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结外人……害死鹤爷……」
他重复着这些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操他妈的邓永权!」
他猛地掀翻了身前的木桌。
桌上几个茶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溅到墙根,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陈大文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豪哥……」
陈大文艰难地开口,「权叔这摆明了是找替死鬼。鹤爷死了快一个月,社团里那些元老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意见。他需要一个人来背锅,需要一个人来让所有人闭嘴。阿明……」
他说不下去了。
阿豪慢慢坐回那把瘸腿木椅上。
他低着头,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枚铜钱,指节泛白,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替死鬼……」
他喃喃重复。
「我本来想……」
他没有说完。
陈大文知道他想说什麽。
他们本来想找替死鬼。
那个北佬就是他们选中的替死鬼。
把他骗去见鹤爷,让他和鹤爷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谁死,对他们都是好事。
鹤爷死了最好,他们可以趁机摆脱「打蛇」这趟脏活。
北佬死了也无所谓,不过是个大陆来的穷工人,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还能拿20万花红。
可那把刀没有按他们预想的方向砍。
它砍穿了鹤爷,砍穿了几十个打手,然后——
悬在他们头顶。
阿豪以为自己在布局。
现在他才明白,他从来不是什麽下棋的人。
他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是棋盘上那个被遗漏的丶微不足道的小卒,以为往前拱了一步就能过河,却连河在哪都没看清。
「豪哥,我们怎麽办?」
陈大文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阿豪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狂躁的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权叔杀阿明,不只是为了堵社团那些人的嘴。」
他慢慢说着,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也是杀给我看的。」
陈大文心头一凛。
「阿明是我的人,全城寨都知道。权叔杀了他,还大张旗鼓地摆灵堂丶请人观礼,为什麽?因为他知道我躲在这里,知道肥波收留了我,知道我去找过雷洛的人。」
「他是在告诉我:阿豪,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你的兄弟在我手里,命我说拿就拿。你还能躲到哪去?」
陈大文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我们还去找雷洛吗?」
阿豪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寨的暮色正在加深,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丶孩童追逐的嬉闹声丶不知哪家赌档开局的嘈杂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城寨夜晚独有的背景音。
阿豪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雷洛那边……暂时不要动了。」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大声雄要的『实际行动』,我们现在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权叔已经盯上我了。这个时候再有大动作,他下一个杀的可能就不是阿明了。」
陈大文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阿豪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沾了血的铜钱,指腹轻轻摩挲着边缘那圈磨得发亮的铜纹。
他想起阿明第一次跟他出潮汕那天。
那时候他才十七,阿明十六。
两个穷小子,坐着一艘偷渡船,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
阿明晕船吐了一路,胆汁都吐出来了,手里还死死攥着这枚铜钱。
他说,豪哥,我阿妈说了,只要铜钱不离身,菩萨就会保佑我。
阿豪当时笑他迷信。
现在他不笑了。
他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口袋,按了按,像要把它摁进血肉里。
然后他站起身,那条跛腿在地上点了点,稳住重心。
「去查。」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
「查清楚权叔这几天还有什麽动作。查清楚那个北佬还在不在永利修理铺。」
陈大文愣住了。
「豪哥,你是说……」
「阿明是权叔杀的第一个。」
阿豪的眼神阴沉如墨。
「他死之前,一定对权叔说过什麽。」
陈大文倒吸一口凉气。
那晚在仓库,活着出来的人只有两个。
阿豪,阿明。
如果阿明在被权叔抓住后说出了那晚的真相——
那权叔就已经知道,杀鹤爷的人不是什麽「勾结的外人」,而是永利修理铺那个沉默寡言的北佬。
也知道那个北佬现在就在深水埗,在他眼皮子底下,伪装成一个普通技术工人。
还知道——
那晚从仓库活着走出来的,还有一个人。
「豪哥,那权叔他……」
「他没有动那个北佬。」
阿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丶近乎敬畏的清醒。
「阿明一定告诉他了。告诉他那个北佬是怎麽杀穿整个仓库的,告诉他那个人有多可怕。权叔听了,怕了。」
「所以他宁可杀阿明当替死鬼,宁可让鹤爷的仇就这麽不清不楚地『报』了,也不愿意去招惹那个北佬。」
阿豪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邓永权这个老狐狸,他比鹤爷聪明。」
「他知道什麽人可以惹,什麽人不能惹。」
陈大文听着这些话,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那……那我们呢?」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在发抖。
阿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城寨层层叠叠的破旧楼宇,看着远处九龙塘方向那片沉入黑暗的夜空。
那里是鹤爷的宅邸所在。
也是阿明被杀的地方。
良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们早就惹了。」
「从我和阿明骗他去见鹤爷那天起,就惹了。」
「他一定知道我们还活着。」
「他一定会来找我们。」
房间里只剩下灯泡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城寨永不停歇的喧嚣。
陈大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八月末的夏夜,汗水浸湿的后背却像贴着冰块。
阿豪把手伸进口袋,再一次攥紧了那枚铜钱。
他想起自己和阿明那天从仓库逃回来,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豪哥,那个人眼睛里,什麽都没有。
——我见过狠人,没见过那样的。
——他看我们,就像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