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余晨在酒店房间被手机震动吵醒。
摸过来一看,才七点。
屏幕上连着跳出几条消息,全是叶容发的。
真是够坚持的啊。
「余先生早安,打扰了,盛总让我再跟您确认下,今晚有空一起吃饭吗?」
「盛总说了,地点随您定,时间也随您方便。」
「余先生,您看……」
余晨揉了揉眉心,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枕头底下。
有些后悔通过了叶蓉的微信。
昨天晚上教聂曦光用微信的时候正好被她看见。
「加!我倒要看看她会说些什麽!」
那气鼓鼓的眼神,差点把他萌化了。
还好,昨晚叶蓉也只是约他和盛行杰吃饭。
余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起床!
冷水扑在脸上,人才算彻底清醒。
但一想到等会儿要带聂曦光去的地方,余晨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八点整,他准时把车开到聂曦光家楼下。
这里离他的酒店很近,但聂曦光说什麽也要把车塞给他。
还说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开车了,让余晨以后兼职她的司机。
没等两分钟,单元门就开了。
聂曦光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了条浅灰色围巾,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乾净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她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等很久了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
「刚到。」余晨发动车子,「吃早饭没?」
「吃了片面包。」聂曦光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所以现在能告诉我去哪儿了吗?」
「到了就知道了。」余晨难得卖关子,「反正不会把你卖了。」
车子穿过魔都早晨的车流,驶上高架,一路往西开。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丶仓库,最后是成片的田野和零星的农舍。
聂曦光趴在车窗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这都快出魔都了吧?」
「嗯,去苏州。」余晨说,「带你看个地方。」
「苏州?」聂曦光眼睛一亮,「我在苏州呆了几个月,我怎麽不知道还有这种神秘地方?」
余晨笑了笑,没接话。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边栽满水杉的县道。
冬天,水杉的叶子飘零,只剩笔直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有种简洁的美感。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白墙黛瓦的建筑群。
「这是……古镇?」聂曦光坐直了身子。
「不算古镇,是个老村改造的文化园区。」余晨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前几年有个设计师团队过来,租了村里几十栋老房子,改造成了工作室丶民宿和展览空间。」
两人下车,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余晨带着聂曦光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村子很安静,偶尔能看见有老人拎着菜篮子走过,看见他们,善意地点点头。
白墙上有斑驳的水渍,瓦缝里长着枯草,但整体收拾得乾净整洁。
「你怎麽找到这儿的?」聂曦光边走边问。
「这附近有个客户,他带我来过一次,觉得不错。」
余晨顿了顿看向聂曦光:「以后如果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儿挺能让人静下来的。」
聂曦光侧头看他。
余晨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她听出了话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
那些一个人扛着的压力,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她轻声问,「是让我静一静?」
「是让你看看。」余晨在一处临水的长廊前停下脚步,「这几个月你一直在厂里,把你带过来是像让你放放风。」
「呸,说的好像我在监狱里似的。」
聂曦光轻淬了一口,小脸红扑扑的。
长廊尽头有间小小的茶室,门口挂着竹帘。余晨掀帘进去,里头暖意扑面而来。
茶室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身靛蓝布衣,正坐在炭炉前烧水。
看见余晨,她笑起来:「余先生来了?好久不见。」
「沈姐。」余晨点头,「两位,麻烦泡壶红茶。」
「好嘞,坐窗边吧,今天有太阳,暖和。」
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条窄窄的河道,对岸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姐端来茶具和一小碟桂花糕,又往炭炉里添了块炭就走了。
茶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水沸的咕嘟声。
聂曦光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河水,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和紧绷,一点点松开了。
「这儿真好。」她轻声说。
「嗯。」余晨给她添了茶,「有时候觉得,人需要这麽个地方,提醒自己生活不只有工作丶业绩和人际关系。」
聂曦光低头喝了口茶,红茶醇厚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余晨,我有时候会想,我现在在厂里做这些的意义是什麽。」
她抬起头,眼睛清澈地看着他:「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偶尔也想偷偷懒,可是待在工厂就像给自己上了个发条,除了下班,根本停不下来,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好累啊。」
「而且,采购部合同的那些事本来也不该我管,我总觉得自己好多事儿。」
余晨没有立即回答。
拿起茶壶,慢慢往自己杯里添茶,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曦光,」他放下茶壶,声音平稳,「这世上大多数有意义的事,一开始都没人觉得该自己做。」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有时候也很累,也和你一样想偷偷懒,可是我还得赚钱娶老婆,我还得和她站在一样的高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我做这些的意义是想让我老婆以后偷偷懒。」
见余晨盯着自己,聂曦光的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而且,」余晨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你不是普通员工,你是聂曦光。」
这话说得简单,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聂曦光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糕体松软,桂花香气清甜。她慢慢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麽?」余晨问。
「笑我自己。」聂曦光眼睛弯起来,「那我岂不是也要努努力,让我以后的老公也能靠着我偷偷懒?。」
余晨也笑了笑,「那看来,你以后老公会挺幸福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档案室那些泛黄的合同,说双远食堂哪道菜最好吃,说魔都和苏州的不同。
琐碎平常,却莫名踏实。
快中午时,沈姐从里间出来,问要不要在这儿吃午饭。
「今天有新鲜的鲫鱼,从河里捞上来的。还有自家腌的咸肉,炖个笋。」沈姐说,「简单吃点?」
余晨看向聂曦光,聂曦光点头:「好啊。」
午饭果然简单,一条清蒸鲫鱼,一盘咸肉炖笋,一碟清炒青菜,再加两碗米饭。
鱼是现杀的,肉嫩味鲜;
咸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和冬笋的鲜甜混在一起,格外下饭。
聂曦光吃了两碗米饭,放下筷子时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挺好。」余晨给她盛了碗鱼汤,「多吃点,下午还要走。」
吃完饭,两人沿着河道慢慢散步。
冬天的村子很安静,偶尔有狗吠声从远处传来。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时,聂曦光忽然停下脚步。
「余晨,」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不客气。」余晨说。
「我是说真的。」聂曦光很认真,「不只是今天,还有之前在档案室陪我,帮我分析林总的想法,还有……还有在魔都等我。」
余晨看着她。
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清晰的影子。
「曦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
余晨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喜欢你。」他说。
聂曦光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余晨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再做别的,只是收回手,说:「走吧,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麽说话。
但车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有种安静的丶温暖的丶不言而喻的东西在流动。
余晨把车开进市区,在聂曦光家楼下停稳。
「到了。」
聂曦光却没动。她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
「余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认真,「你刚才……那算表白吗?」
余晨一愣:「怎麽不算?」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语气却执拗:「不行。」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他:「我没谈过恋爱……所以不能这麽随便答应你。你现在……顶多算预备役!要再考察,要……反正今天的不算,太不正式了!」
「要考察多久?」余晨语气无奈,眼里却带着笑。
「我先考虑考虑,你快回酒店,路上注意安全。」说完她已经关上车门,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余晨坐在车里,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静静停了许久。
手机又震动了。
是叶容发来的长消息,说起盛行杰如何重视,如何诚意,字里行间几乎透出恳求。
余晨读完,只回了一行:
「我在中心城际酒店。到了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