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波的眼皮终于完全撩开了。
他看着阿豪,像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丶忽然摆在面前的麻烦。
「阿豪。」他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我好心收留你,你倒是给我到处惹是生非。」
阿豪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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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阿明,自己找死。」肥波一字一顿,「居然去惹和兴盛。」
「他替鹤爷报仇?鹤爷谁杀的?你杀的?我杀的?」
阿豪的声音陡然拔高。
「鹤爷死在谁手里,肥哥你清楚,道上其他人不清楚?权叔杀阿明,那是替鹤爷报仇吗?他那是找替死鬼!」
「他堵的是谁的嘴?堵的是暴龙丶文叔丶蛇王灿那些元老的嘴!堵的是鹤爷老婆孩子的嘴!堵的是和兴盛上下几百号人的嘴!」
阿豪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条跛腿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阿明算什麽?他算个什麽东西?他哪有本事设局杀鹤爷?权叔自己心里清楚,阿明不过是个跑腿的!可他还是要杀他,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三刀六洞,尸沉大海!」
「为什麽?因为阿明是我的人!」
「因为他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躲在你肥哥的地盘上,知道我去找过雷洛的人!」
「他杀阿明,是杀给我看的!」
阿豪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像困兽的嘶鸣。
肥波静静地听着。
听完,他慢慢坐直身体。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刀刃在灯下一闪。
「阿豪。」
他说,「你说了这麽多,就是想告诉我——权叔杀阿明,其实是冲你来的。你惹的祸,你兄弟替你死了。然后你现在跑到我面前,让我给你报仇?」
阿豪没有说话。
「我问你。」
肥波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权叔为什麽盯上你?」
阿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去找雷洛的人,以为我不知道?」
肥波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敲进阿豪的骨头里。
「大声雄在油麻地那间茶楼,是你的人——陈大文和阿明——去见的吧?谈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一脸紧张兴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阿豪的脸色白了。
「你去找雷洛,想干什麽?」
肥波继续说,「想攀高枝?想递投名状?还是想借雷洛的手,踩权叔一脚,顺便踩颜同一脚,然后自己上位?」
他顿了顿。
「阿豪,你在城寨躲了一个月,吃我的,住我的,我肥波说过你一个字没有?」
阿豪的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鹤爷死了,你在外面没有活路了,我收留你。那个小赌档,每个月流水不多,但也够你和你那几个兄弟吃喝。我说过要你报答我什麽没有?」
肥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什麽都没要你的。就因为你叫我一声『肥哥』,因为你当年帮鹤爷跑腿时给过我几分面子,因为你是从潮汕游水过来的同乡——我让你活着。」
他顿了一下。
「可你呢?」
「你他妈的不想怎麽活下去,你想着怎麽往上爬!」
肥波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那枚铜钱震了一下,滚到茶几边缘,摇摇欲坠。
「阿豪,你想干什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积压了许久的怒意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你兄弟死了,你难过,你恨权叔,你想报仇——这些我都能理解!可你跑到我面前,问我『给不给兄弟报仇』,你什麽意思?」
「你是不是想逼我?逼我和和兴盛翻脸?逼我为了你一个刚来一个月的丶到处惹事的麻烦精,去跟邓永权开战?」
肥波站起身,赤着的上身,松垮的肚腩,却带着一种几十年刀口舔血养出来的凶悍。
「你算什麽东西?」
他指着阿豪,一字一顿。
「这里是城寨!不是你家祠堂!你兄弟死了,要找仇人,你自己去!你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可你别想拉我下水!」
阿豪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可什麽也说不出来。
因为肥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确实是来逼肥波的。
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权叔,更对付不了那个北佬。
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肥波在城寨二十年,手底下一百多号兄弟,连和兴盛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如果肥波肯出面……
可现在肥波的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的妄想扇得粉碎。
「丧狗!」
肥波朝门口喊了一声。
丧狗的身影像从黑暗里浮出来,往前踏了一步。
「把他腿打折。」
肥波的声音冷得像冰。
「打折了,扔出城寨。从今往后,他是死是活,跟咱们没有半分关系。」
丧狗没说话,朝阿豪走过来。
阿豪后退一步,那条跛腿撑不住,踉跄了一下。
他撞翻了身后一把木椅,椅子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丧狗一步步逼近,看着肥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手死死攥着口袋边缘。
口袋里什麽都没有了。
铜钱已经搁在茶几上,那是阿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连那也给出去了。
丧狗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阿豪没有反抗。
他只是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丶破碎,比那晚在仓库里听到的枪声还要难听。
「肥哥……」
他边笑边说,声音沙哑得像哭。
「我他妈还以为,你是不同的……」
肥波没说话。
「我从潮汕游水过来那天,避风塘的浪比今晚还大。我以为我会死在海里,像阿明那年差点死一样。」
阿豪说着,丧狗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进一步动作。
「后来我没死,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三毛钱,累得像狗一样。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再也不扛大包,再也不让人欺负。」
「再后来我认识了鹤爷,帮他跑腿,帮他收数,帮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呢?鹤爷死了,我成了丧家犬,躲到城寨里,靠一个收留我的同乡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肥波。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肥哥,我不是想逼你。」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