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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算命的有点帅 深圳!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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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执剑弥勒爱吃糖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3-24 08:32:26 来源:源1

深圳!深圳!(第1/2页)

从落雁坳到深圳,我走了三天两夜。

第一天凌晨四点,我从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中巴车是那种破得不能再破的老式客车,车身锈迹斑斑,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里塞了二十多个人,过道上堆满了编织袋和蛇皮口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晕车药的味道。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地开了六个小时。每过一个弯,车身就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货发了吗?”“款到了没有?”“我跟你说,这个单子一定要拿下!”——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一路上摇的昏昏欲睡,肚里翻江倒海。

下午两点,中巴车到了县城。县城叫辰溪,坐落在沅江边上,比落雁坳大了不知多少倍。我没有时间多看,直接去了火车站。

辰溪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背着编织袋,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茫然的表情。他们是去外地打工的。去广东、去浙江、去江苏。去工厂、去工地、去餐厅。

这是2000年代最后几年的事。打工潮正猛,村里稍微年轻一点的都出去了。留在家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

我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没有座,站票。六十七块钱。我把钱递进售票窗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这几乎是我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一。

火车是晚上七点的。我提前两个小时进了站,在候车厅里找了个角落蹲着。编织袋放在地上,当凳子坐。周围全是人,说话声、哭闹声、广播声混在一起,我静静地像别人一样,慢慢的直接躺在地上眯会儿。什么脏不脏的无所谓了。

七点整,火车进站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站台。我被裹挟在中间,脚不沾地地往前移动。到了车门前,我才知道什么叫“挤”——不是走上去的,是被人推上去的。前面的往里挤,后面的往前推,中间的被夹成肉饼。

车厢里更挤。过道上站满了人,厕所门口也站满了人,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靠着车门坐了下来。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夜景慢慢往后退——县城的灯光、村庄的灯火、然后是黑漆漆的山影。我内心像更多人一样,有些期待,更多是对明天的迷茫。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车厢里太吵了。有打呼噜的,有说梦话的,有打牌的,有哭的,有笑的。一个四川口音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妈,我到了……嗯,车上挤得很……没事,我能吃苦……钱我下个月寄回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爷爷的样子。他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样子,他抽烟袋的样子,他教我认罗盘的样子。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但我没有哭。爷爷说过,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了。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长沙。又上来了一大批人,车厢里更挤了。我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谢谢啊,老弟。”

我笑了笑,往车厢连接处挪了挪。

从长沙到广州,又开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经过衡阳、郴州、韶关,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变化——山变矮了,树变密了,田地变多了。偶尔能看到一些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或者黑烟。

下午四点,火车到了广州站。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第一次看到了大城市的样子。

广州站很大,比辰溪的火车站大了一百倍都不止。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吆喝着拉客的。广场对面是一排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我眼睛发酸。一切对我来说是那么稀奇。

但我没有时间在广州停留。我要去的是深圳。

我问了几个路人,重于过天桥找到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深圳的车票。四十五块钱。大巴是那种豪华大巴,有空调,有电视,座椅软得跟沙发一样。我坐上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生怕把座椅弄脏了。望着车窗外这片神奇炎热的土地。不敢想象以后得日子,爷爷走后,我的心仿佛是空落落的。

大巴从广州出发,走广深高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高速公路——那么宽,那么平,车跑得那么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像是有人按了快进键。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了深圳。

我在罗湖汽车站下的车。

站在出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傻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高楼。

它们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插进灰蒙蒙的天空里。夕阳的余晖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仰着头数了数,一栋、两栋、三栋……数到十几栋的时候就数不清了。它们太高了,高到我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顶。

最高的那一栋,顶上有两根天线,直直地指着天空。我下意识地想起了爷爷教过我的东西——那是“文昌塔”的格局。高楼为笔,天线为锋,主文运、主功名。能在城市中心建这么一栋楼的人,一定请过高人看过风水。

马路上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小汽车、公交车、出租车、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几乎没有缝隙。我在落雁坳见过的最大的车就是拖拉机和农用车,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车,脑子嗡嗡的。

人行道上的人走得飞快。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任何人一眼。穿西装的、穿工服的、穿裙子的、穿拖鞋的,各种打扮的人混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河。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山里的草木味,也不是村里的炊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汽油、灰尘、食物和汗水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鼻子发痒。

我站在出口处,背着编织袋,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有人从我身边走过,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嫌弃、也有漠不关心。

爷爷说,城市是风水的极致体现。自然山水是天地生的,而城市是人造的山水。楼是山,路是水,人是气。城市风水比自然风水复杂一万倍,因为人心复杂。

我当时不太懂。但站在罗湖汽车站门口的那一刻,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么多楼,这么多车,这么多人,这么多**——这股“气”该有多乱?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亭是那种透明的玻璃亭子,里面有一台红色的电话机,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市内电话0.5元/分钟,国内长途1元/分钟”。我掏出一把硬币,数了数,有一块五。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那边很吵,有机器的轰鸣声,还有人在喊“这个货放那边”。

“爹,是我,元良。”

“……啥?你说啥?大声点!”

“是我!元良!我到深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爹的声音变了调,又惊又急:“你说什么?!”

“我到深圳了!在罗湖汽车站!”

“你……你……你来深圳干啥?!”

“爷爷死了。我来找你。”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叫我爹的名字——“陈德厚!线头接好了没有!”“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说:“你在罗湖汽车站别动!我请假来接你!别乱跑!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别跟任何人说话!就在那等着!”

“好。”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手里的硬币,一块五还没用完。我把话筒放回去,走出电话亭,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深圳的黄昏来得比湘西晚。太阳已经落到高楼后面去了,但天还是亮的,是一种灰蒙蒙的亮。路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

我等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从面前走过。那条狗比我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条狗都大,毛白白的,蓬蓬的,像一团棉花。女人穿着一身运动服,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一个老头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一堆矿泉水瓶子,叮叮当当地响。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一群年轻人从我面前走过,有男有女,都穿着一样的T恤,上面印着“华为”两个字。他们说说笑笑,声音很大,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不是英语,是粤语。

还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从我面前慢慢地走过去。女孩子把头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男孩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是“还没融入”的那种不属于,而是从根本上、骨子里的不属于。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走路的姿态,都跟我不一样。我像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人,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鞋上还沾着落雁坳的红泥巴,干成了硬块,怎么抠都抠不掉。

“元良!”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我抬头,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胸口印着“鑫达电子”四个字。工服的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在外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比去年过年时又瘦了不少。

是我爹,陈德厚。

他跑到我面前,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一年没见,他又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些。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污。

“你……”他张了张嘴,眼圈突然红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我跟爹就不亲。他一年回来一次,待几天就走。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爷爷……什么时候的事?”他闷声问,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半个月前。”

“怎么不早打电话?”

“村里没电话。我走到镇上才打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编织袋。

“就带了这些?”

“嗯。”

他从我肩上接过编织袋,拎了拎,皱了皱眉头:“这么轻?没带别的?”

“带不了那么多。”

“走吧,”他说,“先回我住的地方。”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比我矮了半个头。我记得小时候,他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矮了。或者说,是我长高了。

我们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是那种两节车厢连在一起的“通道车”,中间有一段像手风琴一样的褶皱。我从没见过这种车,上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上。我爹拉了我一把,从后门上去了。

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让我扶着杆子站好。他自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编织袋,像是在护着一样怕碎的东西。

公交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深圳的夜景在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

高楼、商场、写字楼、酒店、餐厅、银行、超市——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闪过。霓虹灯、LED屏、路灯、车灯、楼宇的轮廓灯——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

在落雁坳,到了晚上,除了月亮和星星,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要打着火把才能走路。但在深圳,晚上比白天还亮。亮到不需要路灯也能看清路边的招牌。

我爹站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很用力的、想要把什么刻进脑子里的看。

他从上到下地看我——看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手、我的鞋。目光在我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瘦了。”他突然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住了。

我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瘦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很低,“比去年……瘦了。”

去年。他说的是去年过年。他回了一趟家,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们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他给我带了一双新鞋和一件棉袄,说是在厂里发的。我穿上棉袄,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他说“没事,还能长”。然后他就走了。

“没瘦,”我说,“还胖了点。爷爷走了之后,张婶子老给我送吃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公交车在深南大道上开着。深南大道很宽,宽到我在落雁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路。双向八车道,中间有绿化带,两边有自行车道和人行道。路中间的绿化带里种着棕榈树和鲜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爹又开口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受罪没有?”

“没有。”我说,“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米饭,第二天就走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我应该回去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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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爷说,不用。”我说,“他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别折腾。”

我爹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公交车拐了个弯,路边的风景变了。高楼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那些楼不高,七八层的样子,但一栋挨着一栋,楼和楼之间近到可以隔着窗户握手。

“就快到了。”我爹说。

他弯下腰,把编织袋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编织袋不重,但他扛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像是肩膀使不上力。我伸手去接,他躲开了。

“我来。”

“不重,我来就行。”

“我说了我来。”

他的语气有点硬,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凶,是……不好意思。

他不好意思让我干活。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儿子面前,连让儿子帮忙拎东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没有再争。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黄田是典型的城中村。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巷子里摆着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炒粉的、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地上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积着脏水,散发着酸臭味。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网线、电视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爹走在前面,扛着编织袋,穿过巷子。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但我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走到一栋七层楼前面,他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楼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他把铁丝拨开,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亮一下就灭了。

“小心台阶。”他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墙上的白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沙发。

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把编织袋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上,弯着腰喘气。他的背弓得很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

“爹,我来扛吧。”

“不用。”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重。”

“你都喘成这样了。”

“老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你,年轻。”

他把编织袋重新扛上肩,继续往上爬。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爷爷不在家,去隔壁村给人看风水了。我爹背着我在山路上跑了两个小时,跑到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背着我跑山路,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他爬七层楼,都要歇一次了。

到了七楼,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个铁皮房。

铁皮房是在楼顶加盖的,面积大概十来平米。墙面是铁皮的,屋顶也是铁皮的。房间里放着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地上铺着纸板箱,纸板箱上放着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几个碗筷。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吊在屋顶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你睡下铺。”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指了指下铺。

“你睡哪?”

“我睡上铺。”

他走到床边,把上铺的被子扯下来抖了抖。被子是军绿色的,很薄,边角都磨出了线头。他抖了两下,又叠好放回去。

“被子薄了点,”他说,“明天我去买床新的。”

“不用,够用了。”

“深圳的晚上凉,你刚来,不习惯。”

我没有再说话。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翻了翻,找出一个枕头套和一床被单。被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洞。他把被单铺在下铺上,用手抹了抹,把褶皱弄平。

“将就一晚。”他说。

“嗯。”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掂量了一下。

“他说让我来深圳找你。”

我爹愣了一下。

“找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让你来找我?”

“嗯。”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去,走到折叠桌旁边,把电磁炉的插头插上。

“饿了吧?我给你煮点东西。”

“不饿。在车上吃了干粮。”

“干粮顶什么用。”他从纸箱里翻出两包方便面,“康师傅的,红烧牛肉味。将就吃,明天给你做好的。”

他烧了一壶水,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开水,用筷子压住。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面泡好了。他在里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一人一根。

“吃。”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有点烂了,泡的时间长了。但汤很浓,咸咸的,热热的。对我来说,是相当美味了。

他坐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端着碗,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多吃点。锅里还有。”

他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我。我抬起头看他,他就低下头扒拉两口面。等我把碗放下,他立刻站起来。

“再来一碗?”

“够了,吃饱了。”

“那火腿肠呢?火腿肠吃了没有?”

“吃了。”

他看着我的碗底,确认火腿肠确实吃完了,才重新坐下来。

我看着他碗里的面。他才吃了不到一半,火腿肠还完整地躺在碗底。

“爹,你怎么不吃?”

“吃呢。”他扒拉了两口,又停下了,“你……你爷爷的坟,谁给看的?”

“他自己看好了。半山腰,老松树底下。”

“子山午向?”

我愣了一下。我爹居然知道子山午向。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以为他不问了。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爷爷……有没有给你算过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算了。”

“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天煞孤星、十三重神煞、红裙子女人、八字全阴——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我的命不一般。”我说。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样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一般……”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你爷爷以前也给我算过。”

“给你算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站起来去洗碗。

电磁炉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他背对着我,在水龙头下面冲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滴滴答答的,像是也在犹豫什么。

“你爷爷说,”他突然开口了,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我的命太薄。压不住陈家的东西。”

我怔住了。

“所以他让我出去打工。”他关掉水龙头,把碗倒扣在纸箱上,“说离得远一点,对大家都好。”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道水痕。不知道是水龙头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以为离得远了,就能把你爷爷照顾好了。”他说,“每个月寄钱回去,让他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裳。他说不用,说家里什么都不缺。我寄的钱,他都没花,给你攒着了。”

“攒了多少?”

“你问他去。”他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到眼底,“他走了之后,你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什么了没有?”

我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的习惯。”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什么东西都往枕头底下塞。钱、存折、要紧的纸。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东西,都搁枕头底下。”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元良。”

“嗯?”

“你恨不恨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恨他什么?恨他一年只回一次家?恨他把我丢给爷爷一个人带?恨他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恨。”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信,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东西。

“真的?”

“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因为懂事,也不是因为客气。是真的不恨。

恨是需要力气的。我在落雁坳这十九年,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跟着爷爷学东西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谁。

再说了,恨他什么呢?他出去打工,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寄回来。寄回来,是为了给我和爷爷花。他不是不要我们,他是……没办法。

爷爷说过,有些人的命是山,有些人的命是水。山不动,水就要流。水流走了,不是不要山,是要去更远的地方,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

我爹是水。我也是。爷爷才是山。

现在山没了。

“不恨就好。”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不恨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件衣服,他翻了翻,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明天穿上这个。”他把衬衫递给我,“别穿那件了。”

我接过衬衫。是白色的,涤棉的,领子有点硬。胸口的口袋上印着几个字——“鑫达电子”。

“厂里发的,”他说,“新的,没穿过。”

“你自己穿。”

“我有的穿。这件给你。”

他把衬衫放在床上,又翻出一条裤子。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裤子旧了点,你先将就。等发了工资,给你买新的。”

“不用,够穿了。”

“鞋子……”他看了一眼我脚上的解放鞋,“鞋子明天去买一双。你这鞋,深圳穿不了。”

“为什么穿不了?”

“太扎眼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苦涩,“穿这个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刚来的。”

他没有说“乡下来的”,但我听出来了。

“爹。”

“嗯?”

“你在深圳……过得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行。”他说。

就两个字。

“那个厂……鑫达电子,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三千多,包住不包吃。加班有加班费。”

“累不累?”

“不累。”他说,“比种地轻松。”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的手比爷爷的手还粗糙,指甲缝里的油污怎么都洗不掉,指关节肿得像一个个小核桃。这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的手。种地的手不是这样的。种地的手是泥土的颜色,是硬的,但不是这样的。

但我没有拆穿他。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干。”

他关了灯,爬上上铺。铁架床嘎吱嘎吱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

铁皮屋顶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有些地方生了锈,黄褐色的锈迹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房间里很闷。铁皮房不隔热,三月的深圳已经开始热了,房间里像蒸笼一样。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嘎吱响了一声。

“睡不着?”上铺传来他的声音。

“嗯。”

“火车上没睡好?”

“嗯。”

“我也睡不着。”他说,“你来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为什么?”

“怕你住不惯。”

“住得惯。”

“你别骗我。”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这地方,狗都不住。”

“你住了。”

“我没办法。”

沉默。

“元良。”

“嗯?”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让你来深圳?”

我犹豫了一下。

“他说,深圳是龙脉入海之地。”

上铺沉默了很久。

“他就爱说这些。”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风水啊,龙脉啊……以前在家的时候,天天说。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停了停。

“但如果他说了,那就有他的道理。”

又停了很久。

“你就按他说的做。”

“嗯。”

铁皮房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没了。

“爹。”

“嗯?”

“你明天还要上班,睡吧。”

“……嗯。”

上铺没有再说话。但我能听到他在翻身。一下,两下,三下。过了很久,呼吸才变得均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上铺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气。

“……对不起。”

我分不清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跟我说。

我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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