

秦晋之吃力地爬起来,有些许腼腆。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向屋外,打算先去洗洗脸。

经过襄身边的时候,襄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废物,啥也不是!你进宫到苏古勒手下当差得了!”

秦晋之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安详,面色如常,心里却只觉得院子里每一个人都目光有异,只想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送襄走后,金无缺来了。秦晋之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如果说秦社有谁敢当面开秦晋之的玩笑,那就只有金无缺师徒了。

“我们大伙儿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金无缺是替众头目来打听情况的,大伙儿都觉得天天躲着怪气闷的。

“应该已经没事儿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再躲个两三天吧。我这边已经走通了宫里贵人的门路,应该很快就有回信儿。”

“呵呵,听说了,你和一位先桓美妇喝大了。”

手下这些护卫谁嘴这么碎,得好好管管,秦晋之的脸色不大好看。

金无缺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笑道:“不是你手下人说的,你在大街食摊上喝酒,满街人都能看见。不要不好意思!这世上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男人靠女人帮扶,女人亦靠男人。若你不懂得依靠女人,你这男子汉大丈夫便失去了世上的一半力量。”

这老头儿真是会说话,不但让人受用,还偏偏这么有道理。秦晋之抬起头,朝金无缺笑笑,笑容坦荡,连后排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崇社制造的危机既然已经要过去,秦社不能不尽快利用手里的筹码。秦晋之要求当天下午所有外堂堂主和金无缺、石井生都来碰头,他还特别让人去请了张庶成。

秦晋之用过朝食,喝了些醒酒汤,仍觉支撑不住,又回屋里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天已过正午,冯魁、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都已经到了。不一会儿,石井生陪着张庶成也进了跨院。

秦晋之感觉舒坦多了,他灌了几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开口道:“崇社这次这条计策歹毒得很,侥幸才没有给我们造成大的损失。边世祥可惜了,这笔账我们要加到崇社头上。”

“社主射杀了李冠杰,这一阵还是咱们胜了。”曹怀玉插口道。

莫有光也叫道:“社主在数百骑军包围之下还能射杀李冠杰,当真英雄了得!”

“侥幸罢了。官军势大,我们无论如何抵挡不了。因此,崇社动用官府来为难我们,我们也要用官府力量来抗衡。如今,这件事基本上搞定了,官军应该不会再来。咱们不能一味被动挨打,必须得出手反击崇社。李冠卿还在咱们手上,要善加利用。井生,你来介绍一下崇社那边的情况。”

“崇社现在李荫久之下,还有两个大头目,于化龙和王厚良。王厚良那边头领尚在,手底下已经没有多少人手。原本属于李冠卿和李冠杰的手下还有些人,但已经没有了老大,乱作一团。这两个月,崇社雇佣的刀客又有三十人左右退出了。崇社现在能战人员已经不足一百,士气极度低落,完全靠那一百多河东人撑着。”

秦晋之等石井生说完,接口道:“李荫久动用侍卫司这一计不成,很可能就会派人来和我们谈判,谈判的目的无非是换回李冠卿。对此,我们当持何种态度?大家议一议。”

刀客们聚在一起,本来说话就不讲究次序,社主这一说议一议,屋里立刻吵作蛤蟆坑。秦晋之听了听,大伙儿的心气儿都是要将崇社灭掉,最少也要赶出幽州,没一个人支持通过谈判来解决和崇社的仇怨。

秦晋之尽管已经知道秦昔并非死在崇社手上,但他手上沾了崇社人那么多鲜血,崇社也害死了他秦社这么多兄弟,他心里明白此事断无善了之理,不将崇社的地盘抢到手,不但这帮兄弟不会满足,高瞻远也不会满意。

等了片刻,众人发言渐歇,秦晋之伸手示意大家暂停,眼望金无缺,道:“金老,您来说说。”

金无缺是秦社执堂大爷,管着社中丁壮人数及操练,因此他着重介绍这方面的情况。“最近咱们又增添了些人手,现在我社众丁壮一百七十六人,专职厮杀的一百五十一人。按照社主的要求,人人都接受了使用弓箭和弓弩的训练。只是现在弓箭和弓弩还没能做到人手一副,尚有缺口,欠缺弓三十八张,羽箭也不是很充裕。但以此力量,如果在野外埋伏崇社现有人手,如果地形有利,时机得当,是有可能以较小代价歼灭崇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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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之道:“警巡院已经将话挑明,徐驸马大街一战以后再不允许在城内大规模械斗,况且现今皇后还在城内,城内设伏这事就别想了。因此,咱们和崇社的决战不久一定会发生在城外。野战弓箭为先!这是我让大家伙儿都苦练弓箭的原因。”

冯魁道:“大伙儿明白社主的苦心,都在加紧练习呢。”

秦晋之心里有数,将来打这一场伏击的主力一定是高瞻远的人马,很可能来自哪座绿林山寨,有可能根本不消秦社人动手。他望向张庶成,道:“庶成叔,您老说说吧。”

张庶成知道让他说的是致济堂那边的情形,他咳嗽一声,开口道:“致济堂这边口风甚严,一直问不出崇社究竟用了何种代价说动他们上次参与了对咱们的伏击计划。但刘传赋自从和社主见了面,似乎颇为看好社主,一心想要让咱们合并过去。”

各位头目一听全都大骂致济堂。

秦晋之道:“好了!致济堂那边我们还是要尽量稳住他。如果他要来谈判,我们就和他谈,拖时间,趁机消灭崇社。我们仍以消灭崇社,全部占据北城为目的,对此大伙儿意见一致。崇社如果要来谈判,我们也和他谈,但谈判只是压榨和调动崇社的手段,我们仍然是为了最终灭亡崇社。”

张庶成见秦晋之讲得条理甚是清晰,赞道:“社主说的是。”

张庶成的称赞让年轻社主越发自信,这些天迭有奇遇,他的眼界、视野、见识都更上层楼,他道:“我知道大伙儿都想一鼓作气灭了崇社。但现在皇后就在幽州,城外驻扎着近万骑兵。我们得等到皇后离开幽州,再找机会和崇社决战。这些日子,大家要督促手下勤加训练,做好准备。井生,你要加紧购买弓箭。等到时机一到,我们就杀死李荫久,灭掉崇社,整个北城都将是我们的!”

“灭掉崇社!占据北城!”冯魁、楚泰然、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石井生一起挥拳呐喊,金无缺和张庶成相视微笑。

晨曦初露,阳光轻轻地照耀,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芬芳。

毁于战乱多年的崇孝寺赖皇后虔诚今日得以重张,气势恢宏的崭新寺庙沐浴在一片祥光之中。

寺庙正门高悬着“崇孝寺”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门前一对巨大的石狮威风凛凛,守护着这片佛门净土。

寺外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因为皇后亲临,信徒们暂时还不得进入,都在静静地耐心等候着。

法台正中供奉着一尊高达数丈的释迦牟尼金身佛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悠扬的钟声响彻全城,一百零八位身着绚烂袈裟的僧人鱼贯而出,在法台前列队站好。

法师是一位须眉皆白的长者,他手持金刚杵,神情肃穆地走到佛像前。

法台前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飘向天空,仿佛一条通往天界的淡淡云路。

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梵呗唱诵声响彻寺庙。白眉老僧用杨柳枝蘸水,轻洒在佛像上,口中念念有词。

数十名僧人从旁推来一架云梯,一名中年法师登了上去。有小沙弥送上朱砂和大笔,法师挥动毛笔,小心翼翼地在佛像的两只眼睛上涂抹。

秦晋之在人群中看得清楚,实际上佛像的眼睛早已画好,黑白分明,目光祥和。

所谓点睛,不过是个形式。佛家认为朱砂凝聚天地之灵气,吸收日月之精华,是镇静安神之灵丹,是杀精魅镇邪恶之法宝,是法力无边之圣物,以此点睛可以增强佛像的灵性和力量。

说来也怪,刹那间,佛像仿佛活过来一般,流露出慈悲的目光注视着世间万物。

寺内信众一起跪拜,连皇后也在其中。

秦晋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皇后身上,自从听襄讲了皇后的作为,皇后的形象在秦晋之心里豁然一变,变得高大起来,此刻虽然只是一个远远的背影给人的威压似乎也比从前更大了。

秦晋之也看到了襄,对襄的感觉也和从前不同,多了一丝亲近,一丝牵挂,甚至隐约有一点点情愫。

皇后今日还要以会首弟子的身份参与安居法会,之后还要亲自施斋,襄得一直在旁边伺候,肯定没有工夫理自己。

秦晋之没机会和襄说上一句话,甚至没能对视上一眼,交换一个眼神。他心里仍然有些不安,不知道襄是否真的能够解除来自苏古勒的威胁。毕竟,抛开皇后的信任,襄的身份也不过是个著帐娘子。

秦晋之想跟王廷孝聊两句,见王廷孝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只好独自出了崇孝寺,上马回梁园跨院。

回到梁园,秦晋之见天色尚早,就换了衣衫,开始在院子里打拳。每天清晨先练拳,再练刀,待筋骨完全舒展开,秦晋之还要举石锁打熬气力。

秦晋之的刀法不成套路,只是金无缺传授的几个刀式。他每日练习不辍,直练到出刀如行云流水,迅猛如雷鸣电闪。

楚泰然从院门进来,看见秦晋之又在练刀,忍不住又要取笑:“二哥,你这一刀只是一刀,既无前招,没有逼迫也无诱敌,更无后手,也没有虚实变化……”

不防金无缺从旁边屋里出来,道:“你小子坐井观天,懂个屁!”说着从秦晋之手里接过刀,凝立片刻,唰唰舞起刀来,刀势如疾风骤雨,片刻收刀。

楚泰然和秦晋之全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金无缺所用招式全都是他曾经教给秦晋之的,这时候金无缺使来,将每一个刀式连接在一起,十数招连绵不绝,浑然天成,直如在用他一套浸淫数十年的刀法。

“臭小子,须知招数是死的,人是活的,想怎么连接转折全在我一念之间。我辈用刀是为了防身、制敌,又不是用来打把式卖艺,耍给别人看,有没有套路打什么紧?”

槐树街小泰心里钦佩师父,嘴上却不肯认输:“我二哥这刀法要是对上会些粗浅功夫的还行,若遇上高手恐无用途。您不教他变招,出招以后一刀不中又该当如何?”

金无缺对楚泰然笑道:“世间哪有那么多高手?无论江湖厮杀还是沙场征战,秦二练熟这些招式也差不多够用了。他到了这般年纪,筋骨已成,要练武功早就过了岁数,能有如今这般水准已经算异数了。”

秦晋之接过刀,模仿金无缺的招式照猫画虎演练了几招。

楚泰然叫道:“二哥,你这一招使出,我就有五六种破解之法。”

金无缺一翻白眼,道:“你莫要看不起秦二,李冠卿怎么样?还不是败在他手上。秦二的功夫是不值一提,但他是厮杀汉。若是生死相搏,将你俩关在一间屋子里,最后走出来的未必是你。”

楚泰然对自己的功夫何等自信,大叫道:“不可能,我……”

话音未落,只听院门口一片喧闹。

在院子里的魏春听见动静,率先冲了出去,跟着几名护卫也纷纷握着刀柄跟了出去。

秦晋之和金无缺、楚泰然听见吵闹声不断,也都走出院门。

院门口众护卫正拦着十几名神情焦急形象狼狈的汉子吵闹,为首的一名汉子正是自己的宿识,绰号箩筐的崇社弟子罗志武。

箩筐一见秦晋之从院里出来,喜出望外,叫一声:“秦二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晋之奇道:“罗九哥,你这是做什么?”隔着两层护卫,秦晋之也没法扶他。

“崇社完了,我等无处存身,特来投奔,望秦二哥念在昔年交情予以收留,否则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箩筐声音凄惶,不似作伪。

秦晋之想要过去搀扶箩筐,但魏春职责所在,哪里可能让他过去,只好道:“罗九哥,你请到里面来说话。”

箩筐闻言从地上爬起,指着身后的那些汉子道:“秦二哥,这些都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一起来归顺秦社的,您找个地方暂时安置一下,先桓兵在满城找我们呢。”

秦晋之让冯魁将这十几名崇社弟子带到前面跨院,以冯魁的老练自会安排人细细地给这些人搜身,监视起来,用不着秦晋之多做嘱咐。

秦晋之跟箩筐回了东屋,楚泰然和金无缺也一起进了屋。

箩筐没有坐秦晋之请他坐的椅子,仍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崇社完了!社主老爷子跟王厚良、于华龙都被先桓骑兵当街砍了头,先桓人让府衙、县衙的差役还有警巡院的巡卒带着满街搜捕崇社弟子,抓着就当街砍头。徐五哥也被杀了。”

“徐五哥也被杀了?”秦晋之惊道。

箩筐哭道:“我躲在门缝里,亲眼所见,满街都是先桓兵,到处抓崇社弟子。”

这些事儿来得太过突兀,完全出乎秦晋之的意料。他看了金无缺一眼,看出老人有话要跟他单独讲,于是问罗志武:“你带来的兄弟都靠得住吗?都打算投靠秦社?”

“靠得住!都是相熟的兄弟,平日里也仰慕秦二哥的英名,今日走投无路,秦社如肯收留,恩同再造,必定忠心不二。”

“好,罗九哥您请过去安抚各位兄弟,在我这里,秦社保你们周全,请大伙儿安心休息。事出突然,容我们商量商量。”

箩筐一走,楚泰然道:“先桓人会不会像那天一样也突然冲过来抓咱们?”

金无缺想了一阵,道:“要来的话,这会儿也该到了。”

秦晋之的心里最乱,他知道的事情最多,头绪越多,反而思路越乱。

他托了襄去走皇后的门路,要让苏古勒别再派人来抓自己,可没奢望过让苏古勒转手去替他消灭崇社。那也未免有点儿太异想天开了。

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必须赶紧弄清楚。秦晋之立刻让人去找石井生,他一向负责情报采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石井生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进屋就两手拄着膝盖大口呼吸,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急得楚泰然直骂娘。

据石井生说,清晨时候清晋门和通天门突然冲进来大批先桓马队,宫城子北门也打开,里面同样冲出先桓骑兵,这些骑兵在府衙、县衙差役带领之下前往崇社各头目家里抓人,抓到人当场斩首。

也有人说,带路的不只是公差,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人。

先桓骑兵杀的不仅是崇社头目,所有崇社的买卖都被扫荡,只要是崇社弟子被抓到一律斩首,就连替崇社的买卖做事儿的百姓也被冤杀不少,弃市者多逾两百人。至于那些河东人嘛,有的稀里糊涂跟着崇社送了性命,有的作鸟兽散。

石井生正说着,江庆丰也到了。

他带来进一步的消息,带队剿灭崇社的将领仍然是那位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不过这次带出来的兵比上次多得多。

侍卫司的官兵已经在查抄李荫久、于华龙、王厚良的私宅,崇社的许多买卖现在也正在被抄没。

情况渐渐清晰,侍卫司针对的就是崇社,秦社这边似乎并无风险。石井生提醒道:“社主,崇社没人了,咱们得赶紧抢占崇社的地盘,莫要让致济堂抢了先。”

秦晋之思忖了一阵,忽然笑了:“侍卫司都替咱们做事,致济堂现在应该如惊弓之鸟,不知道咱们到底是有多大势力,李荫久想必对咱们畏惧得很,断然不敢这时来触霉头。不过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尽快把崇社地盘占上。你马上召集所有内堂、外堂头目来此议事。江庆丰去盯紧侍卫司的动向,他们一撤走,咱们就行动。”

秦社头目很快聚齐,说是议事,其实年轻社主心中已有决断,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分派明白。

事情大多委派给张文通、李西龄,秦晋之有自知之明,论管理一个社团的统筹和执行,自己不及张文通多已。

张文通接受了任务,立即去找罗志武了解崇社的情况,生意分布,原来各头目势力范围是怎么划分的。

李西龄则去找各衙门中的熟人,了解情况,疏通障碍。

侍卫司的先桓兵当天就退走了,查抄李家、于家、王家的人马又多停留了两天,这三家的钱财、田宅都被没入宫籍。

秦社众头目无需血战,就消灭了强敌,得到了崇社的地盘,个个喜出望外。

先桓骑兵退走的当天,冯魁、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就按照张文通的分派兴冲冲地带领手下冲进崇社的地盘,去接手崇社开办的茶楼、妓院、赌坊、商号。

张文通还交给他们一个重要任务,找到原先各个头目那里崇社放账的账本。

崇社虽然没了,但借了崇社高利贷印子钱的人还得还钱,不过是要还给秦社。你要问这么做的依据是什么,冯魁、曹怀玉等人只会用拳头来回答你。

因为不久前才刚刚接手过关中帮的地盘和生意,张文通和他的手下对此事可谓驾轻就熟。李荫久和崇社死者的头七还没过,秦社已经将整个北城控制在了手中。

致济堂那边果如秦晋之所料,毫无动作,静静地看着秦社占据了檀州街以北的全部地盘。

几家欢乐几家愁,秦社众人弹冠相庆的时候,西门昶却失去了他家的最后一笔重大资产。西门家大宅终于还是让公益典铺给收走了。

皇后离开幽州之前,襄让人传了一句话给秦晋之:“皇后才是公益典铺的东家。”

一句话将秦晋之惊得一身冷汗。

事出反常必有妖!洛显能敢如此嚣张地行事,岑叔耕如此公然回护公益典铺,都不在情理之中。如今,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皇后处理崇社的雷霆手段,让人不寒而栗。秦晋之可不想有一丝一毫的触怒她。

楚泰然堵在公益典铺门口搞了那么久,弄不好洛显能已经将此事报告上去了。

秦晋之连忙就通知张文通、李西龄和楚泰然,西门家这件事不要再管了,管不了。

西门昶哭着离开大宅,家破人亡的感觉委实令人难过。

秦晋之给西门昶一家租了个小院,又让张文通给他安排了个差事,替秦社做事。能够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秦晋之也算对得起兄弟,对得起阿唐回婆家临走之前对他的托付了。

在幽州百姓眼中,西门家的没落和秦晋之的崛起,鲜活地印证了人生际遇的无常。谁又能想到昔日的市井小厮转眼成为秦社社主,俨然北城之王。

北城之王?秦晋之可不敢有这种想法,他已经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人上有人,自己仍然是蝼蚁,不过比从前个子大了些,粗壮了些罢了。

骑马走在棋盘街上,两旁熟悉的店铺街景一如从前,但秦晋之心里的幽州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座城。

这座城里遍布蛛网和漩涡,随时随地有人在角落里窥视自己。

高瞻远随时掌握着秦社的动向,通过秦社他要将触手伸向整个北城,他的最终目标是要把幽州献给南朝的大梁皇帝。

还有那个目光深邃的王廷孝,他救下自己却不要金银作为回报,跟自己讲了一番关于华夏的奇怪言论,其中必有深意,这位老人身后很可能也有某种势力存在。

皇后手下的雕鸮司,不知有多少密探、谍子散布在城中,就连秦社里面也难保没有雕鸮司的眼线。

秦晋之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此事,一旦雕鸮司的谍子侦知高瞻远的事情,秦社立刻有灭顶之灾,恐怕要落得和崇社同样的下场。

燕王韩纯道、幽州知府谢竹山、判官安从书,还有许多像跶不也一样,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先桓贵人,每个人都有能力将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轻松抹去。

幸好,上天在抛弃了自己二十余年以后,总算眷顾了自己一回,让自己命里也出现了阿思和襄这样的贵人。若非有这两人,自己现在都不知道会在哪里。

阿思随燕王出行回来,与秦晋之匆匆一晤就返回王庭去复命。

阿思告诉秦晋之,南京行宫都部署苏古勒因擅自调动兵马已然被腰斩,而崇社被剿灭的罪名是结纳内臣,勾连响马,窥视宫城,意图不轨。

此外,阿思告诫秦晋之,秦社这个名字不好,赶紧改。强秦灭弱燕,当今国号为大燕,这个名字犯忌讳,恐遭不测,赶紧改。

秦晋之悚然而惊,恭谨受教。他本想请阿思到奉先坊的逍遥巷去逛逛,那里是芳草巷以外,幽州城内另一处青楼聚集之处。从前是崇社的地盘,现在归了秦社。

阿思却必须立即动身,因此只和秦晋之喝了两杯茶,连顿饭都没来得及吃。

不过,那位和秦晋之一起夜宿惜春院的先桓贵公子舒郎就是跟皇后一母所生的国舅阿思,这件事早已传遍幽州官场。

秦晋之有此奥援,崇社一夕之间的覆灭在幽州官员眼中也就顺理成章了。

忽然之间,秦晋之发现许多人对自己的态度跟从前不一样了,就连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程持重、刘炎山虽然还从自己这里拿例规钱,但都千恩万谢,对自己恭敬得很。

从前见都不肯见自己的录事参军夏文荣在自己家里设宴款待过秦晋之两次,每次都客客气气敬如上宾。

致济堂刘传赋也再一次到梁园跨院来拜访了自己,亲自把李荫久的小儿子李冠英送了过来,以此表明自己跟秦社的合作态度。

刘传赋说他自己的经历其实和秦晋之有许多相似之处。还说以他五十余年的人生经验看来,坎坷和挫折,最能磨炼年轻人的意志,因此他早就知道李荫久那几个蜜罐里养大的纨绔儿子不是秦社主的对手。

对于李荫久本人,刘传赋说他太贪婪以至于越了线。致济堂堂主的话有些玄妙,他说这座城给我们每一个在城里的人都划了线,无论谁越了线都会引出莫测的后果。

致济堂堂主握着秦社年轻社主的手,目光诚挚,语重心长地说,今后秦社和致济堂要和衷共济。

秦晋之现在每天都要赶各式各样的饭局,跟各式各样的人喝酒,他的酒量不觉之间有些见长。

他发现,从这些酒局中他得到了很多利益,这些利益是从前他用刀剑所得不到的。

于是有一天,年轻社主喟然叹息:“原来学会喝酒吃饭比舞枪弄棒要有用得多。”

也确实,崇社李荫久不是被他浴血奋战击败的,只是跟阿思和襄分别喝了一夜酒的结果。

秦晋之的话,被金无缺听见了,老人习惯性地用仅剩的左手捻着胡须,笑道:“这小子出息了,见识比我们老头子们都高了。”

十月底,秦社大开香堂,正式更名为信义堂。

之后,信义堂众头目就在梁园跨院大摆筵席。酒宴的气氛已经和从前有所不同,这些日子为了地盘与利益的纷争,好几个头目之间都起了纷争,有了隔阂,曹怀玉和莫有光还曾经率领手下打了一架,社团之中已经隐然出现了几座山头儿。

好在有秦晋之在的时候,大伙儿都知道收敛,面子上过得去,一顿饭吃得还算和和气气。

钱是个好东西。头目缺钱,弟兄们也缺,大家伙儿都缺钱。要把家小接到幽州来,得买房子,置办家具,雇下人,样样都需要钱。

秦晋之没有那么多钱满足所有人,他自己从易州得来的两万贯,用来贴补信义堂,给白海去贿赂上官,给皇后、阿思、襄送礼,早就已经花得所剩无几。

楚泰然存在他这里一万贯,秦晋之不好意思动,怕自己也随手给他花了,就将那一万贯拿去还给楚泰然。

槐树街小泰这次没有拒绝,他现在已经体会到了钱的重要。

外部的敌人一旦消退,手下兄弟们就会开始争权夺利,这件事让金无缺说准了。

当初,秦晋之对西门东海不肯为秦德宝报仇心存鄙夷,陆进士说等他身上担子重了才能体会到,形势比人强。

这件事秦晋之早就逐渐有了体会。

眼看着公益典铺用无耻手段强占了西门昶的宅子,秦晋之却因为害怕触怒皇后,不敢替西门昶做主。

明知道致济堂范继宽害了馒头,秦晋之却因为要和刘传赋和衷共济,不能向范继宽寻仇。

秦晋之觉得,这社主当得委屈,某些时候还不如从前活得痛快。

从前,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但想跟谁干就跟谁干。

现在,地位高了,势力大了,顾忌却越来越多。能让他稍感庆幸的是,朋友倒是也越来越多了。

冬月初一日,朔风吹雪又黄昏。

这晚的酒席设在聚萃楼,秦晋之请客。客人都是幽州有名的贵公子,主客是知府谢竹山的儿子谢君佑,陪客里赫然有被楚泰然打过一记闷棍的杨春荣。

谢君佑是自己找人引荐结识的秦晋之,并与秦晋之一见如故。

秦晋之当然知道谢君佑必是受了父亲指使来与自己结交。这不是坏事,秦晋之乐于接受。

谢君佑生得五短身材,头大脖子粗。秦晋之初见的时候,因此在心里骂了一句“脖子短粗,蠢笨如猪”。

没多久,秦晋之就知道自己骂错了。谢君佑虽然相貌粗鄙,人一点儿都不蠢,肚子里不但有些学问,言语也甚是风趣,加上彬彬有礼,是个很不错的酒友。

就连杨春荣等人也都是温文尔雅,礼数周全,令人如沐春风。

秦晋之渐渐觉得和这班人相处,比和刀客们喝酒要惬意得多。

身穿紫色秀襦、百褶罗裙的花团锦陪坐在秦晋之身旁,一同作为主人,仍然带着拒人**里之外的笑容,仍然甚少开口。

秦晋之在桌下轻轻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秦晋之轻笑道:“李冠卿的人头我可还给你留着呢,你到底要不要去看?再不去可就变成骷髅了。”

花团锦脸上一僵,随即语气坚定地道:“我不看。”

秦晋之笑了,笑得不怀好意。

侍女取来琵琶,紫嫣伸手接过抱在怀中,笑问谢君佑:“谢八郎,你说唱什么好?”

“自然还是温十六,《蕃女怨》吧。”

“南吕宫恐怕有些伤悲,莫要伤了大伙儿的酒兴。”

谢君佑笑道:“无妨!听听连年征战的烦恼,方知如今天下太平的可贵。”

紫嫣上次被秦晋之醉后戏弄哭了以后,再见面时丝毫也看不出心存芥蒂,仍然落落大方,对秦晋之既尊重又亲切。

流落风尘的女人,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消化,她这个样子,倒让秦晋之颇不好意思,再也不敢拿她玩笑了。

秦晋之现在已经知道,幽州节度判官安从书是紫嫣多年的恩客。或许,他和阿思联袂冶游的故事,就是如此传到幽州官场的。

紫嫣手指轻挥,曼声唱了起来,声音凄婉:“碛29南沙上惊雁起,飞雪千里。玉连环,金镞箭,年年征战。画楼离恨锦屏空,杏花红。”

秦晋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股寒气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下雪了,夜色中整个幽州都悄悄披上了一层银装。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条,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冬夜的寒冷。

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屋顶如同起伏的雪浪,一直延伸到远方被夜幕吞噬的尽头。

“万枝香雪开已遍,细雨双燕。钿蝉筝,金雀扇,画梁相见。雁门消息不归来,又飞回。”紫嫣将温庭筠的两首《蕃女怨》连在了一起。

“秦二郎,开窗莫要着了风寒。”身后传来花团锦的声音。

“嗯。”秦晋之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依然凝望远方。

花团锦见秦晋之矗立不动,隔了一阵,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场雪什么时候能停?”

“是要出门吗?”

“对。”

“要去哪里?”

“一个叫作封龙山的地方。”秦晋之语气坚定。他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如海。

批注:

[26]私帑tǎng:旧称君主的私有财物。

[27]虾蕈xùn:一种茶食点心。

[28]栝guā蒌:一种攀援藤本植物,具有很高的食用和药用价值。

[29]碛qì: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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