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肥波的场子开在一栋四层旧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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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场子,其实底楼是赌档,二楼是烟馆,三楼是他自己的住处,四楼常年空着,偶尔用来「招待」一些不方便在别处见的人。
此刻是深夜,赌档正热闹。
骰子声丶喝骂声丶筹码碰撞声混成一片,从楼下隐隐传上来,像某种永不消停的背景噪音。
三楼,肥波斜躺在一张红木罗汉床上,赤着上身,只穿了条宽大的绸裤。
他今年五十二,年轻时也是一把好手,二十年前从海陆丰游水偷渡过来,靠着一双拳头在城寨打出一片地盘。
如今老了,肚腩松垮地垂着,眼袋像两个灌了水的皮囊,但那双眼睛还是精亮,看人时像鹰盯兔子。
他手里端着一盅炖了四个小时的燕窝,舀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妈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铁。
「这个阿豪在搞什麽飞机,去招惹和兴盛。」
对面站着的是他手下跟了十几年的头马,叫丧狗。
瘦高,马脸,常年面无表情,此刻垂手立着,声音平板地汇报:
「肥哥,我们查清楚了。阿明是权叔杀的,在鹤爷灵堂前动的手,三刀六洞,尸沉避风塘。和兴盛几个说得上话的人都去了,没人吭声。」
「权叔?」
肥波放下燕窝盅,眼皮撩起。
「那个邓永权?」
「是。鹤爷死了,他坐九龙西的话事人位置,一直没找到机会立威。这次杀了阿明,对外说是替鹤爷报仇,凶手伏法,恩怨两清。」
「替鹤爷报仇?」
肥波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全是讥讽。
「鹤爷死了快一个月,他早不报仇晚不报仇,偏偏等到现在。当别人都是傻子?」
丧狗没接话。
肥波又舀了一勺燕窝,没送进嘴里,盯着盅里乳白色的液体,眼神阴郁。
「阿豪那边呢?」
「还在城寨,这几天没怎麽出门。陈大文在外面跑了几趟,像是在打听什麽。」
「打听什麽?」
「还不清楚。但肥哥,阿明是他的人,跟了他七八年。权叔杀阿明,说是替鹤爷报仇,但道上谁不知道阿明就是个跑腿的?他哪有本事设局杀鹤爷?」
丧狗顿了顿,压低声音。
「权叔这是在杀鸡儆猴。鸡是阿明,猴是阿豪——也是给咱们看的。」
肥波没说话。
他把燕窝盅搁回茶几,慢慢靠进罗汉床的软垫里,眼睛半阖,像在养神。
屋里安静了几秒。
楼下赌档的喧嚣隔着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阿明……」
肥波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就是那个经常帮阿豪跑腿的后生仔?」
丧狗点头:「是。潮汕人,跟阿豪同乡。」
「我记得他好像来过这边几次,帮我送过东西?」
丧狗想了想:「是,肥哥。之前阿豪帮咱们管那个小赌档,有几回帐目交接是阿明来送的。」
肥波「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月白色碎花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垂着眼帘,像要把自己融进墙角的阴影里。
湄湄。
肥波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麽,今天这麽安静?」
湄湄抬起头,扯出一个温驯的笑。
「肥哥在谈正事,我不敢打扰。」
「正事谈完了。」
肥波朝她招招手,像唤一只猫。
「过来。」
湄湄放下茶杯,起身走过去,在罗汉床边沿坐下。
肥波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手掌隔着薄薄的旗袍料子在她腰间摩挲。
湄湄顺从地靠进他怀里,低着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肥波低头闻了闻她的发顶,声音低哑。
「换新头油了?」
「……嗯。上环那家老铺子买的茉莉香。」
「好闻。」
肥波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移,拇指隔着布料轻轻描摹。
湄湄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只是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丧狗还站在原地,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肥哥,」
他问,「阿豪那边,咱们还要继续收留吗?」
肥波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怀里的湄湄,手指绕着她散落的一缕发丝,一圈,两圈。
「阿豪这个人……」
他慢慢开口。
「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这种人不惹事还好,一旦惹事,就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
「权叔杀阿明,明着是立威,暗着是警告。阿豪现在躲在我这里,权叔不动他,不是动不了,是给我面子——也是在试探我。」
「试探什麽?」
「试探我会不会为了保阿豪,跟和兴盛翻脸。」
肥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刃在灯下一闪。
「我肥波在城寨混了二十年,跟谁翻脸也不会为个外人翻脸。」
丧狗会意:「那我让人去跟阿豪说,让他——」
「不急。」
肥波打断他,声音慢条斯理。
「阿豪刚死了兄弟,现在赶他走,显得我肥波太不仗义。再说,他留在城寨,对我还有用。」
「有用?」
「权叔杀阿明,用的是『替鹤爷报仇』的名头。但这个名头有多硬,他自己心里清楚。阿明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的凶手是谁,只有阿豪知道。」
肥波眯起眼睛。
「阿豪手里捏着权叔的把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把柄现在没用,将来不一定。先留着,看看再说。」
丧狗点头:「那我让人盯着他,别让他在咱们地盘上再惹事。」
「嗯。盯紧点,别让他去找雷洛。大声雄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
肥波说着,手指在湄湄发间漫不经心地穿梭。
「对了,阿明死之前,有没有跟阿豪的人接触过?」
丧狗想了想:「阿明那几天好像去过油麻地几次,具体见什麽人,还没查到。」
肥波「嗯」了一声。
「查清楚。阿明只是个跑腿的,权叔非杀他不可,肯定不只是为了立威。他一定是知道了什麽不该知道的事,或者说了什麽不该说的话。」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