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骨愈发像纸刻的,他问我:“你以为我妈要去做什么?寻找自己的事业?”
“难道不是?”
“你懂个屁!”
我沉默,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我的心情也不好,我固然希望他的妈妈能够有自己的生活重心,更希望她有一份价值超过工作的工作,但我绝对不希望她一下子跑到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我甚至没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话,尽管我查了那么久,问了那么久,也只是脑子和嘴巴机械地跟随理智运动,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一个恐怕没出过城的人竟然要出国?一个连基本口语还要连比带划说不出口的人要去国外工作?我是不可能支持这种贸然行为,但我知道他妈妈绝对不可能改变主意,在他、在她、在我妈妈、在所有人的叙述里,谁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定,她曾经因为母爱迁就过他,现在就会用同样的分量报复他!
“阿姨,您是不是一直在报复他?”
“是吗?”
原来这才是她的报复。没错,她当年用什么手段报复妈妈和那男人,怎么可能仅仅靠冷战报复儿子?她说她永远不原谅他,从他跳楼那一刻,她就不原谅他,在他住院时,她已经准备离开他,为了他安心考试,她照顾他,瞒着他,难怪她的时间那么自由,随随便便就能空出心理治疗时间和健身时间,我对家长们的职业和工作时间不了解,只单纯地以为她一直故意上夜班气儿子。所以她不可能因为他的一次谈话,一次哀求更改主意,她就是让他体会同样的失去滋味,让他不能两全,让他担惊受怕,让他后悔莫及。
我不想猜测她对我的态度,我没有时间,我也不能理会他对我说的每一句挑衅,我压着声音说:“不管你和她谈什么,她不会改变主意,志愿才是当务之急,你坐下,我们先把志愿考虑清楚。”
“你说我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妈会跟我走?”他凝视我,问我。
我没说话。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满是嘲笑,“我就是总想着你,总惯着你,才让你总是异想天开,自以为是。”
我的身体向后靠了靠,他说什么?
“我妈肯定要离开,至少会离开那个医院,因为她早就没立足之地了。”
我呆滞地看着他,他说什么?
他的声音仍然不大,他怕外面会听到,他几乎拿出所有的忍耐力,他的拳头仍然握得紧紧的。
“我妈在那个医院的处境并不好,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只有一些熟悉她的医生,和她同期的护士一向恨她抢了所有风头,那个追过我妈的领导也没起好作用。后来我妈妈辞职,和她们基本不联系。再后来,我妈又要回去。可那几年医院竞争相当激烈,有人要保工作,有新人想要职位,她突然插进来,还通过考试,还重新得到正式工作,再加上那位领导的帮忙……当时说什么的没有?她一心照顾我,一心工作,根本没空搞这些人际周旋,没人敢得罪她,却有很多人明里冷淡暗里为难。我小学每天都去她的医院,对这些事一清二楚,只是我妈总教导我与人为善,要理解他人,我就拼命和那些阿姨搞好关系,听她们说话,帮她们干活,有时还带她们的孩子玩。我还和一些医生套近乎,其实我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我妈一天到晚和我在一起,下班也会马上跟我回家,心里面只有儿子,不可能搞什么男女关系,这么努力了两三年,谣言才渐渐平息。”
我没想到那几年还有这样的事。
我小学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这么懂事?W?a?n?g?阯?F?a?布?y?e?i???μ?????n????????5?﹒??????
“但你以为舆论会放过我妈?她和领导的所谓关系,她对你妈的追打,她让病人赞不绝口,各种事都让她的同事又笑又妒,她在那里工作根本不舒服。后来呢?我住院,你住院,你妈我爸天天来,有时还带俩孩子,你猜她们又会怎么说?你猜所有人会怎么看?走后门,和男领导不清不楚,和病人不清不楚,谁知道当年离婚是怎么回事,难怪离婚,其实男人只是心肠好不愿说破吧,后来的老婆多漂亮啊,离婚后家庭多幸福啊……说什么的都有,当然也有了解当年情况的人为她说话,但他们也会认为那对夫妻那么有钱,那么成功,我们母子呢?一个走后门得到工作的护士,一个靠别人住进高级病房的残疾人,就连我和你的差距也被算到我妈头上,你以为我改个学校就能给我妈挣点面子?我只是不想让她太没脸。我考了个重点,别人一定会拿我和你比,拿我妈的教育和你妈的教育比,你说的我来之不易的成绩,在别人眼里就是我的失败,我妈的失败,我妈留在那里做什么?过去我不说这些,我不想说我妈有这些绯闻,虽然你不会信,但我还是不能说。至于后来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心理负担,不想迁怒你妈和你的弟弟妹妹。我为你考虑来考虑去,最后你甚至不帮我说一句话留我妈!你是不是还想敲锣打鼓把她送走啊!”
我的手在背后颤抖,就算他跟我说过很多,他妈妈也跟我说了很多,我依然不知道这对母子这些年究竟面对什么,又正在面对什么,我缺少同理心,没有太多人情世故经验,我不会设身处地,他一直容忍我,他的爱中总有种近似溺爱的成分,恨不得只把世界的光明一面给对方,让对方心安理得。但就像我说的,他不是圣人,真相总会在某个时刻被抖出,抖出他的苦衷、无奈甚至厌烦,而这时的我已经得到他太多的近于恩德的关心,根本无法回报,就连多说一句话也像对不起他。他的付出足以让他在我们的争执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我摇摇头,我不能这么想,他不是我的敌人,我不能自私,此刻他才是最难受的人,我必须做我该做的。我说:
“如果你可以不执着心理学,有三个选择你可以考虑。一是和我同校,那所学校有些冷门专业,常年招不满,分数虽然不低却是你能达到的,你可以选择一个有兴趣的,这样你就拿到了一张超一流大学的门票。如果实在学不进去,还可以考虑双专业。之前我没有说,因为那些专业毕竟需要人才,毫无兴趣不应该去占用名额和浪费老师的苦心教导;二是报班长报的那个学校,理工厉害,文科分数低一些,当然你要进去也只能选冷门类,不过有了名校头衔,今后做什么都更方便;三是选一所文科好的大学,找热门专业。我妈妈那里肯定找了几个志愿规划师,只是我没用到,你的情况太明确也用不到。但我们可以马上联系听听他们的专业意见。他们很有用。”
随着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的面孔越来越扭曲,我直觉他现在不是想打我,而是想杀我。
“走开。”他说。
“填志愿。”我说。
“你之前说,我敢打你一下就分手对吧?原则问题,你不妥协对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