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有三四个盒子,跟乐高似的。男人笑道:“上大学一切都要自己做,暑假好好学学这些,不能娇生惯养的,也让你妈妈轻松点。”笑容里既没有取笑也没有责备,似乎只是平平常常一句话,我听着却很难过。他没出声,反倒转过头看我,我已经把盒子收拾好了。
“为什么?你才应该娇生惯养吧!气死我了!”他笑了,我想他得到一句父爱是难过的,但他看到我就开心了。
我懒得理他。我们的生活状态其实差不多,吃完饭把盘子碗扔在桌子上,自有人收拾整理,一日三餐也好,洗衣刷鞋也好,我们只在学校轮值日的时候拎拎水扫扫地。只是我有过一段照顾自己的经历,父母离婚后家里没有保姆,我也不相信保姆,怕她们看到什么到外面乱说,于是很多事学着自己做。爸爸喝酒后不顾邋遢,我却要让自己体面干净,爸爸也曾因为这件事打我,他总有理由打我。离开他后我又开始富家子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但比起他从小就被妈妈全方位包裹着,我要独立得多。
“人家从小就很独立。”男人教他把饭盒按大小颜色扣好,随口说了一句。
“切。”他挺不服气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又像嗔怒又像得意,我心里的那些毛毛又开始向上竖,这次是一堆狗尾巴草,毛茸茸软乎乎的,他好气又好笑地抱怨:“你看吧,你就是全校学生的公敌!所有家长都夸你!只要是你做的都是好的!我们比不上!”
我快被他逗笑了,刚认识那阵他就这么逗我。他没发现他已经不知不觉把他爸爸划入“自己家”,而我是“别人家的孩子”,亲情的惯性到底断不了,疏远的父亲尚且如此,何况亲熟的母亲。我的恶意再次高升,倘若男人知道那位天使母亲动不动就打孩子,会有什么反应?当年妈妈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看到我身上的伤口勃然大怒,直接把我带回家,不论父亲怎样哀求,又怎样要求打官司,妈妈再也不肯把我还回去。男人呢?狠得下心直接打官司,在法庭上控诉前妻殴打自己的儿子吗?他妈妈可不是我爸爸,自己消沉一阵还能再找个女人。真难办,难怪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这件事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会成为所有人根本无法解决的难题和外人眼中的谈资、指责和笑话。他和我一样不愿活在别人的议论里,更不愿活在别人的同情里。
被人可怜是什么感觉,我很清楚。那年妈妈搂着我的肩膀下了楼,我没有回头看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我在小区楼下看到妈妈的车子,心里松了一口气,我终于不用继续挨打了。
下一秒,我如坠冰窖。
车门打开了,驾驶位坐的不是妈妈的司机,是那个男人。
我迄今不明白那一天妈妈为什么突然来爸爸家,妈妈一向懂礼数要面子注意细节,不论何时来看我都是自己开车,或者由司机开车,不会让我看到那男人,可那天车上坐的偏偏是那个男人,他看着我狼狈不堪,像个无家可归又被人肆意踢打的野狗,这些伤痕还是我爸爸造成的,他俯瞰我们父子的笑话,尽管他克制,善意,没有一个关心的眼神,没有一句表达情绪的废话,没有一个接纳的动作,担心他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会刺伤我。但我被他的存在打败了,我以一个需要怜悯的形象出现在我最憎恨的人面前,从此以后我冷淡也好,优秀也好,我都是一个弱者,需要他们的施与才能苟活。太痛苦了,那种必须接受别人同情的挫败感。
活着真难,和我一起死最好。
“行了啊上仙,一顿饭你能想多少东西?心思太重了。”他突然在我耳畔小声说。
我一惊,就算他不介意他爸爸,这种动作是不是太大胆了?何况这种动作在父母面前太不检点了,我不赞同谈了恋爱就旁若无人地搂搂抱抱。
我正要说话,才发现那男人已经拎着饭盒转身和班长他们寒暄,没人注意我们。
“我送送他。”他说。
我点头,父子之间还是有一些不想外人听到的话,哪怕是客套话,哪怕相对无话,终究需要一点无人打扰的东西。
我摸着耳朵,他真大胆,差一点就亲到,他知道我心思重,胡思乱想,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迅速把这顿荒唐的饭推倒,这顿饭不仅荒唐,还累,比刚才三小时的忙碌更能抽干我的力气,我的情绪过山车一般上下颠倒着翻腾,一会儿极爱一会儿极恨,太累了。还是重新回到尚未解决的难题上:他似乎看穿了我试卷上的文章。那么我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不由更烦恼,看班长他们说得热火朝天,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
“你们留下想做什么?”我坐到他们中间。
“你来的正好。”班长说,“我们正在商量以后怎么学最有效率。我问了下大家想考的学校和专业,没重复的。我们完全可以各自说一下方法和计划,取长补短,互相督促督促,你说呢?”
我随便点了下头,高考和我没关系,和他也没关系,但他们的想法是好的。于是我说:“你们手上有今天的卷子吗?”网?址?发?B?u?Y?e?ī???ü?ω??n??????②?⑤????????
“有啊,我们都没交。”他们指着四张桌子拼成的大桌子,上面一堆卷子。
这就是好学生的特权,我十分不喜欢,但想想他们自己找问题,而且有能力找到问题,比他们差一些的学生其实更需要老师帮忙分析问题,那么他们留下卷子,其他人交上卷子,这件事也不算不公平,我可以接受。而且,他已经先斩后奏留下我的卷子,我能说什么?我只好说:“你们先把各自的卷子按照平时的搭配完整看一遍,相互分析问题。然后把学习计划列一张略表,把各自的参考书和题库也标上。”
他们的学习习惯一向好,明白人外有人,平时会找擅长自己不擅长科目的人搭配着学习,今天也不例外。他们的友谊充满功利的社交式互助,也不乏属于这个年龄的真感情,有时也意气用事,也许他们现在还不懂一种既实际又有人情味的关系是多么难得,他们是幸运者。他们问了一些细节,就按照我说的两三人分一桌开始忙碌,没有任何异议。
我似乎理解了他说过的同学们对我的复杂感情,而我也开始在人群中转移注意力,找乐子,找解决问题的线索。
但这些事没有意义,我坐在自己的位置铺开试卷等他回来,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我们没再说刚才的饭和刚才的男人,只当吃了个两份外卖,谁会管外卖厨师和外卖员,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没错。他看到我的卷子就起了疑心,但我的丢分点太隐蔽,太像思索后的一点差错,就连单词笔误也选了个长而难记的,他便叫来一堆人向我提问,趁机观察我,我根本没发现他的目的,不胜其烦地只想赶紧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