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大门有些沉。
陈峰单手推开。
一股混合着老陈醋、咸菜缸、生棉布和蛤蜊油的复杂味道,直冲天灵盖。
这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贵味儿”。
柜台是实木的,半人高,玻璃擦得不算亮,边角磨出了包浆。
里头摆着花花绿绿的搪瓷盆、暖水瓶,还有成匹的的确良洋布。
王胖子一进门,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墙上。
那儿挂着一双白底红标的回力球鞋上。
手揣在袖筒里,想伸又不敢。
“看啥看?不买别往跟前凑。”
柜台后头,一个烫着爆炸卷的中年妇女正翘着二郎腿。
手里抓着把葵花籽,瓜子皮嗑得满天飞。
“刚擦的玻璃,别把穷酸气喷上去。”
这年头,供销社售货员是八大员之一,端着铁饭碗,眼皮子向来是朝上翻的。
尤其是看陈峰和胖子这身打扮。
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上的乌拉草鞋还沾着泥。
一看就是刚进城的泥腿子,顶天了打二两散醋。
陈峰脚下没动。
他无视了那个女人的白眼,目光越过柜台,锁定了最高那层架子。
几个蓝白相间的小铁盒孤零零摆着,上面印着摩登女郎的头像。
上海雅霜。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里的顶流。
苏清雪的手冻全是口子,脸也被风吹皴了。
得用这个养养。
“拿两盒雅霜。”
陈峰指节在柜台玻璃上敲了敲。
售货员正跟旁边织毛衣的同事聊着昨晚的露天电影,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摆样子的,不卖。”
“标价签都贴着,怎么就不卖?”
陈峰语气平稳。
售货员这才不耐烦地转过头,上下扫了陈峰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
“那是给干部家属留的指标。”
“再说了,你知道那一盒多少钱吗?把你这身破烂行头卖了,都不够个盒钱。”
她随手一指角落里的一个大黑坛子。
“那边有散装的蛤蜊油,一毛钱一勺,自个儿拿瓶子去装,那才是你们用的。”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有人捂着嘴偷笑。
乡下人进城想充大头蒜,被呲儿也是活该。
王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拉着陈峰就要往外退。
“峰哥,别惹事……蛤蜊油也挺好……”
陈峰纹丝不动。
他把手伸进怀里。
售货员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概是在找那两分钱的钢镚吧?
“啪。”
一声脆响。
一张崭新的、挺括的“大团结”,被两根手指按在了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
又是两张花花绿绿的票证。
工业券。
还是省里发的全国通用券。
之前盲盒开出来的好玩意终于派上用场了。
售货员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噎得直翻白眼。
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张十元大钞在玻璃上微微翘起的边角。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俩鸡蛋的年代,这张纸就是绝对的购买力。
更别提那两张工业券。
那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弄不到的稀罕物,比钱还硬。
陈峰手指点在钱上,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这指标我能用了吗?”
售货员那张拉得老长的脸,瞬间发生了物理变化。
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那股子谄媚劲儿简直能溢出来。
“哎哟!同志你看我这眼神!这灯光太暗,我刚没瞧仔细!”
她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转身就从架子上取下两盒雅霜。
还特意拿衣角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最新日期的!您拿好!还要点啥?咱们这刚到了批麦乳精,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身子最好!”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就是钱的力量?
陈峰也没客气。
既然露了财,那就把该办的都办了。
“麦乳精来两罐。”
“那边那个细棉布,粉色碎花的,给我扯六尺。还有那藏青色的卡其布,也来一身的料子。”
那是给苏清雪和希月做新衣裳的。
“还有。”
陈峰指了指墙上那双回力胶鞋。
“拿双44码的。”
那是王胖子刚才盯了半天的那双。
王胖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陈峰,眼圈瞬间就红了。
“峰哥……那鞋七块多……”
“闭嘴,试试合不合脚。”
售货员这会儿也不嫌王胖子脚上有泥了,笑眯眯地把鞋拿下来,恨不得亲自蹲下去给胖子穿上。
这一通扫货,看得周围人眼热。
这哪是泥腿子,这是隐藏的大户啊!
结账的时候,陈峰目光在杂货区的角落扫了一圈。
一把不起眼的小药锄,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头尖柄短,钢口看着不错,是采药人的专用货。
“这玩意儿没人买,都放落灰了,您要就拿去,五毛钱。”
售货员这会儿只想赶紧把这位爷伺候好,甚至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块有点跳线的花布头。
“同志,这块布有点瑕疵,不要票,送您拿回去当抹布。”
陈峰接过来,顺手塞给胖子。
药锄入手,分量刚好。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冷风一吹,热闹散去。
王胖子脚上踩着崭新的回力鞋,走起路来都带风,恨不得每一步都跺出个响儿来。
“峰哥,这鞋底子真软乎!踩屎都赶不上这脚感!”
胖子咧着大嘴,乐得找不着北。
陈峰没笑。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盒微凉的铁盒雪花膏,脚步没停,眼神却微微一沉。
有人跟着。
从刚才露财开始,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黏在身上。
这年头,县城里闲汉不少,专门盯着外地来的生面孔下手。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出手阔绰又没啥背景的乡下人。
“胖子。”
陈峰压低声音,脚下步子加快。
“别回头,跟紧我。”
王胖子正美着呢,听出陈峰语气不对,脸上的傻笑僵住了。
“咋……咋了哥?”
“有尾巴。”
陈峰瞥了一眼路边的反光镜。
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三个穿着破军大衣、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吊着。
手都揣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是什么好路数。
“往东边走。”
陈峰没往大路上带,反而身子一拐,钻进了一条堆满煤渣的死胡同。
那里头是个废弃的锅炉房,平时连鬼影子都没一个。
既然想黑吃黑,那就得找个没人的地儿。
“哥……那是死路啊!”
胖子急得冒汗。
陈峰停下脚步。
他把背篓轻轻放下,从里面抽出那把崭新的药锄,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过身,堵在胡同口。
看着那三个跟进来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死路才好办事。”
陈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吧作响。
“正好试试这新家伙,趁不趁手。”