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尖沙咀。
一间不起眼的酒店,藏在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照着斑驳的墙面。
电梯老旧,运行时有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八楼,八零三房间。
窗帘拉着,透不进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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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张宽大的床。
谢婉英靠在阮彪怀里。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旗袍——月白色的,绣着淡雅的兰花,是她今天下午在尖沙咀一家裁缝铺里现买的。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阮彪**着上身,胸口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一只手搂着谢婉英的腰,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慢慢抽着。
屋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夜街喧嚣。
「彪哥。」
谢婉英开口,声音很轻。
阮彪「嗯」了一声。
「从今天开始,我跟着你。」
阮彪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小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疯狗,」
他说,「头脑简单,只能当狗。」
谢婉英没说话。
阮彪继续说:「他以为拿了我的货,就能跟权叔斗。他也不想想,权叔在九龙混了多少年?他手下多少人?他背后还有颜同。疯狗有什麽?几条破枪,几个烂仔,一间破粉档。」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他死得不冤。」
谢婉英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些话。
她想起疯狗临死前的样子。
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她想起他前一天晚上说的话。
「明天我去找阮彪,再拿一批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笑。
他不知道,那批货,就是他的催命符。
「彪哥。」
她开口。
阮彪看着她。
「权叔那边……」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他?」
他说,「他要的是生意。放心好了。」
谢婉英看着他,等着。
阮彪把烟按熄在床头柜上的菸灰缸里。
「谢婉英,」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麽找你吗?」
谢婉英摇头。
阮彪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欣赏。
「因为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
他说,「肥波死了,你活下来了。疯狗死了,你又活下来了。你一个女的,在九龙这种地方,死了两个男人,还能活着跑到我这儿来——」
他顿了顿。
「不容易。」
谢婉英没说话。
阮彪继续说:「疯狗那个蠢货,有你这样的女人,居然还能死得那麽惨。他不配。」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死。」
谢婉英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阮彪心里微微一动。
「彪哥,」
她说,「我信你。」
阮彪笑了。
他松开手,重新把她搂进怀里。
「权叔那边,」
他说,「你放心。他现在顾不上你。」
谢婉英抬起头。
「为什麽?」
阮彪看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笑。
「因为他现在麻烦大了。」
他顿了顿。
「暴龙那边,我让人去谈了。文叔那边,也有人在接触。蛇王灿那个老狐狸,还在观望,但他迟早会选边站。」
「权叔以为杀一个疯狗,就能吓住所有人。他错了。」
阮彪低头,看着谢婉英。
「他越杀,人心越散。他越狠,怕他的人越多。怕他的人多了,恨他的人也多了。恨他的人多了——」
他没说完。
但谢婉英明白。
恨他的人多了,想他死的人就多了。
权叔的路,越走越窄。
「彪哥,」
她轻声说,「你真厉害。」
阮彪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得意,也带着一点别的什麽。
「谢婉英,」
他说,「你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谢婉英点头。
「嗯。」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有力。
比阿豪有力。
比疯狗有力。
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从城寨那个破棚屋,到尖沙咀这间酒店。
从疯狗的女人,到阮彪的女人。
她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还要继续爬。
爬得更高。
爬得更稳。
爬到谁也不能再让她死。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是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谢婉英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
同一时间,油麻地。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权叔还没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阿强站在他面前,垂手立着。
「权叔,」
他说,「查清楚了。暴龙那边,确实见了阮彪的人。文叔那边也是。蛇王灿还没动作,但他在观望。」
权叔没说话。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阮彪……」
他喃喃道,「这个王八蛋。」
阿强看着他,不敢说话。
权叔抽了几口烟,忽然问:「那个女人呢?」
阿强愣了一下。
「哪个女人?」
「疯狗的女人。」权叔说,「谢婉英。」
阿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没找到。」
权叔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阿强后背发凉。
「三天了。」
权叔说,「一个女人,三天了,找不到?」
阿强低下头。
「权叔,她……她可能离开九龙了。」
权叔冷笑了一声。
「离开九龙?她能去哪?回潮汕?她回得去吗?」
阿强没说话。
权叔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看着那条永远热闹的街道。
「她没走。」
他说,「她肯定还在九龙。说不定就在哪个地方,看着我们。」
阿强心里一凛。
「权叔,您是说……」
权叔转过身。
「查。」
他说,「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阿强停下脚步。
权叔看着他,眼神幽深。
「暴龙那边,」
他说,「盯紧了。他敢动,就先灭了他。」
阿强点头。
「明白。」
他推开门,走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他想起谢婉英。
那个女人,他见过几次。
第一次,在肥波的场子里。她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一幅画。
第二次,在他自己的办公室。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眼睛没躲。
第三次,是阿强说「她跑了」的时候。
他当时没在意。
一个女人而已。
能翻起什麽浪?
现在他知道了。
她能翻起浪。
很大的浪。
因为她现在可能在阮彪身边。
因为阮彪需要本地人帮他做事。
因为她了解城寨,了解肥波的人,了解疯狗的人,了解——
权叔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阮彪再厉害,也是外来户。
他在这里混了几十年,还怕一个外来户?
至于那个女人——
他迟早会找到她。
迟早。
——
尖沙咀,酒店房间。
谢婉英醒了。
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阮彪还在睡,打着轻微的呼噜。
她轻轻坐起来,看着他。
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
刀疤还在,但没那麽狰狞了。
那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闭着,看不见。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轻轻下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是尖沙咀的清晨,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只有几辆计程车驶过,和几个晨跑的人。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面泛着淡淡的波光。
她看着那片海,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避风塘的大浪。
阿豪把她捞上来。
他说「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再掉进海里」。
他说话不算话。
她掉进去两次。
第一次,她自己游上来了。
第二次,她也游上来了。
以后不会再掉了。
因为她不会再靠别人了。
她靠自己。
靠这张脸,靠这具身体,靠这颗从苦水里泡出来的心。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阮彪。
这个男人,是她的新靠山。
但只是暂时的。
她不会永远靠着他。
总有一天——
她没有往下想。
她只是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靠进他怀里。
闭上眼睛。
假装什麽都没想过。
窗外,天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