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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小福妻 第二十九章 上道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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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鑫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3-18 08:20:51 来源:源1

第二十九章上道的娃(第1/2页)

新房的木梁刚架稳,松木清香还混着灶房里飘出的萝卜炖肉的咸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叶回正蹲在院子里,用砂石打磨一根新做的门闩,叶奶奶在灶前尝着汤的咸淡,张小小则拿着块湿布,踮脚擦着新糊窗纸上的一个泥点子。

就在这忙碌又透着踏实劲儿的当口,里正叶季东踩着金红的夕阳影子进了门,手里攥着卷皱巴巴的官府文书,人还没站稳,一嗓子就先喊开了:“叶回!小小!季顺老哥!好事!大好事!”

这一嗓子,不光把屋里的人都勾了出来,连隔壁探头探脑的王二婶,也支棱起了耳朵。

叶季东把文书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摊,指节敲得纸面砰砰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周国跟陈国在边境上耗了小半年了,朝廷缺银子!现下下了文书,鼓着劲儿让百姓置地开荒,充实国库!尤其是后山那些无主的荒坡野岭,价钱比往年足足贱了三成!白纸黑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张小小正蹲在灶口添柴,闻言手里的火钳“哐当”一顿,火星子溅出来几点。她猛地抬眼,一双杏眼里光芒亮得惊人,像瞬间点燃了两簇小火苗:“里正爷爷,您是说……我家屋后连着的那片向阳坡,现在也能入官契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片坡,她和叶回不知踩了多少遍,哪块土踩上去松软肥沃,哪片林子下午阳光最好,心里都门清。夜里躺在炕上,两人不知盘算过多少次,要是能买下来,种上桃李,养上鸡鸭,那日子……

叶回刚扛着半捆新劈的柴火进门,裤脚还沾着泥点和草屑,听见这话,立刻把柴往墙根一放,大步走了过来。他粗粝宽厚的手掌自然而然按在张小小肩头,沉声道:“能买。那片山咱们踩了大半年,沟沟坎坎都清楚。靠东的土肥,种桃树最好;西面背阴些,栽李子树、板栗都行。坡底那块缓地,开出来种菜,再围个篱笆养些山鸡,稳当。”

他说得平实,却条理分明,显然是思量过无数遍了。叶奶奶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叶季顺也放下手里的刨子,围到石桌边。昏黄的夕阳光里,一家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那卷文书,和眉飞色舞的里正。

叶季东捋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黄胡须,看看沉稳有主意的叶回,又看看眼里闪着慧光、一点就透的张小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好!你们这小两口,真是比着赛地有出息!小小这丫头,比好些汉子还上道!有眼光,有胆气!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去跑一趟,叫衙门里专管丈量的人来,量完了,按最实诚的荒坡价给你们算,保管亏不了!”

这话像一块热油跌进了凉水,屋里瞬间“滋啦”一声,气氛热得烫人。叶奶奶一把攥住张小小的手,老人家的手有些干瘦,却异常有力,指节都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带了哽咽:“好……好!咱们小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这日子啊,眼见着就要往红火里奔了!”

“可不是嘛!”叶季顺搓着手,脸上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买了山,咱家也算有份恒产了!往后……”

“哟——!”

一声拉长了调子、尖酸得能刮掉人一层脸皮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叶季顺的话,像颗老鼠屎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外,隔壁的王二婶不知何时叉着腰堵在了那里,身子斜倚着门框,嘴角撇得快要挂上个油瓶,一双三角眼在叶家人和新房上溜溜打转,最后钉在叶回和张小小身上。

“我当是天上掉金元宝了呢,嚷嚷得十里八乡都听见!”王二婶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叶回,不是二婶我说你,年轻人,脚底板要踩在实地上!你家那点家底,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吧?刚盖了几间房,就敢惦记买山头了?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官家人来了,银子却掏不出来,那可就把咱们全村的脸都丢到镇上去咯!”

她嗓门又尖又亮,显然故意喊给左邻右舍听。果然,附近几户人家有人探头张望,也有好事的慢慢踱步过来。

叶回脸色倏地一沉,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他性子沉稳,却不代表能任人欺上门来折辱。他刚要开口,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张小小。

她先一步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门口气势汹汹的王二婶,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带着一种清凌凌的镇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二婶这话,可就不在理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中,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毛边,却让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朝廷鼓励百姓置地开荒,白纸黑字的文书,为的是充实国库,也让咱们老百姓多点傍身的产业。这是国策,是好事。谁家有本事,谁家肯下力气,谁就去置办。光明正大,有什么丢脸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扫过围拢过来的村人,最后又落回王二婶那张僵住的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一点浅浅的、却带着韧劲的笑意:

“再说,我家盖房、打算买山的银子,每一文都是我家相公起早贪黑、上山下河,用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是我一点一滴从牙缝里省下来,靠卖些山货、菜蔬攒起来的。来得干净,花得硬气。倒不像有些人,自家日子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锅里有点油星,只会站在别人家门口,说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这话软中带硬,既讲了道理,又暗讽了回去,还点明了自家银钱来路正。围观的村人不少暗暗点头,看向王二婶的眼神就带了点看热闹的揶揄。

王二婶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张小小“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个下文。

张小小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脸上笑意加深了些,声音也更朗脆了,是对着王二婶,更是对着所有乡亲:

“二婶,还有各位叔伯婶子,今日正好大家都在,我也把话摆这儿。等我家把那山头买下来,规整好了,种上果树,往后开花结果,少不了要请乡亲们帮忙浇水施肥、摘果搬运。到时候,咱们按天算,或者按筐算,工钱现结,绝不让大家白出力!”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眼睛都亮了。山里人家,谁不想多个挣现钱的活计?尤其是这种在家门口就能干的。当下就有人笑着应和:

“小小这话实在!”

“就是!人家靠本事置地,光明正大!”

“到时候可别忘了叫上我啊小小,我力气大着呢!”

“还是小小会说话,想得周到!”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顿时把王二婶那点尖酸给淹没了。她孤零零站在门口,像个唱独角戏的小丑,脸上青白交错,最后狠狠剜了张小小一眼,从鼻子里挤出重重一声“哼”,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扭身,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背影都透着股狼狈。

叶季东一直捋着胡子看着,此刻眼里的满意简直要溢出来,拍着大腿赞道:“好!小小丫头,好样的!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还知道给乡亲们盼头!有这股子机灵劲儿和大气劲儿,往后你们这小日子,错不了!”

他收起文书,正色叮嘱:“明日未时左右,衙门丈量的人就该到了。你们提前去山上,把地界用显眼的石头、木桩标清楚,免得到时候有人浑水摸鱼,钻了空子。”

“里正爷爷放心,我们晓得。”张小小和叶回齐声应了。

送走叶季东和看热闹的村人,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愈发浓郁的饭菜香。但每个人的心,都还因为刚才的消息和插曲,扑通扑通跳得欢实。

夜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只照亮炕头一小片地方。

张小小坐在炕沿,心还因白天的兴奋和应对微微鼓荡。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颗温润的木珠——那是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闭眼凝神,便能踏入那方神奇的小天地:灵泉泊泊,清甜沁人,喝一口疲乏尽消;灵田黝黑发亮,撒下去的种子三天便能冒出一截嫩生生的绿芽;还有那个不起眼的木柜,放进去的野山菌、熏好的腊肉,哪怕过了半年,取出来也如同新放进去时一样。

正是靠着这灵泉浇灌出的、比别家水灵鲜嫩数倍的菜蔬,靠着空间储存保鲜、卖相极佳的山货,她才能一次次在镇上换来比旁人更多的铜板,才能和叶回一起,一点点攒下盖房、乃至此刻敢想买山的底气。

“相公,”她偏过头,看着正在检查明日要用的麻绳和木楔的叶回,故意压低了声音,眼里却闪着狡黠而笃定的光,“明日丈量,我瞧着王二婶今天那样子,怕是不会死心,说不定还要闹点幺蛾子。咱们的地界石,光摆上面不行,得往下埋深些,最好在关键处做点只有咱俩知道的暗记。”

叶回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边。他个子高,站着便将她笼在身影里,带着日晒和草木气息的热力扑面而来。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将一缕散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粗粝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耳廓,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放心。”他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一会儿就去埋石界,挖深点,埋稳当。咱家看中的地,谁也别想占去半分。”他顿了顿,看着她在灯光下莹润的眼眸,又道,“明日一早,我和爷爷去镇上刘家窑厂把砖瓦定钱交了,你跟我们一起去,仔细挑挑。咱们盖房,就要盖最结实的。”

他掌心残留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微红,心里却像喝了温蜂蜜水,暖融融、甜丝丝的。她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未散尽,三人就背着空背篓出了门,踩着被露水打湿的蜿蜒山道,往金水镇赶。

叶回的腿,是早年冬天上山追猎物时摔伤落下的旧疾,平日不显,走久了或是天气变化时,便会酸胀麻木,步子也慢。张小小瞧着他比平日更沉稳些的步伐,便不着痕迹地靠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嘴里说着“这路滑,相公你当心点”,指尖却悄悄用力,一丝极淡极温和的、源于灵泉的清凉气息,顺着接触的地方,悄然渡了过去。

这是她最近才隐约摸到点门道的法子。那灵泉气息似乎对舒缓伤痛有些奇效。果然,叶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深,却没说什么,只是手臂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

走在前面的叶季顺回头瞧见,叹了口气,念叨道:“等过两日,镇上回春堂的刘郎中从县城回来,说什么也得让他好好给你瞧瞧这腿!药材贵点就贵点,我跟你奶就是拿出压箱底的钱,也不能让你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更不能让小小跟着你遭罪!”

张小小忙笑道:“爷爷放心,给相公看腿的银子,我们早就备足了,单独留着呢。等刘郎中一回,咱们立刻就去。”

到了金水镇,已是晌午时分。镇上比村里热闹许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三人顾不上逛,直奔镇西头的砖瓦窑厂聚集处。

几家大窑厂都在这里,青砖青瓦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青色的小山。他们挨家看了货色,问了价钱。其实几家大窑的砖瓦质量相差不大,价钱也咬得死紧。最后,张小小拍板,定了刘家窑——不为别的,就为他家管事承诺,不论买多买少,都管送货到村里,多退少补,而且还能先付三成定金,余下的等砖瓦送到、验明无误再结清。这对眼下要兼顾买山、手头银钱需精打细算的叶家来说,最是实惠放心。

刘家管事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拨拉着算盘,眼皮耷拉着,报出价码:“两万块青砖,一万块青瓦,一口价,十三两五钱银子。”

叶季顺和叶回对视一眼,这价钱比他们预估的稍高一点。张小小却往前凑了半步,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脆又甜:“掌柜的,您看,我们这可是实打实的大主顾,一下子要这么多。再说,咱们这离镇上不远,往后村里谁家要盖房起屋,我肯定头一个推荐您刘家窑的砖瓦!这价钱,您再给松松手,十三两整数,讨个吉利,成不成?往后我们家新房盖起来,打家具、砌院墙,少不了还得麻烦您介绍好木匠、石匠呢!”

她一番话,既点明自家是大客户,许了将来推荐的好处,又软绵绵地把自家后续潜在的需求摆了出来,最后还捧着对方“讨个吉利”。那管事的抬了抬眼皮,打量这口齿伶俐的小媳妇,脸上严肃的线条到底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摇着头,一巴掌拍在算盘上:“得!瞧你这丫头会说话!行,就冲你这份爽利劲,十三两就十三两!往后有啥需要,尽管来!”

当下付了五两定金,拿了盖着红印的收据,三人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脚步轻快地往回赶。

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后山脚下围着不少人,隐约还有争吵声传来。三人心里俱是一紧,加快脚步。

果然是王二婶。她不知怎的说动了村里几个平日与她交好、也颇有些嚼舌根毛病的妇人,正围着叶回昨夜埋下的地界石,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大家都来看看!这石头埋的位置不对!明明往年这坡地往里,还有一小条是我家先看上的,打算开点荒地种菜!他叶家凭什么把界石打到这儿来?这不是明抢吗?”王二婶拍着大腿,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地界石埋得端正,旁边还有砍削出的新鲜记号。可被她这么一嚷嚷,不明就里的村人难免窃窃私语。

叶季东早就被请来了,沉着脸站在一边,见叶回他们回来,立刻道:“叶回,小小,你们回来得正好。王二婶说你家地界标得不妥,你们怎么说?”

叶回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几块界石,沉声道:“里正爷爷,这地界,是严格按照您给的老山地契边界标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昨夜埋石时,每块石头埋多深,朝着哪个方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有人不信,现在就可以重新量过。”

他语气沉稳坚定,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王二婶有些心虚,嘴上却不肯饶:“你说按老契就按老契?谁看见了?我看就是你……”

“官府丈量的人到——!”

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呼喝从村口传来,打断了王二婶的话。只见两个穿着皂色公服、背着丈量工具的衙役,在一个村人引导下,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为首的丈量官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不苟言笑,先对里正叶季东点了点头,然后展开手中的旧契图纸,又看了眼地上的界石,拿出丈量工具,二话不说,便对着图纸和实地,一丝不苟地勘测起来。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王二婶伸长脖子,脸上混合着紧张和最后的侥幸。

片刻,丈量官收起工具,对叶季东和叶回道:“经勘验,此处所埋地界石,与官府存档山地契所载边界完全吻合,并无出入。”他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听见,然后转向脸色瞬间惨白的王二婶,眉头一皱,官威自然流露:“你是何人?在此质疑官府契书,搅扰丈量公务,可知该当何罪?”

王二婶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脸上红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众人或是嘲笑或是鄙夷的目光中,捂着脸,灰溜溜地钻进人群缝隙,头也不回地跑了,比昨日更加狼狈。

“好!好!”围观的村人爆发出一阵喝彩和笑声,纷纷对着叶回和张小小竖起大拇指。

“叶回,小小,还是你们稳当!”

“准备得周全,心里有谱!”

“这下山头稳了,新房砖瓦也定了,双喜临门啊!”

“真是两个上道的娃!这日子不过红火都没天理了!”

叶回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转头看向身边的张小小。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带着笑意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温柔的阴影。他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骄傲,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多亏了你。”

若不是她坚持要提前做暗记,若不是她面对挑衅时的从容周旋,若不是她精打细算定下砖瓦……这一切,不会如此顺利。

张小小笑着偏头躲开他的手,耳根却微微发热。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那片已然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的向阳山坡。金色的阳光洒在尚未开垦的荒草地上,仿佛已经能预见来年春日,桃花李花烂漫如云,秋日里,枝头果实累累压弯了腰。

她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木珠。那里,灵泉依旧泊泊流淌,生生不息;灵田里的菜苗郁郁葱葱;木柜中,他们起早贪黑攒下的银钱,安安稳稳地躺着,是他们所有底气来源的一部分。

村里人都夸叶回上道,踏实肯干,有眼光,娶了个能干又旺家的好媳妇,如今新房将起,山头在望,简直是走了大运。

可只有张小小自己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单方面的“旺”?他们明明是互相扶持着,一起“上了道”。她靠着那方神奇的空间,悄悄积攒着改善生活的资本和底气;而他,用宽厚的肩膀和沉默的实干,稳稳地撑起这个家,挡住外面的风雨,将她那些小心翼翼的“不寻常”,牢牢护在身后。

后山的契书墨迹未干,砖瓦的定金也交了,叶家眼看就要新房、山头两兴旺。可这红火劲儿,像一块烧得正旺的炭,烫了有些人的眼。

先是叶回夜里去巡山界,接连两天,都发现自己白天新埋的界石被人偷偷挪了位置,虽然每次只挪动几寸,方向却都是朝着侵占叶家新买坡地的方向。叶回不声不响,每次发现,就默默将界石挪回原处,埋得更深,还在旁边不起眼的地方做了只有自己才懂的标记。第三天夜里,他索性裹了件旧袄子,在山坡背风处猫了半宿。下半夜,果然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过来,看身形,正是隔壁王大壮。叶回没立刻惊动,等王大壮费力撬动界石时,才猛地从暗处站起来,沉声道:“王叔,这山头官府量过,红契写着名姓,你再动一下,咱们明日就去里正和衙门丈量官那儿说个分明。”

王大壮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话也说不利索:“我、我……我就是觉着这石头不稳当,怕被山雨冲歪了……”边说边连滚爬爬地跑了。叶回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在月光下晦暗不明。他知道,背后指使的,定是那不肯安生的王二婶。

这还只是小麻烦。更大的坎,出在砖瓦上。

刘家窑厂原本说好五日后送货,可到了第六天头上,还不见车马的影子。叶回去镇上催问,管事的推说最近买砖瓦的人多,窑里赶不及,让他们再等三五日。叶回心下生疑,围着窑厂转了一圈,发现窑火明明烧得正旺,出货的板车也一辆接一辆,并不像短货的样子。

他留了个心眼,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镇上相熟的一个木匠铺子打听。那木匠老陈与叶回祖父有旧,悄悄告诉他:“贤侄,我听说,不是窑厂没货,是有人打了招呼,要卡一卡你家的货。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叶回心里一沉,道了谢,闷头往回走。路上仔细琢磨,自家最近除了和王二婶家龃龉,并未与人结怨。王二婶一个村妇,手能伸到镇上的窑厂?他想起订砖瓦那日,除了刘家,还有另两家窑厂的伙计也在附近张望,其中“赵家窑”的伙计,眼神似乎格外不善。莫非……

他回家将事情一说,叶季顺气得直拍桌子:“定是那赵家搞的鬼!他家窑厂生意一向不如刘家,定是见刘家接了我们这单大生意,心里不忿,背后使绊子!”

张小小倒还沉得住气,她想了想,说:“刘家管事的当初答应得痛快,如今变卦,要么是赵家给了更大好处,要么是抓住了刘家什么短处。咱们光猜没用,得弄明白到底卡在哪儿,才能想法子。”

“我去刘家窑厂守着,看看他们到底把砖瓦卖给谁。”叶回当即道。

“不行,”张小小摇头,“你目标太大,一去就被认出来了。我去。”

“你?”叶回和叶季顺都看向她。

“我脸生,打扮一下,装成去镇上卖山货的村姑,在窑厂附近转悠,没人会注意。”张小小说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空间里正好存着些品相极好的干蘑菇和山核桃,正是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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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张小小换了身半旧打补丁的衣裳,用头巾包了半边脸,背着个小背篓,里面放了些从空间取出的山货,早早到了金水镇。她在刘家窑厂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放下背篓,假装等人。

果然,窑厂出货进料,很是繁忙。快到晌午时,她看见两辆熟悉的、车帮上烙着“赵记”的骡车,驶进了刘家窑厂的后院。过了一个多时辰,骡车出来,车上盖着苦布,但看那吃重的样子和轮廓,分明就是青砖青瓦!赶车的,正是那日见过的赵家窑伙计,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张小小心下了然。她没有立刻离开,又在镇上转了转,特意到赵家窑厂附近瞧了瞧。赵家窑厂门口颇为冷清,但后院却隐约传来骡马的响鼻声,不止一两头。她心里有了计较,这赵家怕是囤了些砖瓦,但卖不出去,资金周转不灵,便使了阴招,不知许了刘家什么好处,或是拿捏了刘家什么把柄,让刘家卡着自家的货,既能给自家窑厂出货腾时间,又能恶心竞争对手,说不定还能逼得自家转头去买他赵家高价或劣质的货。

想通关节,张小小不慌不忙,到集市上真将山货卖了个好价钱,还顺便打听到,赵家窑厂掌柜的独子,最近正在托人说亲,相看的正是镇东头开绸缎庄的孙家闺女。

回到家,张小小将所见和分析一说,叶季顺气得胡子直翘:“欺人太甚!我找他们说理去!”

“爷爷,说理要有凭据。”张小小按住他,“咱们现在没凭没据,刘家咬定是窑火不顺,咱们也没法子。而且,赵家既然敢这么做,怕是早想好了推脱之词。”

“那难道就这么干等着?新房等着砖瓦下料呢!”叶奶奶也着急。

“等自然不能干等。”张小小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他们使阴招,咱们就让他们这招使不出来,还得吃点闷亏。”

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叶回听着,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看着自家媳妇,眼底掠过惊讶和赞许。叶季顺将信将疑:“这……能成吗?”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总比坐以待毙强。”张小小道,“相公,明日还得你陪我演场戏。”

第二日下午,张小小和叶回穿戴整齐,再次来到金水镇。他们没有直接去刘家窑厂,而是先去了镇上有名的“醉仙楼”,打包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又打了一壶好酒。然后,两人才提着东西,来到了刘家窑厂。

管事的见他们又来,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正想搪塞,张小小却笑盈盈地将点心和酒往他面前一放:“掌柜的忙着呢?我们不是来催货的。是这么回事,我家相公想着,订了这么多砖瓦,一直麻烦您操心,心里过意不去。这不,特意备了点薄礼,感谢您关照。”她语气真诚,姿态放得低,仿佛全然不知被刁难。

管事的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一愣,看着那包装讲究的点心和酒,神色缓和了些,但依旧打着官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货的事,实在是窑里……”

“理解,理解!”张小小接过话头,一脸体谅,“生意忙,难免的。我们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想跟掌柜的打听个事。”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愁容,“不瞒您说,我们村里也有人家要盖房,听说我家在您这儿订了砖瓦,也想订,托我们问问,您这儿青砖青瓦,现在是什么价?要是合适,他们也想来订,量也不少呢。”

管事的眼睛动了动。多一笔生意自然是好事。他正要开口报价,张小小又叹了口气:“不过他们也去赵家窑厂问了,听说赵家最近价钱压得低,就是出货慢点……掌柜的,您看咱们都是老主顾了,您给个实诚价,我也好回村里话。要是您这儿价合适,我肯定劝他们来您这儿订,毕竟您家货好,还管送货不是?”

这话听着是询价,实则在敲打:我知道赵家窑厂出货慢(为何慢?你们清楚),但人家价低。你要是卡着我的货,又没个优惠,我不仅自己这笔生意可能出问题(暗示要闹),连带还能搅黄你可能的新生意,而且村里人都知道我在你家订货,若是闹起来,你刘家窑厂耽搁主顾工期、欺生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尤其,我还点出了“管送货”这个当初答应的条件。

管事的能在镇上管这么大窑厂,也是人精,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看看桌上那份不轻的“薄礼”,又看看眼前这对年轻夫妻——丈夫沉默稳重,目光沉静却带着压力;妻子笑语盈盈,话里话外却滴水不漏。再想到赵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许诺和把柄,与眼前可能实打实损失的生意和名声比起来……

他忽然哈哈一笑,脸上的不耐和敷衍一扫而空,亲自给两人倒了茶:“老弟,弟妹,坐,坐!看你们说的,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你们那批货啊,我昨日还亲自去催了,窑里老师傅紧赶慢赶,终于快出来了!这样,最多再等两日!两日后,一定准时给你们送到村里,一块砖、一片瓦都不会少!价钱嘛,就按咱们说好的,十三两!至于你们村里人想要,好说,只要量够,我一定给个最优惠的价!”

从刘家窑厂出来,叶回看着身旁眉眼舒展的张小小,低声道:“你这法子,比我想的管用。”

张小小舒了口气:“软的硬的都得来。送礼是给台阶,点出赵家和他许诺的新生意是提醒利害。他但凡还想在这镇上做生意,就得掂量掂量。不过……”她皱了皱眉,“赵家那边,怕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断了他们的算计,他们可能还有后招。”

“不怕,”叶回握住她的手,干燥温热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兵来将挡。砖瓦能解决,别的也不怕。只是……”他顿了顿,看着她,“辛苦你了,要操心这些。”

张小小摇摇头,回握他一下:“咱们一起,就不辛苦。”

两人回到村里,隔了一天,刘家窑厂的骡车果然浩浩荡荡地来了,两万块青砖,一万块青瓦,一块不少地卸在了叶家的宅基地旁。村里的闲汉、孩子都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都说叶家这回是真要起来了。

王二婶躲在自家门后,看着那成堆的青砖青瓦,眼里的嫉妒几乎要烧出来。她扭头对着蹲在墙角闷头抽旱烟的王大壮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王大壮闷声道:“叶家那小子精着呢,界石的事差点被抓现行……砖瓦的事,赵家那边不也没成吗?”

“不成?”王二婶三角眼里闪着怨毒的光,“明的不成,还不能来暗的?他们不是要盖房吗?不是买了山头吗?日子长着呢……我看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砖瓦的危机看似化解了,但空气里那点不对劲的味道,张小小和叶回都嗅到了。

刘家窑厂的管事虽然按时送了货,态度也客气,但那份客气里总透着点过于热情的刻意,临走前还拉着叶回,状似无意地提了句:“老弟,往后家里要起屋子、打家具,用木料石材,镇上‘赵记木石行’的料子实诚,价钱也公道,我跟他家掌柜的熟,提我名字能便宜些。”

叶回含糊应了,转头就跟张小小说了:“赵记?八成跟那赵家窑厂是一个东家。这是还不死心,想从别处再扒层皮。”

“不怕他扒皮,”张小小在灵泉边涮洗着刚从空间摘的菜,水声哗哗,“就怕他使别的坏。木料石材是大事,以次充好,或是运些不结实的来,房子要出大问题。咱们得自己去找,不能听他忽悠。”

两人商量定了,等地基一好,就去邻镇看看木料。山里人家盖房,梁柱是关键,宁愿多花些钱脚程,也要买扎实的。

可没等他们动身,后山又出事了。

这天清晨,叶回去巡山,刚到自家新买的坡地附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异味。他心下一凛,加快脚步,循着味道找去,在坡地东头那片准备种李子树、土质最肥沃的背阴处,看到了令人怒火中烧的一幕——十几棵已经长了多年的野栗子树和几丛灌木,被人齐根砍断,断口还新鲜着。这也就罢了,最恶心的是,那些断桩和周围的土地上,被泼洒了大量腌臜污物,像是蓄积已久的粪水混合了某种腐烂动物内脏的秽物,气味熏人,引来的苍蝇嗡嗡乱飞。这分明是故意毁坏地力,要让这片地几年内都种不了东西!

叶回拳头捏得咯吱响,额角青筋直跳。他强压着火气,仔细查看。脚印很凌乱,至少有两个人,痕迹向着下山方向,但中途刻意踩过溪水,断了线索。可那泼洒秽物的手法,那股子损人不利己的阴毒劲儿,让他瞬间就锁定了目标。

他没动那些污物,阴沉着脸下山,径直去了里正叶季东家。

叶季东听完,又亲自去山上看了,气得胡子直抖:“混账东西!真是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去镇上禀报亭长,这是毁坏私产,够打板子蹲号子的!”

“里正爷爷,”叶回拦住他,声音压着冰碴子,“光凭脚印和猜测,定不了罪。王大壮是个怂包,王二婶一张嘴能颠倒黑白,没有当场拿住,他们绝不会认。”

“那难道就吃了这哑巴亏?”叶季东跺脚。

“亏不能白吃。”叶回眼神黑沉沉的,“但打蛇要打七寸。现在去闹,反而打草惊蛇。爷爷,这事您先别声张,我自有计较。”

他回家把事情一说,叶奶奶当时就掉了眼泪,搂着张小小直骂“杀千刀的缺德鬼”。叶季顺闷头抽旱烟,吧嗒吧嗒,火星子明明灭灭。

张小小脸色也白了白,不是怕,是气的。那山坡是他们未来生计的指望,每一寸土她都精心规划过。但看到叶回眼中那压抑的暴怒和冰冷的算计,她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相公说得对,现在闹开,没凭没据,顶多吵一架,不痛不痒。他们既然敢做一次,就敢做第二次、第三次。防不胜防。”她拉住叶奶奶的手,又看向叶

叶回的话像一块冰,暂时镇住了叶季东的怒火。老人家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岂能不知其中弯绕?他沉沉叹了口气,看着叶回:“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让那片地废了。”

“地废不了。”张小小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把叶奶奶的啜泣和爷爷的叹息都压了下去,“爷爷,里正爷爷,法子我们来想。只是这事,眼下得先瞒着,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发现了,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有法子。”

叶季东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这个愈发沉稳、眼中暗藏锋芒的孙子,终是点了点头:“行,你们心里有数就成。有用得着老头子的地方,尽管开口。”他知道,这对小夫妻,已不再是需要他时时遮风挡雨的雏鸟了。

等叶季东走了,叶回才对家人道:“这事,十有**是王家干的。但光怀疑没用。他们一次不成,肯定还有二次。咱家现在树大招风,新房、山头,都让人眼红。咱们不能只防着,得让他们不敢再伸手。”

“怎么让他们不敢?”叶季顺磕了磕烟袋锅。

叶回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张小小。张小小会意,低声道:“他们泼脏东西,是想毁了地。咱们若能把地救回来,甚至弄得比以前更好,就是打了他们的脸,断了他们的念想。而且,这事得做得……‘不一般’。”

叶回点头,接过话:“对。爷爷,奶奶,你们就当不知道这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尤其是奶奶,明日若见到王二婶,还跟往常一样,该骂就骂,该不理就不理,一点别露出来。我和小小,今晚去山上。”

“今晚?那脏东西……”叶奶奶急了。

“脏东西,有法子清。”叶回说得笃定,目光落在张小小腕间那不起眼的木珠上。有些事,家人心照不宣,不必说透。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张小小和叶回背着竹筐、铁锹,悄悄上了后山。坡地上,那一片狼藉在夜色中更显污浊,刺鼻的气味弥漫不散。

叶回放下竹筐,从里面拿出准备好的旧布捂住口鼻,就要动手清理。张小小却拉住了他,摇摇头:“相公,这次让我来。你帮我望风,别让任何人靠近这片山坡。”

叶回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没有坚持,只点了点头,提起柴刀,走到了坡地入口处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融入夜色。

张小小走到那片被污染的土地中央,闭上眼,握住了腕间木珠。

空间里,灵泉泊泊,灵气氤氲。她没有像上次净化地基那样取土泼水,而是静静地站在灵泉边,心神沉静,尝试着去沟通、去引导。她记得,当自己集中精神,极度渴望植物生长时,灵田里的作物会响应。那么,这空间里最珍贵的灵泉之水,能否以更“主动”的方式,去净化外面的污秽?

她想象着灵泉之水化为绵绵细雨,带着无尽的生机与净化之力,洒落在那片被恶意玷污的土地上。

起初,毫无动静。就在她有些气馁时,腕间的木珠微微发热,灵泉水面漾开一圈轻柔的涟漪。紧接着,她感觉到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从灵泉中升起,顺着她的意念,缓缓流淌,竟真的穿透了空间的壁垒,在她外界身体的前方,凭空凝聚。

一滴,两滴……无数滴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闪烁着微不可察莹润光泽的水珠,悄然浮现,然后,真的如同她所愿,化作一片极其细密、范围却刚好笼罩住被污染区域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而下。

这不是普通的雨。每一丝雨雾,都蕴含着精纯的灵泉生机。它们落在污秽的土地上,没有激起任何泥点,却像是拥有了生命,迅速渗透下去。所过之处,那些腌臜的粪水、腐烂的秽物,如同积雪遇到了烈阳,迅速消融、瓦解,那股刺鼻的恶臭以惊人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新土腥气,甚至比旁边未被污染的土地,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鲜活。

更奇妙的是,那些被齐根砍断的野栗子树和灌木的断桩,在灵雨浸润下,断裂处竟隐隐萌发出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嫩绿色芽点,仿佛不甘就此死去,挣扎着想要重生。

张小小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汗。这样精细地操控灵泉之力外放,对她心神的消耗远超单纯取用。但她咬紧牙关,维持着意念的输送,直到最后一丝污秽气息也被涤荡干净,直到那片土地焕然一新,甚至隐隐有灵光流转。

灵雨停歇。张小小身体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一棵幸存的树,才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

叶回几乎在灵雨出现异象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背对着那片区域,看不到具体情形,但空气中骤然弥漫开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新气息,以及身后那微弱却奇异的灵气波动,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握紧柴刀,指节发白,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风吹草动。直到身后传来她略显疲惫的喘息,他才猛地转身,几个大步跨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

“小小?”他声音紧绷,借着微弱星光,看到她苍白的脸,心狠狠一揪。

“没事……就是有点累。”张小小靠着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指了指脚下,“你看。”

叶回低头看去。月光下,原本污秽不堪的土地,此刻干净得像被山涧溪水反复涤荡过,泥土呈现出一种深黑油润的色泽,松软肥沃。恶臭荡然无存,空气里只有植物和泥土的清香。那些被砍断的树桩,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断口处已无污迹,仿佛只是新近砍伐的普通木桩。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片刻之前这里是何等模样?

叶回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紧了紧扶着她的手臂,将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只低声道:“先回去休息。”

“等等,”张小小缓过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他们不是想看咱们笑话,看咱们的地废了吗?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意’!”

她让叶回帮忙,用树枝和石块,在那片被净化过的土地周围,松松地围了一圈,做出一种粗糙的、临时保护的姿态。又特意留出几处明显的、像是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指向下山的方向,却巧妙地避开了王家可能来的路径。

做完这些,两人才悄无声息地下山回家。

第二天,一切如常。叶家人该吃饭吃饭,该去新房工地忙就去忙,叶奶奶出门喂鸡,遇到探头探脑的王二婶,还故意叹了口气,嘀咕两句“这年头,人心不古,种个地都难”,然后摇摇头走了,把王二婶晾在原地,满肚子打听的话憋了回去。

王二婶心里猫抓似的,既想确认自己的“杰作”效果,又怕叶家看出端倪闹起来。憋了两天,实在忍不住,趁着午后日头大、村里人大多在家歇晌的时候,拉着不情不愿的王大壮,假装上山拾柴,鬼鬼祟祟摸到了叶家坡地附近。

离得还远,王二婶就使劲吸了吸鼻子——咦?说好的恶臭呢?怎么只有普通草木泥土味儿?

她心下疑惑,加快脚步,拨开灌木丛一看,顿时傻了眼。

想象中污秽狼藉、蝇虫乱飞的场面没有出现。那片土地干干净净,甚至因为前两日一场小雨(她自然不知道是灵雨),显得格外湿润肥沃。几截被砍断的树桩还在,但断口处干干净净,周围连只苍蝇都没有。土地周围还象征性地围了圈树枝石块,像是主人家已经发现,并简单处理过了。

“这……这怎么可能?!”王二婶失声叫出来,脸色变了又变。那些秽物是她亲手调的,泼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两天就一点痕迹都没了?还变得……好像更肥了?

王大壮也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俺就说……邪门吧……”

“闭嘴!”王二婶心烦意乱,更多的是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不死心,凑近了想看个仔细,脚下一滑,正好踩在那片被张小小故意做出的、指向山下别处的“痕迹”上,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坡地另一侧,叶回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两只野鸡,仿佛刚打猎回来,从树林里转了出来,正好“撞见”他们。

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王二婶脚下踩乱的“痕迹”,又落到她惊慌未定的脸上,最后看了看那片干净的土地和树桩,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二婶,王叔,这么巧,也来巡山?”

王二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强笑道:“啊……是、是叶回啊,我们……拾点柴火,路过,路过……”

“哦,路过。”叶回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住他们的去路,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还以为,是有人惦记我家这刚买的山头,特意来看看呢。前两天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这儿乱砍树,还泼脏东西,想坏我家地。幸好,夜里一场雨,给冲得干干净净。要不怎么说,这人啊,不能起坏心,举头三尺有神明,干了亏心事,自有天收。”

他每说一句,王二婶的脸色就白一分,尤其是听到“夜里一场雨”、“干干净净”、“自有天收”时,腿都有些发软。叶回的语气太笃定,眼神太锐利,仿佛什么都知道了。

“是、是……老天爷看着呢……”王二婶干巴巴地附和,扯着王大壮,“那什么……柴拾够了,我们先回了……”说完,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山,背影仓皇。

叶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狼狈逃离的方向,眼神冰冷。他知道,光是恐吓不够。王二婶这种人,吓一次,只会更恨,更会憋着坏。他弯腰,捡起地上王二婶慌乱中掉落的、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顶针,攥在手心。

山风拂过,那片被灵雨净化过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黑亮光泽。几株从断桩旁钻出的野草,格外青翠欲滴。

雷霆之势,已显于平淡言语之间。而真正的回敬,还在后头。叶回转身,看向自家新房的方向,那里,张小小正和爷爷一起,将一根新到的木料抬上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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