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拿着手机,翘着腿,这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姿势,为了端出一点自上而下的威仪,但妈妈不论做什么都有不同的美丽端庄。
她不说话,整个房子没有任何声音。
“妈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我,她的嘴角含着冷笑,半是职业化,半是情绪化。
“妈妈。”我又叫了她一声。我不舒服,但我不是回来吵架的。
她继续打量我,从上到下,似乎要从我的皮囊寻找一个口子,将她雪白的涂了蔻丹的五根手指探进去一把抓出我窝窝囊囊的灵魂。没错,她的眼神审视我,然后若有若无地鄙视我。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突然想起他昨天挨打的原因,视频,一个我和他亲密打闹的视频,他的妈妈看了觉得扎心,抬手就打,我的妈妈自然不会好受。但妈妈早就知道我和他关系不错,她表达过厌恶却没有明确反对,她怎么会因为一个大概率存在的打闹场景如此生气?不,她生气不是因为视频,还有原因,原因大概是我的出走让她颜面尽失。
我不由心虚,逃避她的目光,佯装看厨房和楼梯口。
“你找谁?”妈妈每一句话都凉嗖嗖的。
我没说话。
“找你叔叔?你弟弟妹妹?找保姆?”妈妈冷笑,“我找借口让他们出去了。不然你叔叔又会劝我忍着你,你弟弟妹妹又会被你吓哭,保姆又会看笑话。”
我不再慌张,走到她对面正视她,此时的她只有色彩没有线条,像团冰冷的火焰,她在我的目光下冷笑。
她按捺着火山一样的怒气,也许因为昨天的某件事,也许因为最近的那些事,也许因为那次决裂的争吵,也许因为我们相互苛责的许多年,她并非不讲理,我并非不爱她,但我们母子之间只有日积月累的不满,我们不吵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疲倦。越是端详她,她的怒火越是无法得到我的内疚,而是激起相似的火焰,我嫉妒,我嫉妒她为那个男人、那两个小孩着想,我毫不犹豫地报以冷笑,随即后悔——我回来不是为了激化矛盾,我要解决问题。
但我尖刻的笑瞬间惹恼了妈妈,她以十倍的尖刻说:“哦,我忘了,那不是你的弟弟妹妹,你没有弟弟妹妹。”
我忍耐着。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道歉?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在乎一场钢琴比赛?知道他们那天哭什么吗?他们在比赛前一直哭,不停问我和你叔叔:‘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猝不及防。
两张含着眼泪的幼小脸庞又一次出现在脑海,拧紧了心脏。
“你心里知道他们喜欢你,亲近你,听你的话,你以为这是因为你长得好成绩好?不是,你还能保持一个良好的哥哥形象只因为你叔叔的教育,他一直告诉孩子们你和他们是一家人,一直美化你的个性,一直说你关心他们,你骂完小孩骂大人,是不是特别爽快?你一走了之,是不是特别有个性?你让一对父母在他们年幼的孩子心里颜面扫地,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妈妈质问。
我无言以对,但我要解决问题,我沉声说:“我愿意道歉。”
这句话没能平息妈妈的怒火,反而成了火上浇油,她突然抬起手,将手里的电话狠狠砸向我。
我彻底愣住了。
除了若干年前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我从未见妈妈如此失态,她美丽的面孔写满悲愤,为什么是悲愤?我被她眼睛里的悲伤和控诉震住了。这一瞬间我想投降,我不该离家出走,不该让她再一次面对铺天盖地的骂声。我没想过一个即将高考的学生住旅馆会给他的母亲带来什么,没错,这个家庭有继父、两个二婚后的孩子、黑历史一堆的母亲和孤僻的优等亲儿子,人们会把每一个因素添油加醋,在她本就不佳的风评上添加“恶毒”和“心狠”。妈妈何尝亏待我?没有她我怎么会有如此优秀的身份?我几乎是只纯白的带着光环的绵羊,处处引人同情。现在我不再是妈妈能够炫耀的资本,而成了她凉薄的罪证。当人生置于人群中,目光、口舌、恶意会将一切扭曲。
手机打在身上不疼,妈妈力气小,根本没法造成伤害,我弯身将落在地毯上的手机捡了起来,低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妈妈美丽的眼睛几乎就要软弱,随即又被寒冰覆住,她的声音更冷:
“回家前、昨天晚上,你和谁在一起?在哪里?你们做了什么?”
我全身上下的皮肤几乎要炸掉,寒意直冲天灵盖。
在妈妈愤怒的眼瞳中,我又一次看到命运的恶意,我才刚刚决定重新开始,它便当头砍下一刀!
妈妈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她怎么知道的?
愤怒一瞬间盖住了惶恐。
“你监视我?”我稳住自己质问道。
我没有大叫,越危险的时候我越镇定,呵呵,她这套摄像头的把戏到底还要玩多少年?
她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墙壁,那里有个隐蔽的摄像头,我离家时曾用刀子砸过,它看上去毫发无伤。
“你似乎很讨厌这个东西。”她的语气竟然放松了,我立刻提高警惕盯着她,她好笑地回头看我,“你就是这样,一天到晚觉得别人针对你,从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我也笑了,“您说的对,家贼难防,我有前科,您安这些东西是应该的。”
“原来您知道自己做过错事,我还以为您是世界上最无辜的。那您记不记得安装摄像头之前,您把谁带到家里?”
我一愣。
“您知不知道大人也会害怕?”
我更愣了。
“你知不知道你邀请的这个人的母亲对你自己的母亲做过什么!”妈妈不再和我对着阴阳怪气,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把他的儿子带到家里,你想过我害怕吗?”
我退了一步。
往事潮涌般翻进脑海,无数次、无数次,在旁人的口中我听过妈妈的遭遇,在公司门口,在小区门口,在街道,在车站,在超市,在每一个想到想不到的地方,他的妈妈神出鬼没,从不起眼的角落冲上来谩骂厮打,我妈妈力气小,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她平日要靠高傲,要靠气场,要靠一定的姿态压服他人,她没法应对暴力。对她来说,那段日子就像噩梦。
我突然懂了那些摄像头。当妈妈在监控里看到我和他在家里四处看,甚至在二楼蛰伏一个晚上,妈妈慌了,她以为那个女人又来报复了,这次来的是一个人高马大、血气方刚的高中生,她娇小的身材根本架不住对方一个拳头,这个高中男孩一脸抑郁仇恨,他来做什么?他是来帮妈妈报仇的!妈妈只是个弱女子,当暴力逼近,她当然会害怕!
我又退了一步。我从来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