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秣马残唐 > 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

秣马残唐 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

簡繁轉換
作者:很废很小白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5-03 21:34:32 来源:源1

第445章大王去哪了?(第1/2页)

天光大亮的时候,潭州城里的火终于灭了。

不是自己灭的。

宁**的辅卒从湘水边挑了一夜的水,一桶一桶地泼上去,才把南城几条坊巷的残火压下来。

朱雀坊的屋脊全塌了,椽木和瓦片砸在路面上堆了半人高。

辅卒们踩着滚烫的残瓦焦土往里泼水,热气蒸上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辅卒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了小腿,趴在残瓦焦土堆里直嚎,被同伴架着拖了出去。

等最后一缕浓烟散尽,潭州城安静了下来。

不是太平的安静。

是大乱之后的那种空茫。

坊墙上全是烟熏的黑痕,地上东一滩西一滩的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硬壳。

大街两侧门户紧闭,偶尔有一扇窗棂后面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一眼便缩了回去。

巷口的一条黄狗蹲在半塌的墙根底下,嘴边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拿两只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

四处城门已被宁**牢牢把住。

南门是庄三儿的先登营。

这帮经了一夜恶战的骄兵悍卒坐在城门洞两侧的阴凉里,倚着墙根嚼干粮。

一个小卒一边啃麦饼一边用脚尖踢着地上一顶楚军的破兜鍪,当球滚着玩。

另一个先登营的老兵靠在城门柱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柄缺了口的短斧,睡着了也没撒手。

东门、西门各驻了一营步卒。

北门最要紧,李松亲自坐镇,三百陌刀手列成两道人墙,将进出北门的所有人逐一盘查。

城破时从北门涌出去的流民和溃卒,天亮后陆陆续续折返回来。

跑出去才发现外头什么都没有,还不如回城碰碰运气。

辰时。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南门外传来。

庄三儿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只手按着还隐隐作痛的左臂,另一只手拽了拽歪在脑袋上的幞头。

“弟兄们!都站直了——节帅来了!”

刘靖骑在一匹黑色的河曲马上,身后是两百玄山都亲卫。

他没有穿甲。

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石青圆领袍衫,腰间束着犀角带,头上只裹了黑色幞头。一夜未睡的痕迹不太明显,只眼底带了一层薄薄的青灰。

马蹄踏过南门门洞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庄三儿领着先登营在门洞两侧列队,齐刷刷一抱拳。

“恭迎节帅!”

刘靖勒了一下缰绳,目光在庄三儿身上停了一瞬。

“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

庄三儿咧嘴一笑,嗓子还是哑的。

刘靖微微颔首,没有多话,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大街向北驰去。

他穿过的,是一座刚刚经历了浩劫的城。

大街上的石板路被辅卒草草清扫过,但缝隙里的血渍渗得深,怎么也扫不干净。

路边沟渠里淤着半沟浑浊的污水,水面上漂着碎布条和断了的箭杆。

一个老妪蹲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破瓦罐,看见马队过来,把瓦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刘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一个七八岁的稚童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的血水里画着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屋里去,但那孩子倔得很,怎么拽都不动。

妇人看见马队过来,脸色一变,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按在怀里,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刘靖的目光在她消失的巷口停了一瞬。

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子民了。

他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

沿途的高门大宅,有一半以上门户洞开。

门板没被砸烂,而是从里头打开的。

院子里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了,地上只留下匆忙中丢弃的衣物和碎瓷片。

有一家的院门半敞着,里头的偏堂翻了个底朝天,长案掀翻在地,几只没来得及装进箱笼的银盏滚落在墙角。

这些是跟着马殷跑了的。

多半是跟马殷利益绑得最深的那批人。

随他从许州一路打过来的旧部家眷、靠马家提携上来的佐幕官吏、以及年年给帅府送年敬的外地邸店大贾。

根子不在湖南,马殷一倒,他们在这座城里便什么都不是了,自然跟着走。

但还有一些宅院,门户紧闭,门楣上的漆色犹新,门口甚至还蹲着两个看门的家僮。

这些家僮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既不敢看马上那个人,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这些是没跑的。

湖南本地的大族和本乡豪右。周家、郭家、沈家。

在潭州经营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世家,产业田宅全扎在这片土地上。

跑?往哪里跑?

把几千亩水田背在身上跑不成?

他们赌的,是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

不管谁坐潭州,都得用本地人。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手里有田、有粮、有佃户、有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本地姻亲故旧。

这些东西,是他接管湖南最急需的。

不能杀,不能逼。

至少眼下不能。

得哄着用。

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动刀子也不迟。

刘靖策马穿过中城,在帅府门前翻身下马。

帅府大门已被宁**控制。

门前台阶上还有半干的血迹,是昨夜亲卫焚烧文书时与镇抚司细作交手留下的。

帅府东侧的架阁库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几根烧剩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灰烬里,偶尔还冒出一缕青烟。

军仓也烧了。

武库也烧了。

刘靖站在门前,闻着空气里残余的焦糊味,神色淡然。

“架阁库呢?”

身后的刘七快步上前:“禀节帅,架阁库抢出了三捆户籍册与近年赋税计簿。其余的……马殷的人泼了桐油,来不及了。”

刘靖“嗯”了一声。三捆。聊胜于无。

他抬脚跨进了帅府正堂。

正堂比他想象的要朴素。

三面白墙,正中挂了一幅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的山水。

案几是老楠木的,用了些年头,边角磨得圆润发亮。

长案上还放着半碗凉透的米汤和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

马殷走得匆忙,连残食都没来得及收拾。

刘靖在主位坐下。

堂中一瞬的安静。

他没有立刻叫人。

而是就这么坐着,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那碗凉米汤。

米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衣,边上搁着一双用得发黑的竹筷。

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啃痕参差不齐,能看出吃饭的人心思不在嘴上。

案面上的楠木纹理被日复一日的手肘磨得莹润泛光,温润如玉。

案角有几个浅浅的刀刻痕。

不知是马殷在这张案后坐着批文的时候,无意间用刀背磕出来的,还是盛怒之下拍案留的。

这张案子后面,马殷坐了不知多少年。

签署过多少道军令,接见过多少幕僚将佐,在灯下对着舆图推演过多少遍战局胜败。

如今,他走了。

刘靖伸手把那碗凉米汤推到了案角,然后从亲卫手里接过自己的水碗,搁在了案面正中。

瓷盏落在老楠木的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嗑”。

就这么一个动作。

旧的挪开,新的落下。

“让人把这堂里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竹帘掀开。

袁袭大步走了进来。

他比昨夜更狼狈了些。

袍衫沾满泥浆和草屑,右颊擦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幞头歪到一边也没工夫正。

一进堂,袁袭单膝跪地。

“属下失职。”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懊恼。

“马殷趁夜色脱甲混入流民,属下千骑搜索三十里,未能擒获。此役走脱贼首,罪在属下,请节帅降罪。”

堂中安静了片刻。

刘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抬眼看着他。

“起来。”

不算严厉,也谈不上宽慰,平平淡淡两个字。

“月黑风高,流民如潮,那老贼滚了三十年的沙场,脱甲混入人群……换谁去截也未必拿得住。怪不到你头上。”

他搁下瓷盏。

“何况——马殷的牙兵被你吃得一干二净,族弟马賨也擒了。那只老狐狸就算跑了,身边连条像样的爪牙都没有。丧家之犬,翻不了大浪。”

袁袭直起身子,眉心仍拧着。

他沉默了一息,压着嗓子道:“属下事后推演……若当时分出两队骑兵封锁官道东侧的田野,截住外溢的流民……”

刘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事后之明不必说了。说正事。都抓了些什么人,带上来。”

袁袭一挥手。

帅府大门外,几名宁**兵卒押着一串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马賨。

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铁甲早被扒了,只剩一件沾满血污和泥渍的中衣。

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了一层布条,血迹洇透,凝成暗红色的硬壳。

但此人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昂着头走进正堂,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刘靖身上。

刘靖也在打量他。

浑身浴血。

被捆着双手仍然步子平稳、下巴微扬。

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条洇透了,血珠子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

可此人的呼吸是平稳的。

不急不促,不像是一个正在流血的重伤之人。

这种人,有用。

两人对视了一瞬。

马賨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成者王侯败者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嗓音干涩,但字字清楚。

刘靖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串人。

马賨身后跟着十一个人,被绳子串成一溜。

穿锦袍的,束玉带的,戴幞头的。

显然是马殷帅府里的佐幕文官和属吏。

这些人是昨夜跟着马殷一同出北门突围的。

跑得慢,被宁**铁骑截住了。

此刻,十一个人跪了一地。

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哭,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文官,看官袍成色,约莫是个从事一类的属官。

他膝行上前两步,涕泪横流:“节帅饶命!下官——下官乃是被裹挟——”

刘靖看了他一眼。

“裹挟?”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那从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城破之时,你若是躲在家中不出,那叫裹挟。你是自己骑着马、跟着马殷的亲卫、从帅府后角门出去的。”

从事的嘴唇失了血色。但他的求生本能让他不肯放弃最后的挣扎。

“节——节帅明鉴!”

他连磕了几个头,额头磕得“咚咚”作响,很快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下官……下官在潭州掌文书已有六年,熟知城中大小政事、户籍田亩、钱粮出入。下官若能留得一条性命,定当竭尽所能为节帅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刘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甚至连冷漠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目光。

刘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十一个人里有好几个产生了一丝幻觉。

或许他在犹豫?

然后刘靖开了口。

“拖出去。全部杀了。”

六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吩咐庖厨多加一道菜。

十一个人里,有三个当场瘫软在地。

剩下的哭喊声炸开,有人拼命磕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冤,一个年轻孔目挣断了绳子扑向门口,被门边的亲卫一脚踹回来摁在地上。

唯有最末尾的一个中年文吏,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闭着眼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被兵卒拽起来时,他自己站了起来,步子虽然有些发软,但没有挣扎。

宁**兵卒如拖死狗般将这群人往外拽。

哭喊声渐远,最后在帅府门外戛然而止。

短暂的安静之后,刀砍入骨肉的闷响隐约传来。

堂中的空气凝滞了几息。

地上留着一小摊湿渍,是方才那个瘫软的从事吓得失禁留下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年轻孔目挣扎时从靴底带进来的泥腥味。

门口的亲卫面无表情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绳子收了起来,绳头上沾着泥和血。

只剩下马賨。

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刘靖注意到,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对刘靖的敬意。

是一种说不清的快意。

那些跟着马殷吃了几十年红利的幕僚佐官,事到临头一个比一个怂。

嘴上喊着“忠心耿耿”,拉出来全是软骨头。

那个从事,居然还想拿“熟知政事”来换命。

他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反倒是这个宁**的节帅,干脆利落,连犹豫的工夫都没多给。

马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嘲笑那帮死人,还是在嘲笑自己。

“节帅。”

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

“城中有十余家大族、米贾的家主,在帅府门外候着,说要拜见节帅,恭贺天兵入城。”

刘靖回到主位坐下,唇角牵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竹帘掀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贾,穿着一件簇新的深青圆领袍衫,腰间束了条嵌玉銙带,脸上堆着比蒸饼褶还多的笑纹。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绫的,有穿锦的,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脊梁骨折成三截。

这些人一进门,齐齐跪倒在地。

“草民等恭贺节帅天威,光复潭州!”

胖贾膝行上前,从身后仆从手中接过一份长长的笺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殷切:“草民周贵,家中薄有余粮。今日特代城中各家,呈上粮册一份。粗米三千石、精米八百石、豆麦杂粮一千二百石,俱已备齐,但凭节帅差遣。”

刘靖伸手接过那份笺纸,低头扫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旁边瞥了一下。

马賨也在看。

马殷堂堂一镇诸侯,对着这帮米贾咬了半天的牙,嘴唇都嚼破了,最后也只敢说出“三倍以内”四个字。

三倍。

不是恢复原价。

不是两倍。是三倍。

那四个字从马殷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苦笑。

那个笑,马賨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现在——

换了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

这帮人就主动送粮来了。

三千石粗米。

八百石精米。

一千二百石豆麦杂粮。

白送。

马賨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开始突突地跳。

他咬着腮帮子里的肉,咬得满嘴都是血味。

一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滚烫怒意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姓周的——!”

马賨的怒吼声在正堂里炸开。他被捆着双手,浑身的力气全灌进了嗓子眼。

“贼入娘的——你周家世世代代吃马家的饭!”

他挣扎着向前迈了一步,背后的绳子被兵卒死死拽住。

“你们这帮狗辈!潭州城里——”

声音嘶裂,眼眶涨满血丝。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养不熟的狗贼!”

周贵跪在地上,面如土灰,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族家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石板缝里。

刘靖抬了抬手。

袁袭会意,从袖中扯出一块破布,快步上前,在马賨张嘴的间隙里塞了进去。

“呜——!呜呜——!”

马賨的咒骂被破布堵成了含混的嘶吼,但那双通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贵。

堂中安静了几息。

刘靖的目光从周贵脸上扫过,落在后头那些大族家主身上,最后收回来。

声音放缓了些,甚至带着几分春风化人的味道。

“诸位有心了。潭州城经此大变,百姓受苦不少。城中粮价的事,本帅已有耳闻。”

“今后潭州由宁**治理,一应粮价税赋,自有官府定夺。诸位既是本乡大族,往后但凡安分守己、依法纳粮,本帅绝不为难。”

“先回去吧。城中秩序未定,少在街面上走动。粮食的事,稍后自有人去接收。”

周贵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响头,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帅府门外。

堂里又只剩下自己人。

刘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眉心微微蹙起。

沉默了许久。

庄三儿和病秧子对视了一眼。

“节帅在想什么?”

病秧子开了口。

刘靖抬起眼。

“马殷跑了。”

声音不急不缓。

“追是追不上了。以那老贼的本事,这会儿多半已经在往岳州赶了。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三股人马若在岳州汇合……”

他站起身,走到堂侧挂着的一幅旧舆图前。

刘靖伸手点了一下巴陵的位置。

“岳州巴陵。城高池厚,北临洞庭湖,水路四通八达。”

“许德勋的水师虽被康博打掉了不少,但底子犹在。李琼手里还有几千能战之兵。”

“加上马殷回去后收拢散卒、征发丁壮……龟缩巴陵依湖而守,他们不愁吃喝、不愁退路。”

他的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麻烦的是洞庭湖。那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濠。”

“许德勋的战船虽然被常盛打残了,但船还在。只要把战船往湖心一退,咱们就算打下了巴陵城墙,也堵不住水路。”

“马殷随时可以从湖上走。”

袁袭接口道:“不过,常盛这一路打下来,水战之能已非昔日可比。若攻城之时,常盛率水师同步封锁洞庭湖南岸入口——即便堵不死巴陵的水路,至少能卡住粮船的进出。拖上两三个月,城里存粮耗尽,许德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撑不下去。”

刘靖瞥了他一眼,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又敲了一下。

手指沿着湘水向南移动。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

指头敲了一下巴陵。

“北上与康博汇合,外加常盛的水师,先攻岳州。巴陵一破,马殷、李琼、许德勋、秦彦晖一网打尽,湖南再无后患。”

他停了停,接着说道。

“但巴陵不同于潭州。城中守军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非潭州城可比。有李琼这样的宿将坐镇,又有水师接济粮秣。保守估计,强攻也需三五个月。若战事不利,拖到明年也未可知。”

病秧子微微点头,拢了拢袖口,接道:“属下从楚军俘虏的口供中核算过。巴陵城中现有存粮,约能支撑三到四个月。”

“倘若马殷回去之后从洞庭湖周边诸县搜刮征集,还能再撑两个月上下。也就是说,若我军能在半年之内合围巴陵、断其外援,守军自己便会崩溃。”

刘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满意。

他的手指又向南划去。

“其二。”

“命康博看住岳州,我率大军南下,先收拾姚彦章和张佶。衡州、郴州、连州、道州、永州。”

“把南边诸州逐个拿下。届时巴陵就成了一座孤岛。”

转过身,看着众人。

“缺点也摆在明面上。湖南大得很,拿下南边六州,进展顺利也要半年。”

“半年时间任马殷在岳州经营,招兵买马、联络外援——变数太多。”

堂中沉默了片刻。

庄三儿头一个跳出来,嗓门压不住:“节帅,末将说句粗话——按原定计划办!擒贼先擒王!”

“猛攻岳州,啃碎这块硬骨头,余下的都是土鸡瓦犬!”

病秧子在旁边点头:“属下赞同。衡州方面有季仲与柴根儿盯着,卢光稠的两万兵马在郴州一带也能牵制张佶。南边暂时翻不了天。”

他拢了拢袖口,补了一句:“巴陵虽硬,但马殷刚丢了老巢,军心必乱。越早打越有利。拖得久了,反倒让他缓过劲来。”

袁袭微微颔首。

刘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舆图上,盯着巴陵那个位置看了几息。

“那就这么定了。先取岳州。”

一锤定音。

转回主位坐下,挥了挥手。

“都先下去歇着。潭州刚打下来,城里百姓要安抚,大军也要好生休整。这些人往后都是我的子民,不可怠慢。”

庄三儿和病秧子领命,退了出去。

刘靖的目光落在一直被堵着嘴站在堂侧的马賨身上。

“把布取了。”

亲卫上前,拽掉了马賨嘴里的破布。

马賨吐了口唾沫,混着血丝,砸在石板地上。

抬起头,瞪着刘靖。

“你不杀我?”

刘靖吩咐亲卫:“把马将军带下去,另拨一间洁净厢房安置。一应供度不许克扣。”

看向马賨。

“马殷的胞弟,往后或有大用。好生看管——莫让他伤着自己。”

马賨冷哼一声。

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挣扎。

他转身的时候,脊梁挺得笔直,哪怕双手反缚、浑身血污,步子仍然迈得又大又稳。

就这么仰着头,走出了正堂。

竹帘落下。

堂里安静了一瞬。

“节帅。”

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

“镇抚司千户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刘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进来。”

竹帘再次掀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了进来。

此人三十五六岁上下,中等身量,瘦而精悍。

一张窄长脸,颧骨高耸,两腮深陷,面皮被日头晒成了一种近乎古铜的暗色。

他眉梢有一道旧创,约寸许长,把眉毛断成了两截。

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目光扫过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精明。

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泛白的麻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皮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渍的麻鞋。

与其说像个千户,倒更像是哪个坊巷里走街串巷的负贩小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5章大王去哪了?(第2/2页)

事实上,他在潭州城里潜伏的这大半年,干的确实就是负贩的营生。

挑着一副篾箩担子,里头装着针头线脑、火石火镰、磨刀石和驱蚊艾草之类的零碎物事,每日从南城走到北城,再从北城折回南城,走街串巷,吆喝叫卖。

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卖杂货的负贩小商。

此人名叫长安。

是镇抚司在潭州城中的最高主事。

长安进了正堂,摘下斗笠,露出一头用青巾扎得紧紧的短髻,单膝跪地:“镇抚司千户长安,拜见节帅。”

刘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此之前,两人不曾见过面。

镇抚司的规矩就是如此。

每一级只对直属上官负责,横向之间互不相识。

长安是由镇抚司使余几道亲自选派、潜入潭州的。

刘靖只知道城中有自己人,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模样、在哪条巷子里蹲着,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城破,两边才算头一回照面。

“起来。”

刘靖的口吻比方才和缓了几分。

“你在潭州经营半年,城中流言散布、府库文书抢夺、马殷家眷截留——桩桩件件办得都不差。尤其是架阁库里抢出来的那三捆户籍与赋税册子,省了我莫大的麻烦。”

他点了点头。

“功劳暂且记下。待平定湖南,定会厚赏。”

长安面上一喜,随即敛了神色,垂首道:“节帅谬赞。属下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全赖节帅统御有方、运筹帷幄,属下才有施展的余地。这功劳万万不敢居。”

刘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奉承的话少说。”

声音沉了下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城中百姓。潭州城围了大半个月,百姓断粮断水、惶恐不安,昨夜又经了一场兵灾。人心不定,后头的事便都难办。安民这一桩,还需要你们镇抚司的人配合。”

长安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节帅提起此事,属下倒正有一桩要紧情形禀报。”

“说。”

长安直起身来,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回节帅的话。前阵子马殷命人在全城大索三日,搜捕咱们镇抚司的探子,闹得鸡犬不宁。”

他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压一个冷笑。

“这本是高郁的主意,初衷不算错。但底下办事的那帮衙卒和巡城的军汉——”

“那帮衙卒和底层军官拿着马殷的手令,挨家挨户踹门搜检。但凡查不清来历的、交不出过所的,全部拿下关押。”

“可关押之前呢?先搜身。搜完了身呢?搜屋子。搜屋子的时候,金银细软、铜钱布帛,但凡看得上眼的,全往自己怀里揣。”

“有一个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东,被三个巡城的军汉以‘窝藏细作’为由拿了下来。”

“人押到坊正那里,巡城军汉狮子大开口,要他拿五十贯买命。那店东拿不出来,当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气了。”

“还有更过分的。北城临湘坊有个寡妇,男人去年病死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

“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翻出了一面铜镜——那是她嫁妆里的物事——硬说是‘通敌证物’。寡妇跪地求饶,领头的衙卒非但不放人,反倒把她拖到巷子里……”

长安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

“属下的人赶到的时候,那寡妇已经投了井。两个孩子抱着井口哭。”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不是个案。属下查过,大索那几天,南城和西城的城头上,先后有十几个守军私下翻城跑到了咱们这边。”

“为什么跑?不是因为流言,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城里被自己**害了。”

刘靖翻开长安呈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指头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那一行写的是“临湘坊寡妇投井”。

“这些事,你手里有多少实证?”

长安道:“属下这些天来,一直命人暗中记录城中官吏作恶之事。谁在哪条坊巷、对何人、做了什么勾当,日期、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俱已核实登录在册。”

他拍了拍那卷册子。

“这里头记着的,总共四十七人。有巡城的队正、火长,有坊正、坊丁,有马殷帅府的录事与孔目官,还有几个穿官袍食官禄的参军事。个个手上都沾着百姓的血。”

刘靖搁下册子,抬起头。

“那正好。马殷的手令,马殷的官吏,马殷治下的恶政——这笔账,百姓记在马殷头上。如今马殷跑了,这帮人还留在城里。”

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他立刻明白了。

“此事就交予你了。”

刘靖拍了一下案面。

“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将这册子上记着的四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

“当众审理,当众宣判,当众行刑。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让百姓都来看。让他们知道。”|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马殷走了,新来的宁**,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长安深深一揖。

“属下领命!”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拿起案上的册子,戴上斗笠,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

潭州以北。

铜官驿一带。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

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田埂上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

午时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

约莫七八十人,衣甲不整,盔歪甲斜。

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断了半截的枪杆当拐棍。

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马背上驮着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另有一匹黑马空着鞍子,被一个年轻亲卫牵着走在队伍中间,马鞍上搭着一领紫色战袍。

这是马殷的亲卫营。

或者说,是亲卫营的残部。

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三百牙兵铁骑被宁**千骑一冲而散。

马賨领着百余骑往西硬冲,把宁**的主力吸引了过去,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

黑灯瞎火之中,谁也顾不上谁。

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蹲到天亮才敢出来。

天光放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到了午时,官道上聚拢起来的亲卫已经有七八十号人了。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亲卫营的校尉,一个四十来岁、面皮黧黑的老军汉。

此人名叫韩七,从许州跟马殷一路打过来的老资格,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

昨夜混战中,韩七的坐骑被宁**的铁骑撞翻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当场磕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趴在路边一条灌溉用的沟渠里,半边身子泡在浑浊的泥水中,嘴里灌了一肚子泥浆。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攥拳头。

他在沟渠里趴了好一阵,才慢慢撑着沟沿爬了起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左膝磕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爬起来之后,他环顾四周。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楚军的尸体和死马。

有几匹马还没断气,蹄子在地上无力地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处的田野里,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蹲在田埂上的人影。

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受惊的农人。

他第一个念头是找大王。

他以为大王就在不远处。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汇合。

然而。

从天亮找到午时。

从三五个人找到七八十个人。

亲卫营的残部越聚越多,可那个最要紧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韩七站在官道中央,面色铁青。

他已经问了每一个赶来汇合的亲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昨夜太黑了,宁**骑兵来回冲了好几遍,阵形全散了……”

“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后骑行,后来右翼杀进来一股骑兵,把小的跟大王冲开了……小的被挤到路边,等回过头来,便看不见大王的旗号了……”

“小的以为大王跟韩校尉在一处……”

“小的以为大王被马将军护着先走了……”

你以为跟他在一起,他以为跟你在一起。

到头来,谁身边都没有。

韩七的嘴角越抿越紧。

他把所有赶到的人重新清点了一遍。

牙兵、亲随、马夫、旗手——七十九人。

没有马殷。

也没有马賨。

也没有高郁。

这三个人,一个都没有。

他韩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给大王宿卫。

如今,门没了。

大王也没了。

“韩校尉……”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亲卫怯生生的声音。

“怎……怎么办?”

韩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水田,热气从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村落和树木都烤得扭曲变形了。头顶的日头白得刺眼。

七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有的眼里是惶恐,有的是茫然,有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韩七嚼了嚼腮帮子,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眼下……只能盼着大王无恙。”

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不管怎样,先去巴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

马殷的战袍还搭在鞍上,紫色的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风一吹,袍角晃了两晃。

“到了巴陵,许帅那边有水师、有城池。不管大王是走脱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情形,巴陵总归是个落脚处。再往外搜寻也来得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路上,弟兄们散开来走。但凡遇到从南边来的溃兵、流民,都上前盘问。大王若是脱了甲混在人群里走……说不定路上能碰着。”

没有人应声。

韩七深吸一口气,手掌箍紧了腰间的刀柄。

“走!”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七十多人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酷热中一步一步地向巴陵方向挪去。

行了约莫十来里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更大的队伍。

约莫两三百人,同样衣甲不整、狼狈不堪。

韩七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全队戒备。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相遇。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牙将,四十出头,左颊上有一道从眉弓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瘢,半干的血痂让那道疤看起来格外狰狞。

此人名叫赵德彰,原是帅府牙兵营的都头,昨夜城破时领着部曲从北门突围,一路跑到这里。

两拨人碰面,先是一阵剑拔弩张,都怕对方是宁**的斥候乔装的。

等认清了面孔,双方才松了口气。

“韩校尉?”

赵德彰拨马上前,满脸惊喜。

“你也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韩七的面色一点也不轻松。

他看了一眼赵德彰身后的队伍,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王呢?大王在不在你们队伍里?”

赵德彰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王?大王不是跟你们亲卫营在一处的吗?”

韩七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摇头,比说一百个字都重。

赵德彰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什……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王不在你这里?那——那马留守呢?”

“马留守率牙兵往西冲,吸引宁**骑兵。”

韩七的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

“之后便没了消息。生死不知。”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

三四百号人,鸦雀无声。

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热风卷起道旁的浮尘,扑在每个人灰败的脸上。

赵德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难道……难道大王被宁**俘了?”

“嘶——”

身后传来一片抽气声。几个年轻亲卫面如土色,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韩七猛地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亲卫立刻闭了嘴。

“别胡说!”

韩七压着嗓子,但底气明显不足。

“大王在许州厮杀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昨夜月黑风高,大王若是扒了宁**的甲胄混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己也不信。

但他没有别的说法了。

赵德彰抿着嘴,沉默了好一阵。

“不管怎样。”

赵德彰终于开了口,声音沉了许多。

“先去巴陵。到了巴陵,见了许帅和李将军,再从长计议。”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三百号人,又看了看韩七。

“路上,把弟兄们撒开。沿途村落、渡口、岔路口,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问。大王若是一个人在走,身上没有甲胄、没有旗号。”

“总还是认得出来的。”

韩七点了点头。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四百来人重新整队,继续向北。

韩七走在最前头。

赵德彰走在队伍中间。

两翼散出去十几个斥候,沿官道两侧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拨人。

这一拨的规模更大。

足足有五六百人,但比韩七和赵德彰的队伍更加散乱。

当先的不是骑马的将校,而是几十个步行的兵卒,扛着两面大半烧焦的旗帜。

旗帜的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一面是“武安”,另一面是帅府签厅的认旗。

韩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签厅的认旗。

那是高判官的旗号。

他拍马迎了上去。

五六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两三里长,前后脱节,有的走在路上,有的歪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

队伍最前头,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杂毛马上,坐着一个人。

高郁。

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青色圆领袍衫,袍角沾满泥浆,腰间犀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幞头已经不见了,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和鬓边。

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着骨头长的,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边缘渗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昨夜城破突围,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冲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当场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他先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该冷成这样。

然后他觉得恶心,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他侧过身趴在沟边,干呕了好几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二次才勉强站稳。

犀带断了,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冰冰地贴着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头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

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

他跪在泥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捡。有些还能辨认字迹,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

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

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就着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

然后,他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

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茫然无措。

看到高郁,他们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论高低贵贱,全都围了上来。

高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个方向。

“巴陵。走。”

就这三个字字。

五六百人的残部就这么黏在了他身后。

此刻,韩七拍马赶到队伍前头,勒住缰绳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高判官!”

高郁抬起眼皮,认出了韩七。

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韩七张了张嘴。那股急切在喉咙里翻滚了两滚,变成了一种极为艰涩的声音。

“大王……大王不在属下这边。”

高郁的面上没有变化。

韩七眼眶一热,赶紧补了一句:“马留守也不在。昨夜混战,马留守领牙兵往西冲,吸引宁**骑兵。之后……之后便没了消息。属下从天亮找到午时,汇拢了亲卫七十九人,又碰上赵都头三百余人,但都没有见到大王。”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属下每一个人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处。”

高郁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有?”

“是。”

韩七垂下了头。

高郁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右手倏地松开了缰绳,按住了灰白杂毛马的鞍桥。

马匹颠了一步,脑后那处淤创被震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头皮深处窜进了脑髓。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向前栽倾了半寸。

赵德彰从旁边策马上前,沉声道:“高判官。属下以为……大王昨夜或许脱了甲,混在流民里走脱了。大王沙场大半生,不至于就这么……”

“不至于?”

高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赵德彰闭了嘴。

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有蝉鸣,和远处水田里的蛙叫。

高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都听好了。”

高郁直起了腰。

脑后的创处隐隐地跳着痛,但他撑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如果大王被俘了。刘靖会怎么做?

理当如此。

刘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布。将马殷被俘的消息通过那些该死的日报传遍湖南每一个州县、每一座军营、每一个村寨。

以此瓦解巴陵守军的抵抗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刘靖一贯的手段。

可眼下,从天亮到午时,大半天过去了。

没有听到任何方向传来类似的消息。路上遇到的溃兵和流民也没有人提过“大王被擒”的风声。

没有消息,说明刘靖手里没有马殷。

那么,大王最可能在哪里?

往巴陵走。

他一定在这条官道上的某个地方。

“大王的下落尚不明朗。但不论何种情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到巴陵。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城还在。到了巴陵,便有回旋的余地。”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两三里长的残兵队伍。

“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全军整队,不许再散。亲卫营校尉韩七居前开道,赵都头殿后。”

“另外——韩七。”

“属下在。”

“你的人沿途撒出去。但凡遇到从潭州方向来的流民和溃卒,逐一盘问。大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这是最显眼的标记。”

韩七重重一抱拳:“属下明白!”

“再有。”

高郁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

“此事不许声张。不许有人在队伍里乱嚼口舌。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大王‘另有要务先行一步,命高某统率残部赴巴陵汇合’。谁敢多嘴一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韩七和赵德彰同时躬身应命。

高郁不再说话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松垮的犀带,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近千人的残部在午后酷烈的日头下缓缓北行。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被蝉鸣淹没了大半。

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仍然走在队伍中间。

马殷的紫锦战袍搭在鞍上,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谁也不敢去碰那领战袍。

谁也不知道,战袍的主人此刻在何处。

高郁骑在灰白杂毛马上,被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脑后的淤创隐隐作痛。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心中翻来覆去,始终在筹谋同一件事。

如果大王没有被俘,如果他真的脱甲混在流民中一个人往北走。那么以他的脚程,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走到巴陵。

自己这千把人的残部,比他快不了多少。

但更深一层的忧虑,在他心底盘桓着。

到了巴陵之后呢?

许德勋是水军都部署,老资历,军功赫赫。

李琼更不必说,马殷麾下的头号大将。

这两个人,一个掌水师,一个掌精锐步卒,说话的分量比他高郁这个文官重了十倍不止。

大王在的时候,高郁是大王身边的首席谋主,说什么这些武将都得掂量着听。

大王若是不在了呢?

一个文官,带着一群溃兵败卒,走进巴陵城……

许德勋和李琼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高郁不敢往深处想了。

先到巴陵。

到了巴陵便有城墙、有水师、有粮食、有李琼。

只要巴陵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消失在丘陵间的官道尽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

暑气仍然蒸腾,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云正在慢慢堆积。

或许入夜之后,会有一场雨。

大王,你到底在哪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