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新界。
说是「新界」,其实也不过是比原来那间棚屋强一点的地方——一间独立的铁皮屋,有两间房,有窗户,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客厅。
这是丧狗当了「老大」之后换的。
肥波死了,他接手了城寨里大部分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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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名义上还要听权叔的,但在城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老大。
谢婉英跟着他,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棚屋搬到了这里。
此刻是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谢婉英站在灶台前做饭,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味飘满了屋子。
门开了。
丧狗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谢婉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麽了?」
丧狗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盯着客厅里坐着的那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着一件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坐在那把最好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丧狗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丧狗的眼睛瞪圆了。
「这?」
谢婉英从灶台前走过来,站在两人之间。
「疯狗哥,」
她说,声音平静,「这是阮彪,婆罗洲来的。」
丧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婆罗洲。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南洋那边,乱得很。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但那个地方产金子,产橡胶,产木材,产香料——最重要的是,产白粉。
港岛市面上流的白粉,很大一部分是从婆罗洲过来的。
那些大档口丶大批发商,都是直接跟那边的人拿货。
至于丧狗这种刚上位的「老大」,拿的都是二手货,三手货,被人剥了好几层皮的。
他根本没资格接触婆罗洲来的人。
可现在,一个婆罗洲来的人,坐在他家里。
喝着茶。
等着他。
丧狗看向谢婉英。
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很亮。
丧狗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疯狗哥,」
阮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坐。」
那语气,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丧狗心里不舒服。
但他没说什麽。
他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阮彪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
「疯狗哥,」
他说,「我听说过你。」
丧狗愣了一下。
「听说过我?」
阮彪点头。
「肥波的头马。跟了他二十年。肥波死了,你接手了他的地盘。」
他顿了顿。
「权叔的人。」
丧狗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是权叔的人。」他说。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是?」
「我不是。」
丧狗说,「我是我自己的。」
阮彪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谢婉英走过来,在丧狗身边坐下。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疯狗哥,」
她说,「阮先生是来谈生意的。」
丧狗看着她。
「什麽生意?」
谢婉英没说话,看向阮彪。
阮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疯狗哥,」
他说,「我想在九龙找个新搭档。」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新搭档?
「权叔那边,」
阮彪继续说,「最近出了点事。我的货,在他仓库里丢了十三箱子弹。他赔了。但我不想再跟他做了。」
他把茶杯放下。
「我想换个人。」
丧狗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权叔的货丢了?
十三箱子弹?
阮彪要换搭档?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权叔和婆罗洲那边的关系出了问题。
意味着有人可以趁机插进去。
意味着——
「阮先生,」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麽找我?」
阮彪看着他。
「因为你刚上位。」
他说,「因为你地盘不大,胃口不小。因为你有个女人——」
他看了一眼谢婉英。
「——很聪明。」
丧狗沉默了。
他看着阮彪,看着这个从婆罗洲来的丶胸口有刀疤的男人,看着那双像蛇一样盯着自己的小眼睛。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天大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这是个陷阱。
一旦他接了阮彪的货,就等于和权叔翻脸。
权叔会放过他吗?
不会。
权叔会杀了他。
就像杀肥波一样。
「阮先生,」
他开口,「这个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阮彪点了点头。
「你想。」
他说,「我等你三天。」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丧狗。
「疯狗哥,」
他说,「婆罗洲那边,我哥手下两千多人。每天都要吃饭,每天都要打仗。子弹从哪来?从我这来。我要是断了货,他那边就完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的货,不能出问题。权叔那边出了问题,我就不跟他做了。你这边要是也出问题——」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丧狗明白。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阮彪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
丧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谢婉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疯狗哥,」
她轻声说,「这是个机会。」
丧狗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
谢婉英点头。
「我知道。」
「权叔会杀了我。」
「他会想杀你。」
谢婉英说,「但他不一定杀得了。」
丧狗愣了一下。
谢婉英继续说:「你现在有地盘,有人。虽然不多,但够用了。阮彪那边,要是真给你供货,你就有钱,有枪,有白粉。到时候,权叔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
「而且,权叔现在自己也有麻烦。他丢了阮彪的货,阮彪不跟他做了。他得找新的货源。新的货源在哪?在别人手里。别人会像阮彪一样给他供货吗?不一定。」
丧狗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
「我是说,」
谢婉英看着他,「疯狗哥,你不是权叔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你早晚要跟他翻脸。现在翻,还是以后翻,有什麽区别?」
丧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谢婉英,看着这个女人,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只是肥波养的一条疯狗。」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自己立香堂。」
现在,她又在说同样的话。
只不过这次,是更大的香堂。
「婉英,」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麽?」
谢婉英看着他。
「我想要活着。」
她说,「好好活着。不用躲,不用怕,不用看人脸色活着。」
丧狗没说话。
谢婉英继续说:「疯狗哥,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多好。是因为你能让我活着。你活得越好,我就活得越好。所以——」
她握住他的手。
「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丧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但丧狗看见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福星。
也是他的催命符。
但没办法。
他已经离不开了。
——
窗外,城寨的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嚣,小贩的吆喝,醉汉的咒骂。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丧狗坐在屋里,抽着烟,想着刚才的事。
阮彪。
婆罗洲。
货。
权叔。
翻脸。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