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半载围城,楚火燎原(第1/2页)
寿春城下,烽烟渐敛,血战归于长久的死寂。
七轮倾尽国力的强攻尽数折戟,水攻绝无可行地利。王翦再无奇招可用,只能沉下心,以数十万大军锁死四面,硬生生将整座楚都死死围困。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围,便是整整半年。
半年时光,足以磨平百战精兵的锐气,足以熬尽远征大军的底气,更足以让整片淮北大地的人心,发生一场彻底颠覆的逆转。
正面战场之上,寿春越发稳固。
城上将校依旧绳锁系岗,死守不退,各级指挥官钉死在每一座敌楼、每一处要害垛口,以身立誓,不动如山。城下一十八万军民轮转守御,配合愈发娴熟,心志愈发坚定。
起初城中人心紧绷的惶急,可半年死守下来,军民早已习惯了围城格局。外敌日日环伺,却寸步难进,秦人声势一日弱过一日,楚人守志一日盛过一日。
这座被困住的王都,非但没有濒临崩溃,反倒越守越稳、越守越悍。
真正让王翦始料未及、日夜揪心的变数,不在城头,而在广袤千里的淮北腹地。
此前的淮北,从来都是一盘散沙。
屈、景、昭三族宗藩林立,各地私兵只认自家宗主,不认朝堂、不认主帅。项燕在世之时,纵然威望盖世,依旧压不住各家私心。
那时候的楚地私卒,最是惜命。
秦军势大,他们便缩在自家坞堡封邑,只求自保,不肯远赴主战场死战,不愿损耗自家部曲实力。面对秦军粮道、驿站、粮屯,纵然有机可乘,也大多观望避让,不敢主动撩拨秦军兵锋。
人人心里都有盘算:为国厮杀是公义,折损子弟是私损。项燕是人,有谋略有得失,调度之间难免触动各家利益,私下非议、推诿、避战,比比皆是。
可自从项燕自刎殉国、首级被悬阵辱尸的消息传遍淮泗,一切都变了。
活人有瑕,可殉国英烈,再无半分是非争议。
秦人当众折辱一国主帅,羞辱的不是项燕一人,是整个楚国、所有淮泗子弟的颜面。
往日里各怀鬼胎、互相猜忌的宗族私兵,往日里惜命避战、闭门自保的乡勇部曲,心底那点私心杂念,被一股彻骨的国仇家恨彻底压盖。
半年之间,淮北遍地风起。
无人征调、无人号令,散落各地的楚地私兵、乡勇、坞堡子弟,自发结成小队,四处游走作战。
他们不再畏秦、不再避战、不再惜命。
往日不敢触碰的秦军粮道,如今日日袭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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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不敢靠近的秦军驿站,如今夜夜偷袭;
往日不敢焚毁的沿河粮屯,如今但凡探得空隙,便拼死纵火毁粮。
这些楚人不打大阵、不硬碰秦军主力,专挑漫长补给线下手。
王翦大军深入楚地,粮草全靠从中原千里转运,粮道绵延数百里,沿途据点、粮车、栈桥无数。半年以来,这条看似安稳的补给线,被遍地自发的楚地死士啃得千疮百孔。
日日有粮车被劫,夜夜有粮屯被焚,沿途斥候小队屡遭猎杀,秦军辅兵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消息一日数次传入中军幕府,堆积在王翦案前。
每一份简报,都写着楚军的悍不畏死、写着局势的彻底失控。
王翦立于案前,看着满桌文书,心中只剩无尽沉郁。
他当初悬首示众,本以为可一击攻心,瓦解楚地军心民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笃定项燕一死,楚无主帅,宗族崩离,淮北传檄可定。
可世事诡变,完全逆他预判而行。
项燕活着,楚地人心不齐;
项燕死了,楚地万众一心。
一人殉国,点燃整片山河的血性。
往日一盘散沙的淮北,如今处处是敌、遍地烽火。秦军看似围困一座孤城,实则是被千万楚人死死困在了这片淮水土地上。
心火郁结,久思难安。
王翦早年水土不服留下的旧疾再度复发,嘴角的口疮比往日更重,溃烂红肿,说话牵扯便刺痛难忍,饮食难安。
半生征战,破国无数,他从来都是步步算尽、掌控全局。
唯独这一战,步步失算,处处被动。
如今局势彻底陷入两难。
若是分兵清剿淮北遍地私兵,围城兵力必然单薄,围困半年的战局功亏一篑,寿春守军随时可倾城而出,内外夹击;
若是不分兵清剿,任由楚地死士无休止袭扰粮道,数十万大军日复一日粮草损耗、辎重折损,长线补给早晚彻底绷断。
强攻不破,水攻不能,攻心反噬,围困遇乱。
幕府之内,烛火摇曳,映着王翦沉凝疲惫的面容。
城外坚城巍然,城内死志不渝,燎原楚火,日夜蚕食秦军根基。
半载围城,看似秦军困住了寿春,实则,是楚人用一城、一地、万众血肉,死死困住了王翦的数十万百战雄师。
天下强秦,百战无敌,竟在这片淮泗土地,被拖入了最深、最无解的泥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