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将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内。
墙上的古董挂锺指向十一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颜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今天穿了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权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茶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新泡的普洱,热气袅袅升腾。
「处理好了?」
颜同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问今天吃了什麽。
权叔点头。
「处理好了。」
他说,「阿豪和他老婆,一起沉了避风塘。阿明的尸首也一起,三个人做个伴。」
颜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个北佬呢?」
权叔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那个北佬……」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就是个普通工人。阿豪之前想拿他做文章,挑拨他和鹤爷的关系。但那人什麽都不知道,就是个修机器的。」
颜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权叔后背微微发凉。
「是吗?」
「是。」
权叔点头,语气笃定,「我查过。永利修理铺的工人,大陆来的,带着个妹妹。平时除了做工就是回家,连话都很少说。阿昌之前经常找他借钱,借不到就骂人,阿昌的死跟他没关系。」
颜同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权叔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颜同在看他。
他知道颜同不一定全信他的话。
但他也知道,颜同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烂仔和一个北佬工人,去深究这件事。
因为不值得。
果然。
颜同收回目光,靠进沙发靠背里。
「行。」
他说,「以后有事说话。」
权叔的心终于放下来。
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颜爷,您放心。有什麽事,我肯定第一个告诉您。」
颜同点了点头,站起身。
权叔亲自送他到门口。
颜同的手下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跟上。
一行人下楼,消失在夜色里。
权叔站在金公主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远,消失在油麻地的霓虹灯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阿强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权叔。」
他低声问,「颜爷那边……」
「没事了。」
权叔说,声音很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
阿强点头。
权叔走上楼梯,回到三楼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油麻地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穿梭,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一切都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个北佬还活着。
就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
每天上工,每天下班,每天给妹妹做饭,每天教她认字。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的猛兽。
权叔希望那头猛兽永远不要醒来。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升腾,被窗外的霓虹灯染成暧昧的粉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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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油麻地另一处。
这是一间位于庙街深处的茶餐厅,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此刻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店里没什麽客人,只有角落的一张卡座里坐着两个人。
雷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乾净的绒布,正在擦枪。
那是一把点三八左轮,警用配枪,被他擦得鋥亮。
大声雄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
「洛哥。」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雷洛没抬头,继续擦枪。
「权叔把阿豪灭了。」大声雄说。
雷洛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怎麽灭的?」
「沉海。」
大声雄说,「阿豪和他老婆,一起沉的。还有之前死的那个阿明,三个人一起。」
雷洛没说话。
他把枪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擦乾净了,才放回桌上。
「阿豪那个老婆,」
他问,「什麽来路?」
「跟了他八年的。」
大声雄说,「从潮汕一起过来的。没什麽特别的,就是个普通女人。」
雷洛点了点头。
他靠进卡座靠背里,看着窗外庙街的人流。
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
「阿豪之前来找过你几次?」他问。
大声雄想了想:「两次。第一次是陈大文来的,第二次是他自己来的。他想攀高枝,想找靠山。」
「他说过什麽?」
「他说权叔杀了阿明,下一个就是他。他说权叔瞒着颜同一件事,鹤爷的死没那麽简单。他说他知道一个秘密,可以帮洛哥您踩颜同一脚。」
雷洛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麽秘密?」
「他没细说。」
大声雄摇头,「他说要见到您才说。」
雷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枪,在手里掂了掂。
「废物。」他说。
大声雄愣了一下。
雷洛看着他,把枪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茶餐厅里格外清晰。
「这个阿豪,」
雷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想攀高枝,又没那个胆。想报仇,又没那个本事。想找靠山,又没那个命。」
他顿了顿。
「现在好了,死了。沉海了。他那个秘密,也跟着他一起沉海了。」
大声雄没有说话。
他知道雷洛在说什麽。
阿豪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不管那个秘密是什麽,现在都随着阿豪一起沉进了避风塘。
再也挖不出来了。
「洛哥,」
大声雄开口,「那咱们接下来……」
雷洛靠回椅背里,看着窗外。
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闪烁,看不清表情。
「权叔杀了阿豪,」他说,「是在给谁看?」
大声雄想了想:「给肥波看?给城寨那些人看?给道上的人看?」
雷洛摇了摇头。
「给颜同看。」
他说,「阿豪之前找过你,权叔肯定知道。他杀了阿豪,就是在告诉颜同——雷洛想伸手,但我帮你把那只手剁了。」
大声雄的脸色变了。
「洛哥,那咱们……」
「咱们什麽?」
雷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咱们现在什麽都做不了。阿豪死了,那个秘密没了。权叔和颜同的关系更铁了。肥波缩在城寨里不出来。那个北佬——不管阿豪说的那个北佬是谁——现在也缩回去了。」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在缩。都在等。都在看。」
大声雄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就这麽等着?」
雷洛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嘲弄,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不等怎麽办?」
他说,「现在冲进去,和颜同硬碰硬?我拿什麽碰?他的人比我多,他的钱比我多,他的地盘比我大。他背后还有那些鬼佬撑腰。」
他顿了顿。
「我只有一把枪,和你们几个兄弟。」
大声雄没有说话。
他知道雷洛说的是实话。
雷洛在警界崛起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颜同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颜同犯错。
等权叔犯错。
等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阿豪那件事,」雷洛说,「你再查查。」
大声雄抬起头。
「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有死了的查法。」
雷洛说,「他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麽?那个北佬,又是谁?权叔为什麽急着杀他?肥波为什麽不管他?」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阿豪带不进海里。」
大声雄点头。
「明白。」
雷洛站起身,把枪收进腰间的枪套里。
「走了。」
他大步走向门口。
大声雄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茶餐厅,走进庙街的夜色里。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
雷洛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大声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些话。
阿豪死了。
秘密沉海了。
权叔赢了。
颜同赢了。
雷洛什麽都没得到。
但大声雄知道,雷洛不会就这麽算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颜同踩下去的机会。
不管等多久。
不管等得多辛苦。
他都会等。
因为他是雷洛。
因为他想上位。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不往上爬,就会被踩死。
两人消失在庙街的人流里。
身后,霓虹灯还在闪烁。
红的绿的黄的。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