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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信仰崩塌,血染残红踏金砖(第1/2页)

王冲受这骤然勃发的怒火所慑,脚下连退数步,后背直直撞上粗壮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声。廊檐上的积雪受了震荡,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见识过这位大理寺卿在公堂上会审穷凶极恶的死刑犯时那古井无波的镇定,也见过这老头在满朝文武面前驳斥丞相时的泰然自若。

可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素来只认律法条文的铁面阎罗,这辈子还未曾发过这等要将天顶掀翻的狂暴怒火!

王冲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刀柄,却发觉自己连那把跟随多年的雁翎刀都握不稳。

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剧烈痉挛,手背连带着刀鞘,发出了“咔哒咔哒”的细碎磕碰声。

他上过刀光剑影的尸山血海,却生生被眼前这个信仰崩塌、彻底失控的老人骇住。从陈玄那具干瘪躯体里透出的威压,比千军万马压境更让人喘不过气。

偏偏有个更深层、更令人胆寒的念头,在同一时刻,化作生满倒刺的藤蔓,悄然钻进他的后脑,紧紧绞住了他的思绪——

陛下……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王冲的脊背当即硬如一块在北境冻透的铁板。

赵德芳在这雁门关坐了整整十九年。这期间,朝廷的巡查抚台来了不知多少拨,传旨的内使更是年年都来。这满院子的御窑金砖、汉白玉影壁、七十二颗僭越门钉——它们长不出脚跑不掉,也不会平白消失,就那么光明正大、甚至说是嚣张跋扈地摆在北境的地界上,任谁长了眼睛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那些巡查的官员看见了,不曾上报。

那些传旨的内使看见了,也不曾上报。

为何?

因为秦嵩。

因为秦嵩在朝中的权势大到了能一手遮天、足以用真金白银堵死所有人的嘴,用刀枪剑戟缝上所有人的舌头!

可是——

可是陛下呢?高居九重天之上的天子,真的一丁点都不知情?!

那可是天子!手底下养着无孔不入的暗卫,散着遍布天下的密探,有无数双替皇家盯着大夏江山各个角落的眼睛。连秦嵩书房里今日点了几根蜡烛、废纸篓里扔了几团纸,养心殿里那位都门儿清——这是他在宫中当差十年,用无数颗落地的人头换来的血泪教训。

既如此,这座僭越到了极点的宅子,天子定然心知肚明!

既然知晓,为何十九年来不闻不问?为何还要在金銮殿上夸赞赵德芳是“国之肱骨”?

答案,唯有一个。

陛下压根不在乎。

或者说——陛下需要赵德芳活着,需要秦嵩手下这群贪食走狗继续盘踞北境,需要一条紧紧拴在萧家这头猛虎脖子上的铁锁链。

至于那条锁链到底勒断了多少无辜边关百姓的脖颈,多少将士拿命换来的抚恤金流进了这些紫檀、珍珠和御窑金砖里——

那根本算不上天子棋盘上的棋子。那不过是帝王心术中,大笔一挥便能抹去的“损耗”罢了。

这层思量,化作一盆夹杂着冰碴与腐肉渣的脏水,从王冲的头顶兜头浇至脚底。

他通身毛孔都在往外冒着寒气,这寒意并非源于北境的风雪,而是从骨髓深处、从他十年来对皇权那份绝对信仰的根基上,不可抑制地渗出来的。

他不敢再往下深究。再究下去,他连拔刀为主子尽忠的借口都寻不到了。

“大……大人息怒……”王冲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嗓音干涩发哑,汗水顺着额角止不住地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他却连抬起手背擦拭一下的力气和胆量都尽数丧失。

“息怒?”

陈玄豁然扭头,恶狼般盯住王冲。

他那双审了三十年案子、自认看透世间百态的老眼,已然赤红一片。眼白上满是蛛网般密集的血丝,眼看着便要滴下浓稠的血水来。

眼眶周围那些因岁月和操劳而深陷的皱纹,当下全部绷得死紧,将那双老眼衬得更加凹陷、更加骇人。

那绝非一个铁面阎罗该有的神态。

那是一个被自己虔诚信仰了大半生、拼死守护了大半生、甚至不惜得罪天下人也要捍卫的铁律,当面扇了一记响亮耳光,随后又被踩进散发恶臭的泥坑里反复践踏的老人才会有的悲愤!

“你教我如何息怒?!”

陈玄的嗓音彻底劈了。他大步跨前,那具看似一阵风便能吹倒的躯体里,不知打哪儿生出的蛮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信仰崩塌,血染残红踏金砖(第2/2页)

他那双干瘪的手化作火炉中烧红的铁钳,一把死命揪住王冲胸前的铁甲。

“嘎吱——”

陈玄硬生生将这个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体格比他壮实一倍的羽林卫副统领,拽得弓起了腰,拽得身形不稳,直直拽到与自己脸贴脸的近处——

“王副统领!你睁大眼,给本官好好瞧瞧!”

陈玄喷出的粗气直扑王冲面门,裹着浓烈的血腥味,“这便是秦嵩在金銮殿上,亲笔写下折子举荐的国之栋梁!这便是当今圣上口中,镇守边关、劳苦功高的清流大吏!”

“他脚踩着皇宫三大殿才配铺的御窑金砖!”

“他残杀十六名绝顶匠人,灭人满门四十七口老弱妇孺,连个尚在襁褓的婴孩都不放过!就只为在他这肮脏的院子里,摆一面他娘的破石头影壁!”

“他耗费五千两雪花银——焚着北境白狼谷五万将士死不瞑目的骨血——在这天寒地冻的地界,舒舒服服地赏他娘的江南娇花!”

字字句句短促而爆裂。

每一句都化作攻城破阵的重木。每一击都重重捣在王冲惨白的面皮上,震荡在这条奢靡精致的回廊里,更撞击在陈玄自己的腑脏间,将大夏律法条文那脆弱不堪的脊梁骨,捣得稀烂,连一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你教我如何息怒!!!你教教我啊!!!”

这最后几个字,陈玄用尽了周身最后的力气、连同肺腑里翻涌的血气,扯破喉咙吼了出来。

那声嘶哑的、夹杂着哭腔的咆哮,在回廊内来回冲撞、反复折叠,终是化作一阵凄厉的回响,久久不绝,连地龙里透出的暖气都被这声怒吼压了下去。

他不是在质问王冲。

他是在拷问自己。

拷问他这三十年来,坐在大理寺那把黑漆漆的公堂椅上,日复一日地翻阅卷宗、拍打惊堂木、落笔一份又一份判决——那些判决书上的墨迹,究竟护住了谁?又纵容了谁?!

他审过贪墨百两的小县令,把人打得皮开肉绽,革职抄家,引以为傲地在案卷封面写下“法不容情”四个大字。他自诩是悬在大夏百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可他审过赵德芳吗?

未曾。

他甚至连赵德芳的名字都未曾在自己的案头见过!

因为赵德芳绝不会出现在案头。因为秦嵩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截下了所有弹劾的奏折。因为那些巡查的御史,还未走到雁门关,便已被金银和屠刀封了口。因为整个大夏的“法”,从来就不是给赵德芳这种权贵备下的!

它只管对付那些毫无靠山的蝼蚁。

而真正吃人的大鱼,在它温情脉脉的庇护下,活得比谁都滋润,吃得比谁都肥硕!

陈玄一把松开了王冲的胸甲。

他松手的那一瞬,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好似一阵稍大些的北风便能将这具枯骨刮倒。

“噗”地一声,一口强压了许久的鲜血终是顺着他的唇边溢了出来,滴落在他胸前那只早已被污血糊满的獬豸补子上。

但他硬是没倒下。

凭着一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倔劲儿,那根三十年未向任何权贵弯过、只向雁门关百姓弯过的脊梁,生生撑住了。

走廊那端,韩月静立不动。

她自始至终未曾移步。

那双清寒的眼眸,一直注视着陈玄。注视着他踹碎花盆的那一脚,注视着他疯魔般碾烂牡丹的那几下,注视着他揪住王冲胸甲时那只直打哆嗦的、沾满花汁、泥水与自己鲜血的枯瘦手掌。

韩月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陈玄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迹。他不再看王冲,也不再看那些被他碾进泥水里的落花。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疾走,步子迈得极快,直如冲锋陷阵。

那件残破的、染着污血和紫红花汁的官袍在暖风中猎猎翻飞。他官靴的底部沾满了牡丹的残骸,每踏出一步,都在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落下一个扎眼的脚印。

他瘦削的背影走在这条奢靡至极的回廊里,显得格格不入,孤绝而生硬。活像一块被掷进锦缎堆里的粗砺石头,执拗地想要划破这层虚伪的华丽。

他冲出回廊,直抵正厅门前。

没有半点迟疑,陈玄抬起那只沾满泥污的官靴,使尽周身气力,一脚踹向了正厅那扇雕着百花图样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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