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兴盛总堂。
夜已深,但这栋老式唐楼今晚灯火通明。
三楼议事厅,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油麻地东区的堂主丶西区的掌舵丶码头的话事人丶夜总会的负责人丶赌档的大档主——和兴盛所有说得上话的人,今晚都来了。
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有的人靠在墙上。
屋里烟雾缭绕,烟味丶汗味丶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静得可怕。
权叔坐在上首。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文叔坐在他左手边,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那双老眼里闪着冷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蛇王灿坐在他右手边,半躺半靠,眯着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但他嘴角那丝笑,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不怀好意的笑。
再往下,是各区堂主丶各垛口掌舵。
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互相交换着眼色。
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
权叔的心沉到了底。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们,」他开口,「干什麽?」
文叔放下茶杯。
那茶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寂静的屋里,那声响格外刺耳。
「阿权,」
文叔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也不要装模作样。」
权叔的脸色变了。
文叔继续说:「我告诉你,今天我们和兴盛,要重选话事人。」
话音刚落,屋里一片哗然。
「对!」
「重选!」
「文叔说得对!」
几个堂主纷纷附和。
权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看着文叔,看着蛇王灿,看着那些附和的人。
「你……你们这是造反!」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蛇王灿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蛇吐信子。
「造反?」
他说,「阿权,你这话说错了。和兴盛的话事人,本来就是要大家选的。鹤爷死了,你上位,是大家同意的。现在大家不同意了,重选,有什麽问题?」
权叔的脸涨得通红。
「蛇王灿!你——」
「我什麽?」
蛇王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阿权,你自己说说,你上位这半年,都干了什麽?」
他站起来,走到权叔面前。
「鹤爷死了,你占了人蛇的生意。我一句话没说。你杀了阿明当替死鬼。我也没说。暴龙死了,你不给他报仇,还把地盘给那个北佬。」
他盯着权叔,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权,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权叔的脸由红转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没说出来。
文叔站起来。
他走到权叔面前,和蛇王灿并肩站着。
「阿权,」
他说,「你上位半年,和兴盛死了多少人?」
权叔没说话。
文叔替他说了。
「鹤爷死了。暴龙死了。还有疯狗,还有赖尿虾,还有暴龙那十五个兄弟。」
他顿了顿。
「加起来,快三十个人了。」
权叔的嘴唇在发抖。
文叔继续说:「这些人,都是和兴盛的人。他们死了,你做了什麽?你给鹤爷报了仇吗?你给暴龙报了仇吗?」
他盯着权叔。
「你没有。你只会躲在颜同后面,你他妈算什麽东西?」
权叔后退了一步。
他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扶着桌子,才站稳。
「文叔,」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你不能这麽说。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
蛇王灿笑了。
「阿权,暴龙是谁杀的?你以为大家不知道?」
他看着屋里那些人。
「兄弟们!你们说,这种话事人,该不该换?」
「该换!」
「换了他!」
「不换留着过年?」
屋里一片喊声。
权叔的脸色惨白。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丶现在恨不得吃了他的脸。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过不去了。
「你们……」
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你们想怎麽样?」
文叔看着他。
「怎麽样?」
他说,「重选话事人。选个能带兄弟们活下去的。」
权叔的心跳漏了一拍。
「选谁?」
文叔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当然是能者居之。」
他顿了顿。
「比如,我。」
权叔愣住了。
他看着文叔,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
「你?」
文叔点头。
「对。我。」
他说,「我在和兴盛三十七年。鹤爷在的时候,我就是元老。什麽场面没见过?什麽人没打过?我当话事人,比你这个废物强一万倍。」
权叔的脸扭曲了。
「文叔!你——你这个老不死的!」
他冲上去,想打文叔。
但刚迈出一步,就被几个人拦住。
蛇王灿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阿权,」
他说,「别挣扎了。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权叔被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眼睛瞪得滚圆。
「蛇王灿!你——你也有份!」
蛇王灿笑了。
「我当然有份。」
他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权叔。
「阿权,你以为我帮你,是因为服你?」
他摇了摇头。
「我帮你,是因为你有用。现在你没用了,就该滚了。」
权叔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绝望。
他完了。
彻底完了。
文叔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阿权,」
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权叔抬起头。
那双老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杀了你,颜同那边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
「所以,你走吧。离开九龙。永远别回来。」
权叔愣住了。
「你……你放我走?」
文叔点头。
「对。放你走。」
他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松开权叔。
权叔从桌上爬起来,站都站不稳。
他看着文叔,看着蛇王灿,看着屋里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嘲弄,有冷漠,有厌恶。
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他慢慢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身后,文叔的声音响起。
「从今天起,和兴盛的话事人,是文叔。谁赞成?谁反对?」
屋里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开口。
「赞成。」
「赞成。」
「赞成。」
声音越来越多。
权叔推开那扇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半年前。
鹤爷死了,他坐在这个位置,意气风发。
现在,他什麽都没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出这栋楼。
走进油麻地的夜色里。
霓虹灯还在闪烁。
街道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识他。
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
——
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权叔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他看着这间办公室。
看着那张沙发,那张茶几,那幅山水画。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但明天,就不是了。
他闭上眼睛。
阿强推门进来。
「权叔,」他说,「外面——」
权叔抬起手,打断他。
「阿强,」他说,「收拾东西。咱们走。」
阿强愣住了。
「走?」
权叔点头。
「离开九龙。去……去新界。去元朗。随便哪。」
阿强的脸色变了。
「权叔,怎麽了?」
权叔看着他。
「文叔造反了。」他说,「和兴盛没了。咱们输了。」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没说出来。
权叔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阿强,」他说,「跟了我几年?」
阿强说:「五年。」
权叔点头。
「五年。辛苦你了。」
他转过身。
「去收拾东西吧。带上值钱的。天亮之前,咱们离开。」
阿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是,权叔。」
他转身,走出去。
权叔独自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片霓虹灯,看着那条永远热闹的街道。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的脸。
文叔的得意。
蛇王灿的嘲弄。
那些堂主的冷漠。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三天后,我来接收地盘。」
明天就是第三天。
但已经不用了。
文叔会处理。
他什麽都不用管了。
权叔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自嘲,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觉得可笑。
他拿起雪茄,吸了最后一口。
按熄。
转身。
走向门口。
推开门。
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