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我和他,我们的父亲母亲,我们所有人做的不是“做不到的事”,其实是“对方希望但是自己做不到的事”。
夜风似乎灌进了大开的毛孔,我越来越冷静。
所以,在我们所有人的困境中,首先应该反省的其实是“对方”,而不是“做不到”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如果妈妈没有下意识希望爸爸分担公司的责任,如果奶奶没有强硬地介入爸爸和妈妈,如果她们更加重视爸爸的性格和心理需要,她们也许不会直到一方临终才承认双方的优点和价值,她们原本可以划定出一个爸爸力所能及的职责范围;
如果他的妈妈没有急迫地希望改变家庭经济状况,甚至,如果她不曾找到那些捷径和门路,他们夫妻按部就班地做一些小买卖,踏踏实实地积累自己的人脉和经验,男人不会急功近利,在生意上出现一下子足以压垮家庭的纰漏;
我们呢?我也正试图让他做一件他既不喜欢也做不到的事,我想让他和我妈妈更加亲密,和两个孩子更加亲密,想让他无缝接入我家的生意、人际、甚至得到舅舅的欣赏,这些他做得到吗?就算做得到,他为什么要做?比起在我家里承受四面八方的冷眼,“等而下之”的憋屈,他明明可以一边享受他妈妈无微不至的照顾,一边享受朋友们真心诚意的簇拥,一边完成学业拓展事业。在我家,做这些事固然为他带来新的平台,就像他父亲说的“阶级跨越”,但在心理上,他根本不想做这些,他只想有妈妈有爱人有充实普通的生活。
“你们的目标出现了问题。”男人说。
我不得不求助地看着男人。
“你想想,除去你阿姨突然离开这件事,你们最近的争吵也好,分歧也好,主要来自哪里?”
“志愿。”我断定。
不用想生活里的杂七杂八,我们二人根本上的不甘心,我们现今的不平衡,我们未来三到四年的不平衡,都来自于他报了一个低于分数的志愿。不管我们说过多少次相互理解,绝无悔恨,但它已经成了我的心病,我时时愧疚,动不动为自己开脱,他呢?他不后悔吗?他不考虑这样做值不值得吗?他找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就是因为这个决定荒唐得必须要有理由说服自己?
“我也希望他进更好的学校,但根据我和你妈妈的判断,他在受伤之前想考的——难道不是他现在报的学校?”
我没想到男人会这样说。
我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我一直回避,这个判断太像我要给自己找另一个借口。
是的,刚入高三我曾无数次预估他的成绩和志愿,我能想到的,他能想到的,根据当时他的模拟成绩和班级排名,最优志愿就是他现在报的。这个志愿一举数得,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浓厚的周边学术氛围,宽广的未来就业机会,更容易考取一流名校研究生,拿到有含金量留学推荐信……没错,这就是我们为之努力的第一志愿。他最后的成绩,在我们看来,在所有人看来,属于超常发挥。只因这个成绩来得太过不易,让我们所有人完全忽视了“超常”。就算超常又如何?能考出现在的成绩,证明他的有潜力,更有超强的应试心理素质。
我有些迟疑地点头。
“所以,我建议你学会安慰自己,你们都应该学会安慰自己,你们达到了最初的,也是你们在非常理智的情形下定下的目标。”
“叔叔,这不是精神胜利吗?”
“未必。至少在现阶段,他和你阿姨一样,根本不成熟。”
情商低如我,也终于听出了“你阿姨”这个词组的一丝深意。男人从不说“他妈妈”,一直说“你阿姨”,我不清楚这是刻意的拉近距离,还是男人心中埋藏的“一家三口”状态,在这个词中,男人又一次置身事内。
第135章117(4)
男人继续道:“你看。”
我的眼皮猛地一跳。你看。
他们真像。比我能想到的更像。
“你看。你阿姨一气之下去非洲的做法,和他胡乱报考,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始终不能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好人缘,在个人境遇上更上一步的原因。他们一直没长大,他们内心深处的固执和不受控制的冲动,需要有个强有力的人从旁指引。如果他一个人去外地学校,不排除他和你阿姨赌气,一定要取得好成绩和奖学金。更可能的是他在竞争激烈的学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他的动力离他太远了,他会为其他想法分心。即使你给他规定了学习任务,他不见得开心。”
不能天天握着我的手机,也不能天天拿到我叠的飞机,他会很不放心吧?
我甩了甩头,想甩掉脑子里突来的无关念头。
“上现在的学校,一直有信任的人在身边,随时留意他的状况,反而让人放心点。”
心大成什么样的父亲能有这种念头?这是志愿,不是小孩子弹钢琴,说放松要求就能放松要求。
我又一次甩头,甩掉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笑呵呵的爸爸。
我不能再沉默了。
“叔叔,你说的我都懂,我甚至必须用这些理由安慰自己,但不管我找多少借口,这志愿就是错的。我其实……”
我其实每天都后悔,也怕他有一天后悔。
“但他不会后悔。”男人说。
“真的?”
男人淡然地“嗯”了一声,“其实他不缺谋生的能力,也没有特别高的物质要求,他从不担心自己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好收入,这一点很奇怪,明明你更衣食无忧,却比他迫切得多。他的这种性格决定了他更想把时间给家人,给自己,所以我说:他不成熟。对他来说,没读到的更好的本科学校,这种遗憾是能接受的。四年的时光里少了相互陪伴,这种遗憾才是补不回来的。”
我理解男人的纠纷,他小心地避开所有指代我们关系的词句,迄今为止,只有妈妈张口闭口来一句“小男朋友”,这么看来,还是妈妈最开明,至少她不会刻意模糊我和他的关系。此外,她最有魄力,竟然同意、暂时维护这种关系。当然,她最不安好心,这一点我才不会疏忽。
我看着前方的妈妈,他们的谈话似乎进入了一个长久的思考期,很长时间才有一次侧头的互动。
我也必须思考男人的话。今天的我似乎比平日聪明,人情世故上的聪明,男人说的多数话,我几乎一点就通。没错,大学四年的陪伴。我和他没能上同一所小学和初中,各自经历了痛苦的成长,到了高中,一年多的时间相互仇视,大半年相互试探,确定了恋爱关系便是争吵不休,不堪重负,相处时少不了心动和甜蜜,称得上刻骨铭心,但死亡和分离如影随形,就算自认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