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州,北极冻原上空。
谈判还在继续。
准确来说,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演戏。
顾苍生盘着核桃,又提出了第十七个条件。
「对了,老夫还要你们仙域把给那个什麽赤霄仙王下个通缉令,上回他跑到三千州来抢东西,差点伤了老夫的孙子。」
镇渊仙王的分身笑容僵了一下。
赤霄仙王?
那是异域势力的仙王,跟仙域不是一个体系。
让仙域去撤异域的通缉令,这要求离谱得像是让东边的皇帝去下西边的圣旨。
但他还是点了头。
「可以……协调。」
「协调不行,老夫要白纸黑字的承诺。」顾苍生伸手一摊,「写个契约。」
「道友,契约一事需要时间草拟……」
「那就口头的。你代表仙域,仙王一言九鼎,说了就算。」
镇渊分身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当然什麽都会答应。一个分身的承诺值几个钱?
等本体到了,今天许下的条件,每一条都会变成这老东西的催命符。
「好。本座代表仙域,答应你。」
「痛快!」顾苍生拍了拍手,「那咱们再聊聊赔偿的问题……」
「什麽赔偿?」
「精神损失费,老夫被你们仙域的人搅得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三枚仙王级法宝,不过分吧?」
镇渊分身的目光闪了闪。
「可以。」
「那就四枚。」
「……」
「你犹豫了,说明还有馀地。五枚。」
镇渊分身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是因为条件离谱。
他的分身已经收到了本体传来的信息。
跨界通道即将贯穿,本体降临只在须臾之间。
「顾道友。」
镇渊分身的声音陡然一变,不再温和诚恳,而是恢复了仙王该有的冷漠与高高在上。
「你方才提的那些条件,本座替你数了数,不算三千州,加起来就足以掏空一尊无上仙王的一切。」
顾苍生毫不在意:「哦,嫌多?」
「无不无上的跟老夫有什麽关系啊。」
「不嫌。」
镇渊分身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本座只是在想,一个将死之人,开这麽多条件,到时候找谁兑现呢?」
话音落下的刹那。
北极冻原正上方。
天穹炸了。
不是裂开。
是从内向外被强行撑爆。
一条纵贯数十万里的深蓝色裂缝,从三千州界壁顶端直直劈下,缺口处涌出的不是混沌乱流,而是一种浓稠到近乎液态的深蓝色仙王法则之力。
法则之力倾泻而下,所过之处,北极冻原上万年不化的玄冰在一息之间蒸发殆尽,露出底下黑色的大地。
大地又在下一息龟裂,裂缝中喷出滚烫的地脉岩浆,却在接触到那股蓝色力量的瞬间凝固成黑色的晶石。
整个北极,在短短三息之内,从冰封荒原变成了一片焦黑的死地。
镇渊仙王。
本体降临。
那道身影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什麽惊天动地的异象。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双脚踩着虚空,深蓝色的法则光晕将他包裹得严丝合缝。
面容不再模糊。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丶带着几分冷峻的中年男子面孔,双瞳之中没有瞳仁,只有两汪深蓝色的幽渊。
身后,一座九层高塔缓缓浮现。
塔身通体深蓝,每一层都刻着不同的法则铭文,塔顶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珠正缓缓旋转。
宝珠转动之间,方圆十万里的空间法则被强行篡改。
上下颠倒,左右互易,连光都开始弯曲。
镇渊神塔。
仙王本命仙器。
「顾苍生。」
镇渊仙王本体开口了。
不是分身那种温和做作的语调,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本座来之前,还以为你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他扫了一眼站在对面的老农,那层混沌不灭金身的气息确实强横,但……
不稳定。
法则运转有滞涩。
就像一头曾经称霸山林的老虎,虽然体格还在,爪牙外露,可皮毛底下的肌肉已经松弛了。
镇渊仙王本体的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其浓烈的贪婪。
「原来只是一只受了伤的老虎而已。」
他抬起右手。
镇渊神塔嗡鸣震动,蓝光暴涨。
九层塔身上的法则铭文全部亮起,一股恐怖到扭曲时空的镇压之力,从塔顶宝珠中喷射而出,化作一道百万丈的深蓝光柱,直直压向顾苍生。
这一击的目标不是一个人。
是以顾苍生为圆心,方圆百万里的整个北极区域。
土地丶天空丶虚空,全部要一起镇压。
光柱落下的刹那,空间崩塌的声音多到已经连成了一种持续的嗡鸣,远处还残存的冰山在压力下粉碎为齑粉,连齑粉都来不及落地便被强行压缩成透明的晶体颗粒。
镇渊仙王的分身在光柱降落的一瞬间便被本体收回。本体不会让分身碍事。
「镇渊神塔,镇天镇地镇万物。」
镇渊仙王本体浮在高空,双手负后,俯瞰着那道光柱吞噬一切的画面,语气平淡,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个带伤的野修,能接几招。」
光柱之下。
顾苍生站着没动。
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头顶轰然落下的百万丈蓝光,表情没什麽变化。
就好像他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暴雨。
他确实有伤。法则运转的那几处滞涩,不是装出来的。
上一次与赤霄仙王的混沌碰撞丶斩杀李恨天分身时的本源消耗,这些创伤并未完全恢复。
但有伤,跟扛不住,是两回事。
顾苍生抬起一只手。
不是出拳,也不是结印。
就是抬起来了。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村口老头伸手试试有没有下雨。
混沌气息从他掌心涌出——不是那种排山倒海的爆发。
而是一缕,细细的一缕,灰紫色的气流,从他指缝间悠悠升起。
这一缕气,碰到了那道百万丈的深蓝光柱。
嘶——
声音极轻。
光柱的边缘,开始溶解。
不是被打碎,也不是被弹开。
而是蓝色的法则铭文在混沌气的侵蚀下,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丶扭曲丶最终变成无序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混沌,本就是万法之源,万法之终。
一切法则,在最纯粹的混沌面前,都要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
镇渊仙王的瞳孔骤缩。
光柱已经落到了距顾苍生头顶不足百丈的位置,但那道百万丈的蓝色光柱,此刻已经被啃掉了三成。
而那只抬起的手,依然稳稳地举着,纹丝不动。
「有点意思,你很强。」
顾苍生终于开口了,声音跟平时没什麽两样,慢悠悠的,像是在评价一件玩具:「就是……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