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的钟声在华山诸峰间回荡,馀韵悠长。
演武场上,除去跟随赵不争前往河北公干丶以及山下华山别院轮值的弟子之外,六十馀名内门弟子列队整齐,白色劲装如同一片新发的松林。这是华山二十馀年来第一次如此完整的大晨练——曾经剑宗弟子在莲花峰,气宗弟子在朝阳峰,虽同属一山,却如同两个门派。
封不平一身崭新的黄色长袍,立于演武台中央。山风拂起他的鬓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成不忧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台下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几分疑虑。
「从今日起,」封不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华山弟子晨练,不再分内外门,不再有剑法内力之分。所有弟子,皆需从头开始。」
几个入门较早的内门弟子脸上闪过不以为然的神色。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我们已练剑多年,还要从头开始?」
声音虽轻,封不平却听见了。他目光转向那名弟子——约莫十七八岁,身材精干,眼中带着几分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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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麽名字?」
「回封长老的话,弟子名叫柏长青!」
封不平微微点头,一步步走下台来,赞道:「松柏长青,好名字!」
「你觉得,练了两三年入门剑法,便觉得自己剑法已有小成了?」
「弟子不敢。」柏长青嘴上谦逊,眼神却带着不服,「只是觉得既已入门数年,再练基础招式,未免……」
「未免浪费时间?」封不平替他说完。
他忽然拔剑起手,乃是一招最基础的「苍松迎客」。
可这一剑,却让所有弟子睁大了眼睛。
剑锋过处,竟生出七道虚实相间的剑影,每一道都指向不同方位。更令人震惊的是,剑未至,风先到——那是剑气破空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松涛阵阵。
不仅是这些年轻的弟子,就连成不忧也不禁一惊:他与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却从未见过师兄施展过如此精妙的「苍松迎客」。如今师兄剑心重立,只怕对剑意的理解更上了一层楼。
一招使完,封不平收势,剑尖斜指地面:「柏长青,你看这一剑,还是基础剑招吗?」
柏长青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武学之道,万变不离其宗。」封不平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再精妙的剑招,也是从基础演变而来。你们觉得基础简单,是因为你们从未真正理解基础。」
他不再理会柏长青,随意指了一个弟子:「你使一遍『苍松迎客』。」
那弟子倒也不怯场,深吸一口气,拔剑起手。他这一剑倒是标准,步伐丶身法丶剑路都符合要求,但与封不平刚才的夭矫如龙相比,差距何止数倍?
「停。」封不平忽然伸手,按住那弟子的手腕:「手腕要活,剑才能活。」又拍了拍他的腰:「这里再紧一些。」
然后他退开一步:「再试!」
那弟子思索片刻,重新起手。
这一次,剑锋似乎灵动了几分,但仍显生硬。他并不气馁,一次次重复着同一个起手式,从生硬到流畅,从流畅到自然。当第三十七遍起手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一道雪亮剑光斜斜飞起,如流星赶月,再空中划出绝妙的弧线。
封不平终于点头:「记住了这个感觉。从今日起,每日晨练第一个时辰,所有人只练基础——站桩丶出剑丶呼吸丶运功。听明白了吗?」
众弟子轰然应诺。
「好。」封不平走回台中央,「所有人,跟我练。」
「锵——」
数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映着朝阳,整个演武场仿佛亮了一瞬。
「第一式,苍松迎客。起——」
从不弃回过神来,穿行在弟子当中,一个个纠正着他们的动作。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封不平停下了动作,吩咐道:「休息一炷香时间,然后去膳堂吃饭,饭后都上玉女峰顶自行炼气!」
众弟子一阵欢呼,喜滋滋的三五成群,朝食堂奔去。看着少年们离去的背影,封不平眼中泛起一丝暖意。
成不忧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壶酒:「你看他们,多像我们当年。」
封不平接过酒壶,饮了一口,轻笑道:「华山沉寂太久了,需要这样鲜活的新生力量。」
「是啊。」成不忧也望着那些年轻弟子的背影,忽然道,「这些年轻一代的弟子,根基可比咱们那个时候强多了……」
「谁说不是呢?」封不平微笑道,「我们那一代,天资出众者如过江云鲫,师叔丶师伯们哪有这麽多精力因材施教?岳师兄泱泱大度,竟然将那些压箱底的功夫一股脑儿传给晚辈弟子,虽说有些揠苗助长,却也实打实的速成了一批有实力的门人。」
成不忧轻叹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岳师兄刚刚接手华山派时,偌大的华山,只有周师兄丶宁师妹等寥寥几人——他是如何一点一点恢复本派元气,又该是何等的孤寂凄凉……」
封不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右手不知不觉摸上了自己的胸口——在那里,用厚厚竹纸誊抄的《紫霞神功》塞得鼓鼓囊囊,却也让他的心里隐隐作痛。
他环顾已经空无一人的剑坪,仅仅只是设身处地代入当时的岳不群略一思索,不由自主感到深深的绝望。长叹一声,正色对成不忧道:「成师弟,若是有朝一日你背叛华山,封某必然亲手取你项上人头!」
成不忧吓了一跳,讶然道:「师兄,我生于华山丶长于华山,如今好容易重归门下,如何会背叛?」
封不平点了点头,负手道:「如此甚好,走吧,陪师兄去瞧瞧纯阳观!」
二人并肩而行,来到纯阳观。
这是华山重地,收藏着历代武学典籍。剑气火拼之后,周不疑丶徐不予等人拼命保下了大部分书册,之后由周不疑掌管,这两年来,倒也将旧貌恢复得七七八八。
封不平作为传功长老,成不忧身为右护法,均可以自由出入。
阁内烛火通明,书架林立。封不平缓步走过,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书名:《华山剑法精要》《混元功初解》《破玉拳谱》……这些都是他少年时便瞧过的。
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他停下脚步。
这里收藏的是剑宗典籍,大多数都是由徐不予强行默写而出。封不平轻轻抽出一本《清风十三式》,这是剑宗师兄孟不奇的遗物,书页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上面沾染了许多黑褐色的痕迹——或许那是孟师兄的鲜血。
他心中似乎有什麽东西点燃了,忽然快步走到一旁的小桌边,吩咐道:「成师弟,替为兄磨墨!」
成不忧不明所以,老实的取过砚台,浓浓的磨了一砚墨汁。封不平略一沉吟,铺开一卷空白书册,挥起狼毫,专心致志的写下一行小字。
——《狂风快剑一百零八式(封不平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