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坚城无破,淮水难淹(第1/2页)
淮水北岸的秦营,死寂沉沉。
前日王翦阵前悬起项燕首级,本是一手绝世攻心棋。他笃定,寿春军民见本国主帅英灵受辱,必定人心溃散、或惧或降,不出数日,孤城自破。
可世事推演,偏偏截然相反。
噩耗传入寿春城的那一刻,满城悲恸。
此前城中还有些许惶惶之心、观望之念,还有世家暗存私计、百姓忧惧破城。可当项燕殉国、死后仍被秦人折辱示众的消息传开,整座国都的怯懦与侥幸,瞬间被一腔滚烫的楚地血性彻底烧尽。
寿春,是楚国根基王都,是数百万淮泗子民的根。主帅为国死战,到头来身首分离、曝尸阵前,若举国屈膝苟活,百年楚魂,尽数蒙羞。
无需官府传檄,官吏征发。
城内各行各业的青壮男儿,商贩弃铺、匠人停工,十里街巷,尽数朝着四门城墙奔赴而去。人人自发讨要兵刃,只求登城守垛,与国都共存亡。
原本寿春城头戍守的,是六万申息精锐和一万禁军,皆是项燕一手练出的嫡系死士。
短短一日之间,城内自发聚起的青壮民夫,逾十一万之多。
一十八万军民,齐齐列阵城墙内外,甲士守要害、民夫补缺口,无一人畏缩。
更令人震彻人心的,是城头诸将的死战之誓。
四座城门、七十二座敌楼、城垣各处核心垛口,所有主官尽数取来粗麻长索。
一端系死敌楼梁柱、城垛基石,一端紧束自己腰间,打成死结。
身居指挥位,便再无退路。
人在垛在,绳断人亡。
上官先断生路,士卒唯有死战,满城军民看在眼里,悲愤化作悍勇,死守之心再无半分动摇。
秦营高坡之上,王翦立在高车,遥遥眺望整肃如铁的寿春城垣,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沉凝。
攻心之计,彻底败了。
不仅没有瓦解楚人心气,反倒逼得楚人上下一体、军民同死,把一座摇摇欲坠的王都,硬生生凝成了万古坚城。
软招无用,唯剩强攻。
王翦传令三军,不计伤亡,全线轮番强攻,不破城垣誓不罢休。
接下来数日,淮水南岸战火连绵不绝。
秦军倾尽百战精锐,换尽所有攻城战法。
云梯蚁附、楼车对接、冲车撞门、地道掘进、暗夜偷登、死角奇袭,所有攻坚手段,轮番砸向寿春城墙。
前后整整七轮全线进攻。
每一轮都是尸山血海,每一轮都是拼死搏杀。
秦军将士前仆后继,城下尸骸层层堆叠,几乎垫高了城外坡地,死伤士卒数以万计。
可最终战果,寸功未立。
一十八万军民一体死守,将校钉死岗位、稳控调度,士卒轮转厮杀、悍不畏死,民壮倾力相助、补给不竭。城头滚木、擂石、沸油、箭矢源源不断,无论秦军如何冲锋攀爬,终究无法踏上主城墙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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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轮进攻,七轮溃败。
秦军锐气折损大半,营中士气低迷,攻坚器械损毁无数,唯独那座寿春城,依旧巍峨耸立,纹丝不动。
百般战法穷尽,僵局依旧无解。
帐中静坐,望着案上舆图,王翦目光落在寿春毗邻的淮、淝二水之上,心底忽然生出一念。
他想起魏都大梁,临河低洼,一水可破坚城,最终偌大魏国,因水攻社稷崩塌。
如今寿春同样依水而立,水系环绕,可否复刻旧法,以水代兵,不战破城?
一念既定,王翦即刻传令,召全军熟知水文地势的幕僚、水工入帐,即刻踏勘寿春全境水系,核查水攻可行之法。
不多时,一众水工、地理幕僚核查归来,带回的结论,彻底断了王翦心中最后一条奇路。
也借着众人踏勘回报,战国末年这座天下雄城的真正格局,彻底清晰。
寿春,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超级大都城。
城池依山傍水,北枕八公山余脉,南北纵横六里有余,东西横跨四里之阔,整座城池占地广袤,墙垣厚重,内外双城相护,壕沟水系交错,格局远超寻常诸侯国都。
最关键的地利,与低洼盆地的大梁截然相反。
大梁全城地势低洼,河床高于城地,只需引河决堤,洪水自流灌城,积三月而城破。
而寿春整座城垣,筑于沿河高地台地之上。
全城底盘居高临下,淮水、淝水两条干流,河面远远低于城池地基,水流环绕却无从倒灌。
且寿春周边水系分流极多,天然泄洪通道密布,纵然人力拦河筑坝、抬高水位,广阔水域四散分流,根本无法聚积围城。
再加楚人数百年经营,城内暗藏古老排水闸坝、疏水暗渠,纵然天降暴雨、外围漫水,城内积水亦可快速排尽。
水工躬身据实回禀,字字笃定:
“主帅,寿春地势先天高耸,水系四散泄流,无半点积水围城之可能。大梁水攻之策,于此地全然无用,人力不可逆地利,绝无可行之机。”
一语落地,帐中沉寂。
王翦征战半生,赖以破国灭城的所有战法,至此尽数作废。
城外,是秦军死伤累累、锐气尽失的数十万大军。
城内,是军民一体、绳死守岗、战意滔天的一十八万死士。
淮水汤汤,坚城巍巍。
这一刻,王翦终于认清。
眼前这座寿春,是他平生征战以来,最难啃,最无破绽的一座雄城。
漫漫淮岸,巍巍楚都,已然成了秦国数十万大军,无可奈何的天堑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