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追封沈惊鸿陆沉舟,彰显帝王胸襟(第1/2页)
定澜二年腊月的洛阳,已浸在岁末的凛冽寒气中,皇城却如同一团跃动的火焰,暖意融融。太极殿的鸱吻上落了层薄雪,被工匠们细心扫去,露出底下鎏金的光泽;天坛的青白石阶被打磨得如玉般温润,每一道纹路里都透着肃穆;四方观礼使者的驿馆外,挂起了新裁的红灯笼,随风摇曳间,映得“炎”字旗愈发鲜红。
登基大典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礼部的官员们捧着礼制册在宫道上疾行,靴底踏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工部的工匠们正给太极殿的龙椅裹上最后一层金箔,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燕屠的铁骑在皇城四门往来巡逻,甲胄上的寒霜折射出冷冽的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期待。
偏殿内,却另有一番沉静。
檀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起,缠绕着铺开在案上的巨大舆图。萧烈身着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了块素面玉佩,指尖正抚过舆图上中州与江南的交界线——那里曾是北朔与南楚的战场,如今已被朱笔圈作“江南道”,墨迹尚未干透,透着新鲜的暖意。
“陛下,工部奏报,龙袍的十二章纹已绣完最后一处‘粉米’,玉玺的印泥也按古法调制好了。”苏瑾捧着奏折,声音轻缓如檀香,“礼部拟定的登基流程,臣已核过三遍,时辰、仪轨皆无差池。”
萧烈抬眼,目光掠过苏瑾鬓角的白发——这位辅佐自己二十年的老臣,眼下的青黑比昨日又重了些。他摆摆手,示意将奏折放在一旁:“这些事,按既定章程办即可。今日召你们来,是议一桩更要紧的事。”
燕屠刚从城外军营回来,甲胄上还带着寒气,闻言抱拳躬身:“陛下请吩咐。”他身后的亲兵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刚铸好的兵符,虎形纹栩栩如生,却在此刻显得有些沉。
萧烈的指尖在舆图上点了两点,一处是中州的洛阳,一处是江南的金陵。“今沧澜一统,非朕一人之功。北朔铁骑浴血奋战是功,江南士族归降献策是功,就连那些曾与朕为敌的人,若其行止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亦是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沈惊鸿、陆沉舟二人,你们还记得吗?”
案前的空气骤然静了。
燕屠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沈惊鸿守中州时,曾以三千死士挡住他五万铁骑三日,麾下折损的弟兄里,有他带了十年的亲卫;陆沉舟守长江,更是让北朔水师付出了沉船百艘的代价,齐衡的左臂至今还留着箭伤。他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陛下,沈惊鸿虽然后来归降,可前期与我军血战数次;陆沉舟更是死守金陵,至死不降……追封他们,军中弟兄怕是会有怨言。”
“怨言?”萧烈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几分温和,“燕屠,你随朕从北朔起兵,打了十五年仗,见过的尸山血海还少吗?你恨过那些杀了弟兄的敌将,可你敬不敬那些明知必死、却依旧举刀的人?”
燕屠一怔,想起三年前中州城下,沈惊鸿单骑立于阵前,甲胄染血却脊梁挺直,高喊“不降者死,降者保百姓无虞”;想起攻破金陵那日,陆沉舟的尸身被从城楼上抬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断裂的旗杆,旗杆上南楚的“楚”字旗已被血浸透。他喉结滚动,低声道:“敬……他们是条汉子。”
“这就对了。”苏瑾抚掌轻笑,袍袖扫过案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燕将军只记两军对阵之仇,却忘了沈惊鸿归降后,以一己之力安抚中州流民二十万,为我军筹粮百万石,最后为护粮道,死于残寇之手,尸骨都找不全;陆沉舟守长江,拒的是乱兵,护的是江南百姓,楚昭昏庸,他却从未克扣过军粮、从未屠过一城,金陵城破时,还在府衙放了把火,烧的是楚昭搜刮的民脂民膏,不是百姓的房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中州”二字上:“沈惊鸿守中州,非为旧朝皇帝,为的是‘护民’二字;陆沉舟守长江,非为楚昭一人,为的是‘守土’二字。此二人,皆忠勇无双,只是生不逢时,未遇明主。”
苏瑾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烈:“陛下欲追封二人,正显新朝气度——不以成败论英雄,不究过往恩怨,唯重忠勇、唯敬贤良。此举一出,中州百姓会念陛下体恤旧臣之恩,江南士族会感陛下容人之量,天下人会知陛下赏罚分明。届时,民心归服,四海升平,何愁江山不固?”
萧烈深以为然,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击:“沈惊鸿归降后,殚精竭虑辅朕定中州,他临终前说‘只盼百姓不再流离’,这话朕记在心里;陆沉舟虽与朕为敌,却在城破前开仓放粮,救下满城百姓,这份仁心,朕亦敬之。二人皆非贪生怕死、蠹国害民之辈,追封他们,是合天理、顺民心。”
他看向燕屠,语气放缓了些:“你麾下的将士若有怨言,便告诉他们:朕敬的是忠勇,不是愚忠;赏的是风骨,不是立场。沈惊鸿、陆沉舟这样的人,即便曾是敌人,亦值得敬仰。将士们若能效法此二人之忠勇,朕必不吝封赏,何来寒心之说?”
燕屠茅塞顿开,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闷响:“臣目光短浅,险些误了陛下大事!愿遵陛下旨意,若军中有人不服,臣亲自去说!”
“起来吧。”萧烈扶起他,“此事你我同心,方能力行。”
当日午后,一道圣旨便从偏殿发出,由李德全捧着,一路敲着景阳钟,穿过朱雀门,昭告全城。圣旨以明黄绸为底,墨字如铁,字字恳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中州沈惊鸿,守土护民,归降后殚精竭虑,殒命于护粮之途,忠勇可嘉,追封中州武烈侯,谥‘忠毅’。其子孙荫袭千户侯,赐洛阳城南府邸一座,食邑三千户,地方官府岁时照料,立祠祭祀,永享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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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陆沉舟,死守长江,护境安民,城破不降,忠烈可昭,追封江南武节侯,谥‘忠勇’。虽无直系子孙,令金陵府衙筑衣冠冢于燕子矶,赐祭田千亩,乡绅世代守墓,南楚旧地皆许百姓祭拜,以彰其节。
钦此。”
圣旨读罢,洛阳城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
南楚旧吏们聚在驿馆外,有人捧着圣旨泣不成声。曾是陆沉舟麾下参军的周先生,颤抖着抚摸圣旨上“武节侯”三个字,老泪纵横:“将军,您看见了吗?新朝没有忘了您,天下人都记得您的好啊!”他身后的几个小吏,都是当年跟着陆沉舟守长江的兵卒,此刻纷纷跪地,朝着金陵方向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响。
中州百姓更是奔走相告。沈惊鸿的长子沈明远,原本在洛阳城做个小吏,听闻圣旨,抱着母亲哭了半响,才想起要去谢恩。当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牵着妹妹跪在宫门前时,萧烈竟亲自让人将他们请了进去,指着城南那座带花园的府邸说:“那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好好住着,将来要学你父亲,做个对百姓有用的人。”
北朔军中,起初确有微词。有个千总在营中喝酒时骂骂咧咧,说“凭什么让杀了弟兄的敌将受封”,被燕屠当场听见。他没动怒,只是把那千总带到沈惊鸿的灵位前,指着灵位说:“你知道吗?沈将军归降后,单枪匹马闯进残寇窝,救回了你被掳走的妹妹。他死那天,怀里还揣着给你妹妹买的糖人。”那千总愣了半晌,“咚”地跪在灵位前,磕得头破血流。
三日后,追封仪式在洛阳城外的忠烈祠举行。
忠烈祠是苏瑾特意让人修葺的,朱红大门上挂着“忠昭日月”的匾额,是萧烈亲笔题写。祠前的广场上,立着两尊新雕的木主牌位,沈惊鸿的牌位上刻着“中州武烈侯·忠毅公”,陆沉舟的牌位上刻着“江南武节侯·忠勇公”,牌位前摆着太牢祭品,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与天上的流云缠绕在一起。
萧烈身着素色朝服,未戴冠冕,只束着一根玉簪,缓步走上祭台。文武百官皆着常服,紧随其后,连观礼的使者们都敛声屏气,目光肃穆。
“沈侯、陆侯,”萧烈亲自上香,三支檀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笔直地升起,“朕知你二人,一生困顿于乱世,各为其主,殊途同归。沈侯守中州,拒乱兵、抚流民,是为百姓;陆侯守长江,尽臣节、护江山,是为社稷。”
他举起酒爵,将酒缓缓洒在祭台前的土地上,酒液渗入泥土,仿佛化作了两人当年流在这片土地上的血。“今沧澜一统,天下太平,此非朕一人之功,亦有你二人的份。朕追封你二人,非为虚名,乃为昭告天下:凡忠勇之士,无论敌我,皆为天下敬仰;凡奸佞之辈,虽居高位,亦为天下唾弃。”
礼官高声诵读祭文,声音穿透云层:“……沈公之忠,在于护民如子;陆公之勇,在于守节如竹。二人虽逝,其志不灭,其魂不朽。新朝定鼎,当承其志,护我沧澜,佑我生民……”
广场上的百姓们纷纷跪地,山呼“陛下圣明”,声浪如潮,拍打着忠烈祠的朱红大门,仿佛要将这份敬意,传到九泉之下。
仪式过后,萧烈又颁下旨意,令户部拨银百万两,修缮天下各处忠烈祠。凡百年战乱中,为守土、护民、尽忠而死的将士、官吏,无论属于哪个阵营,皆录入忠烈祠,四时祭祀,永不相忘。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北疆的守军听闻此事,士气大振。曾与沈惊鸿交过手的将领,主动请缨去修缮边关的忠烈祠,说“要让弟兄们知道,陛下敬忠勇,死得其所”;江南的漕工们更是卖力,原本需要一月才能运到洛阳的粮草,二十天便抵达了,领头的漕帮帮主说“陆将军都受了陛下的封,咱江南人不能给将军丢脸”。
楚瑶在金陵收到消息时,正带着江南士族核查户籍。她当即让人备了祭品,率众人前往燕子矶,为陆沉舟的衣冠冢培土。站在江畔,望着那座新立的墓碑,楚瑶轻声道:“将军,你看,江水依旧,江山已安,这盛世,如你所愿。”
洛阳城内,年味更浓了。百姓们不仅盼着新皇登基,更感念新朝的仁德。有个曾在沈惊鸿麾下当过兵的老兵,带着孙子在忠烈祠前摆摊,卖的是自己扎的纸灯笼,灯笼上画着沈惊鸿和陆沉舟的画像,生意格外好。
“爷爷,这两个侯爷,一个是北朔的,一个是南楚的,怎么都供在一处啊?”小孙子仰着小脸问。
老兵摸了摸孙子的头,望着忠烈祠的匾额,笑着说:“因为啊,他们都是好人,都想让咱老百姓过好日子。新皇能敬这样的好人,这天下啊,要太平了。”
腊月廿五,追封仪式的余温尚未散去,洛阳城已张灯结彩。太极殿的龙椅上罩了红绸,天坛的祭台上摆好了玉璧,四方使者的驿馆里传出了丝竹声。而那道追封沈惊鸿、陆沉舟的圣旨,正被抄录成册,传遍沧澜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像一缕春风,吹散了南北的隔阂,消融了过往的芥蒂,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铺就了最坚实的民心根基。
世人皆言,萧烈此举,尽显帝王胸襟。
而萧烈立于皇城之巅,望着满城灯火,只是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他知道,追封的不是两个死人,而是天下人心中对“忠勇”二字的敬畏,是新朝长治久安的根基。
三日后,便是腊月廿八。
那一日,将是大炎王朝的开端,也将是沧澜大陆全新的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