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德曼说:“不敢,您过谦了。您确实很有才华,您笔下独特的色彩张力与空间感,在年轻一代中非常罕见。”
这位来自北欧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立刻拿出此行的目的,只是转而跟蒋聿谈天说地,回忆起两人曾在赫尔辛基的一段短暂交集。直到侍应生上了咖啡,才终于提到正题。
“蒋小姐,这次冒昧邀请,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与您商讨。”林德曼从公文包抽出几张照片,依次排开,“这几幅,包括《潮汐》在内,都是您青少年时期的作品吧?我们艺术馆正在策划一个名为‘远东新星’的亚洲新生代艺术家群展,经过严格评审,我们非常希望可以收藏《潮汐》作为永久馆藏。”
蒋妤低头看向那张照片。一片深蓝的海,浪头卷起白沫,远处灯塔剪影矗立。
“您是想邀请我参展?”
“不止。”林德曼说,“我们更期待能与您建立长期深度的合作。如果您愿意,赫尔辛基现代艺术馆希望邀请您成为我们的签约驻馆艺术家。北欧纯净的自然与相对抽离的社会氛围或许能为您带来全新的灵感爆发,我们将为您提供顶尖的工作室资源、全球策展网络支持,以及……绝对自由的创作环境。”
他言辞间的热忱远超出了画廊的邀约范畴,令蒋妤微微愕然。对方却似乎并未意识到,他兴致勃勃地开始跟她讨论起画中的构思与细节。
蒋妤有些出戏,她忍不住扭头瞥向蒋聿。后者闲适地长腿交叠,玩味看着她与林德曼交谈。
她在那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他的情绪。看好戏的嘲弄,施恩,自傲,或者说是稳坐钓鱼台,志在必得的挑衅。
他这态度太让人不舒服。
蒋妤有些走神,林德曼只当她是没听清,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您意下如何?”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心却慢慢冷下来。
谈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德曼拿出预备好的中英文合同草案逐条解释,蒋妤表现得得体,提问精准,反应迅速,林德曼满意而归,临走热情邀请她有空去赫尔辛基看看。
“赫尔辛基的冬季漫长而纯净,我相信一定会激发您更多的创作灵感。期待不久后在那里与您再见。”
蒋妤说好啊,我也很期待。
人走了,她的笑就下来。
她收好合同,折了两折放进包里,没看蒋聿。
窗外的海面与天际连成一线,浓稠灰色上晕着大片的白。雨还在下,在这样的雨幕里,港岛像被浇熄了烟头的烟蒂,吐着最后一口烟雾,萎靡地隐匿在空气里。
蒋妤跟他并排走出酒店,他闲闲问她:“你不是之前正好说想去北欧?”
“蒋聿。”她回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第26章
蒋妤:“你觉得我就应该千恩万谢地跪下来给你磕头?”
“你说什么?”蒋聿眉头一皱,有些莫名其妙。他最烦她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你有病就去治。”他一拽她胳膊,“有话回去说。”
蒋妤甩开他手:“别碰我。”
蒋聿:“我碰你怎么了?”
蒋妤:“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蒋聿:“是你他妈的有病,别在这儿跟老子发疯。”
“你才有病。”她眼里刚装出来的温顺散得干净,嘲弄道,“你是打算自己掏腰包把我的画全买下来,再千里迢迢运到芬兰去堆着发霉?顺便还得花笔钱,雇人给我演一出‘天才紫微星横空出世’的大龙凤?”
蒋聿眉头倏地拧紧。他这才察觉她不是闹脾气,是动了真火。
她冷笑道:“为了哄我开心,你还真是下了血本。怎么,觉得我上个月被连环拒收很可怜?还是觉得我傻,随便找个人演一出我就能感恩戴德地鼓掌?”
蒋聿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确实打了招呼,找了关系,又是出钱又是搭人情,那是为了让她那可笑又娇贵的画家梦能圆得体面点。她十六岁那年不就是这样么?这圈子里谁不是拿钱砸出来的名声?才华这种东西,有人捧就是金子,没人捧就是废纸。
“有区别吗?”蒋聿冷冷道,“有人买你的画,给钱,办展,你管钱
是谁出的?钱到你手上了,名声出去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她说:“我还不了解你?蒋聿,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弹弹手指就能把人当傻子哄?你看,我就是个给你打工的,我得拍你马屁,你一高兴,给我工资翻了个倍。你一高兴,扮这么大个草台班子来陪我玩。我就得讨你欢心,什么都得听你的,你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我可没这么说过。”他说。
“那你想干什么?让我对你感恩戴德?蒋聿,你可真是自卑到了骨子里,生怕我看不起你,生怕我翅膀硬了想跑。”蒋妤向前逼近一步,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隐隐动怒的脸。
“蒋妤!”蒋聿被她激得火冒三丈,“你他妈说谁自卑?”
“我说你。”她也毫不退让,“你就是自卑,你就是没安全感,你就是觉得我跟杨骁鬼混是因为觉得你不行。”
蒋聿骂道:“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我他妈怎么不行了?”
她说:“可惜啊,你不管做什么,在我眼里都是个笑话。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永远都是这副自大又狂妄的样子。明明是个烂橘子,还要拼命给自己糊上一层金漆。你要真那么优秀,你怎么会被杨骁给耍得团团转背了一屁股债?你真以为我一点儿不知道这事?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是吧?”
他被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诘问砸得懵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住要揍她的冲动,才刚要回嘴,就见她眼底那些嘲讽忽然散去。
转而代之的居然是些许失望。
蒋聿又是一愣。
蒋妤冷静下来,毫不客气地转身走了。几步之外的距离又回头冲他假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谢谢老板。这笔钱我会收下的,毕竟我也没什么骨气。但下次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别带我了,你要是实在钱多烧得慌,直接打给我,扣掉中间商赚差价,咱俩都能省点事,对吧?”
她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关上车门,又摇下车窗,冲他说:“蒋聿,你放心吧,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是个烂橘子,我也会一直觉得你很棒的。”
她笑眯眯,拿他之前惯常骂她的话说他:“毕竟你是全世界最自大的烂橘子。”
蒋聿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
他目送她离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操。
他想,这他妈到底是谁在哄谁?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没有虚情假意的感激,甚至连一贯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也没了。
他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