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警察草草检查了一遍,拍了照,做了简单记录。
其中一个皱着眉头说:「又是一桩无头案。看他的样子,像个小混混,可能是欠债或者惹了什麽人。」
另一个耸耸肩:「这种地方,死个小混混有什麽稀奇?天天都有人死。通知殓房来拉走,然后查查他身份,通知家属来认尸吧。」
当时的港岛,尤其是九龙西这样的混乱区域,每天因各种原因非正常死亡的人并不少见。
帮派仇杀丶抢劫失手丶债务纠纷丶吸毒过量,甚至普通的街头斗殴……都可能夺走一条生命。
只要不是影响特别恶劣比如在繁华地段当众杀人或涉及洋人丶富商等「重要人物」,警方通常不会投入太多精力深究。
资源有限,破案率也低,许多命案最终不了了之,档案上写着「死因不明」或「凶手在逃」。
阿昌的尸体很快被殓房的黑色运尸车拉走,送到了公立殓房。
警方根据他身上钱包里的身份证,查到了基本信息:李永昌,二十二岁,原籍新界,独自在深水埗租房居住。
接下来,就是通知家属。
阿昌在港岛没什麽亲戚,只有一个姐姐,名叫李秀莲,在油麻地一家名叫「金公主」的夜总会做舞女。
通知在第二天下午送达。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丶看起来像警署文员的男子,找到了正在「金公主」后台狭窄化妆间里对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仔细涂抹口红的李秀莲。
「李秀莲小姐?」文员公式化地问。
李秀莲转过头。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中等,化妆后颇有些风尘味,穿着紧身亮片舞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和后背。
看到陌生人,她有些警惕:「我是。什麽事?」
「我是警署的。」
文员出示了一下证件,「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李永昌?」
李秀莲心里一沉,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是……阿昌怎麽了?他又惹事了?」
「李永昌先生……昨天被人发现在深水埗一条后巷身亡。死因有待调查。请你跟我去一趟殓房,确认一下身份。」
文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秀莲手里的口红「啪嗒」掉在地上,摔断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愣了好几秒,才颤声问:「死……死了?怎麽会……怎麽会?」
尽管姐弟关系并不亲密,阿昌好赌丶不争气,经常惹麻烦,还时不时来找她要钱,但听到唯一的亲弟弟突然死了,李秀莲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难以言喻的悲痛。
她跟着文员去了阴冷丶弥漫着福马林气味的殓房。
当看到停尸台上那张熟悉却已毫无生气的青紫面孔时,她终于控制不住,捂住嘴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眼泪滚滚而下。
确认了身份,办完必要手续,文员公事公办地让她在几份文件上签字,并告知她案件正在调查中,有进展会通知,但现在看来很可能是「意外」或「个人恩怨」导致,让她节哀,尽快处理遗体。
走出殓房,外面阳光刺眼,李秀莲却感觉浑身冰冷。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悲痛过后,是一种麻木的丶混合着愤怒与无奈的情绪。
「这个死阿昌!」
她咬着牙低声咒骂,眼泪却又流了下来,「平时叫他不要去赌!不要去赌!偏偏不听!现在好了……肯定是欠了赌债还不起,被人弄死了!活该!真是活该!」
她几乎可以肯定弟弟是因为赌债送了命。
这种事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
那些放高利贷的丶开赌档的,哪个是善男信女?
还不起钱,断手断脚是轻的,丢了性命也不稀奇。
她甚至没去想会不会是别的仇家。
阿昌那种人,能惹到什麽大人物?
最大的可能,就是赌。
「阿姐,现在怎麽办?」
一个平时要好的舞女姐妹扶住她,担心地问。
李秀莲擦乾眼泪,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决绝:「能怎麽办?筹钱,找地方,送他回乡下葬了。难道留在这儿等警署查?查到什麽时候?查到又怎样?人都死了。」
她知道,指望警方为阿昌这样一个底层小混混伸张正义,几乎不可能。
能通知家属,已经算「尽责」了。她甚至不敢深究到底是谁杀了阿昌,怕惹来更大麻烦。
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像她们这样的小人物,能活着丶能把自己顾好,已经用尽了全力。
她开始四处借钱,找相熟的客人帮忙,甚至典当了自己仅有的一点首饰,凑了一笔钱,托人将阿昌的遗体火化,然后把骨灰坛暂时寄存在一处廉价的寺庙里,等以后有机会再带回乡下安葬。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流泪,只是麻木地操办着。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回到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时,她才会对着弟弟以前偶尔来睡的地铺位置,默默发一会儿呆,眼神里充满对这个世道的怨恨丶对弟弟不争气的痛惜,以及一丝深藏的丶无人可诉的悲伤。
阿昌的死,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深水埗这片浑浊的水潭,只激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快就被更多丶更汹涌的暗流淹没。
没有人关心一个小混混是怎麽死的,凶手是谁。
永利修理铺里,张师傅叹息了几声,念叨着「年轻人不学好」,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铺子里少了个人,他更忙了。
阿炳请假回乡下「避风头」,还不知道这件事。
陈峰听到张师傅提起阿昌「可能出事了」的消息时,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遥远传闻。
他依旧每天按时上工丶下班丶买菜丶回家。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他知道,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又多了一缕无声消散的亡魂。
而他血债名单上那些来自四九城的丶刻骨铭心的名字,依旧如同烙印,深藏心底。
港岛的阳光,照常升起落下。
深水埗的街市,依旧喧嚣。
生与死,在这座繁华与罪恶并存的都市里,每天都在无声上演,如同最寻常的日出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